第27章
秋天來得急,伴随着冷空氣南下,原本還是三十度的天,突然直降十幾度,冷渦裹挾着涼意迫使整個市區的路人都換上了更保暖的衣服。
卧室門突然被敲響的時候,陳妩正在給季時雨視頻上課。
季時雨這周就要與他的“死對頭”一決高下,除了每天的英語課,晚間時間都要進行口語練習——
陳妩正在讓他模仿英劇中的某一段。
現在是晚間八點,許溯一身出門裝備站在主卧前,陳妩還下意識看了眼電腦上右下角的時間。
許溯:“伯母說林芊電話打不通,我準備去她家看一下。”
他皺着眉,臉色凝重,手機裏還有撥打電話的聲音但一直BBZL是忙音,對面沒有接。
許溯本來不想和陳妩說,但陳妩對瞞着她很反感,再加上這還是晚上,他出門的動靜、等會兒陳妩出了房間家裏沒人,還是一樣會生氣難過。
許溯挂了沒有被接聽的電話,他看向陳妩。
陳妩和視頻對面的人解釋了一聲,取下耳機。
然後看他一眼說:“那走吧。”
許溯看不出陳妩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陳妩這兩天冷冷淡淡的,哪怕是已經去陳秀蘭的病房探望過林芊的母親,在病房裏明明聊得很開心,可面對他時,和過去黏着、吃醋的樣子已經截然不同。
許溯心裏不是不難過。
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可讓他對林芊全然不顧,許溯現在沒有辦法做到。
陳妩讓許溯先出去,她要換衣服。
這就是要陪他一起去看林芊什麽狀況了。
許溯內疚,也不想惹她不高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她出來。
林芊的家離醫院有些遠,許溯車從家裏出發,是沿着與醫院相反的方向過去。
許溯對路況很熟,第二條道大多數路是直走路線,這一條卻有些奇怪是左轉彎和掉頭道,許溯沒有任何遲疑。
陳妩想:許溯對林芊家的位置很熟悉。
令她沒想到的是,許溯還有林芊家的備用鑰匙,他熟練地将車子開進小區,停在一棟公寓下,不用思考地按出防盜門的密碼,然後進入電梯。
林芊家的備用鑰匙被許溯和家用鑰匙挂在一起,一把銀色的鑰匙,一把金色的鑰匙,貼得很緊,莫名有些刺眼。
陳妩笑了一句:“你有林芊家的備用鑰匙啊?”
許溯動作一頓,不敢看陳妩的眼睛,他說:“他們剛回國時,我來幫忙搬過幾次重物。”
“挺好的,林芊柔弱沒力氣,伯母是個病人,你是該常來幫幫她們。”
陳妩語氣沒有絲毫不悅。
許溯吃驚地擡眸看她,陳妩視線也從鑰匙上移到他臉上,“老婆,你……”
“快進去看看,不要出事了。”
許溯只能從陳妩的臉上看到一如既往的體貼和溫柔,他忍不住向她保證:“老婆,等送伯母去了首都,我會和林芊保持距離。”
陳妩語調輕松地嗯了一聲,許溯卻更加找不到重心,像是懸在半空。
他下意識去拂開遮住陳妩側臉的幾绺碎發,但還沒碰到,陳妩已經推門進去,許溯的手指落了空。
還好,林芊只是感冒了。
林芊發了燒,窩在被子裏臉上有因為熱度泛出的紅雲,床頭櫃上放了水杯,裏面的水已經喝完了。
許溯把林芊叫醒,林芊迷迷糊糊叫了一聲“許溯?”,随後四肢就像把許溯的手臂當作藤曼一樣纏了起來,許溯要去掙開,但是越掙,林芊攀得越緊。
和病人,許溯不會用大力氣去掙開。
許溯下意識看向門口的陳妩,他擔心陳妩會吃醋,或者會生氣。
陳妩欣賞了一會兒林芊緊緊抱住許溯,發着熱還呢喃着“我是不是在做夢”的樣子,随後問:“她需要喝水嗎?”
許溯低下頭,拉開林芊的手臂:“你要不要喝水?”
林芊點了點頭,手卻緊緊環抱着許溯。
許溯走不開,倒水的任務就只能交給陳妩。
許溯覺得不合适,但當陳妩要許溯把杯子拿給她時,他還是遞了過去,視線緊緊地注視着陳妩,生怕她不高興:“老婆,辛苦你了。”
“倒個水而已。”
陳妩調好了水溫,将溫熱的水杯遞給許溯,許溯握住被子讓林芊喝,林芊只喝了兩口就又抱住了許溯的腰,纏得很緊。
許溯臉上的表情很豐富,起碼陳妩和許溯成婚三年從來沒見過他有那麽多表情。
無奈、掙紮、尴尬、糾結、愧疚、心軟……
奇怪的是陳妩都讀得出來。
可能愧疚是給她的,但心軟是給林芊的。
折騰了一個小時,林芊的熱度降了下去。
許溯要走的時候林芊還是不肯,但她實在虛弱,眼皮耷拉得厲害,不一會兒沒了力氣,許溯的手輕松掙開。
陳妩第二天有課,在車上眯了一會兒,回到家洗了半小時的澡,然後睡了過去。
許溯原本想和陳妩解釋他為什麽要去照顧林芊,他不确定自己做的算不算違背了和陳妩的約定。
可陳妩看上去太困了,而且她今天沒有生氣。
許溯的心不定,明明馬路空曠,甚至大半夜的全是綠燈暢通無阻,也明明陳妩在副駕駛安睡,沒有争吵,沒有冷處理,他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慌亂。
網上有一張很火的圖片,海報上是孩子的哭臉,兩個血紅的字壯烈極了,上面還有一行标題,某某年大型史詩級災難片《開學》。
除開剛分班級時候對陌生同學的膽怯和新事物的好奇之後,學生很快熟絡起來。
高一(3)班的新高中生一個個吵吵囔囔的,有幾個學生是互相認識的,以陳妩的眼力見立馬發現一對情侶——英文課上,女孩子一站起來回答問題,全班同學就看向另一個男生,齊齊起哄。
陳妩面帶微笑,眼神鼓勵女孩回答問題。
心裏則想,孩子們,真不拿老師當外人啊。
打眼望去,就一個學生特殊了點。
“if it’s because i haven’t been able to be outdoors……”陳妩握着書從講臺走下來,
坐在最後一排,平時上課或聽或不聽的,總在寫寫畫畫什麽,陳妩帶他們讀課文時往後繞了一圈,在兩個開小差的學生桌子上,點了點。
學生的聲音立馬放了出來,比誰都大聲。
陳妩彎唇無聲地笑了下,繞過教室後方,往窗邊的方向走。
靠窗的後座,齊飛涯正把英語課本架在課桌上,用筆袋和另外一本厚重的書固定。
英語課本長,兩頁攤開時就像一層隔板,很容易就擋住底下學生的小動作。
而現在,陳妩已經快走到齊飛涯的身後,這位學生還在低頭專心致志完成他的事業。
學生們在朗讀課文,陳妩的聲音漸漸輕了下去。
她站在齊飛涯身後,稍微彎了彎腰,他的桌上攤着一個筆記本,令人吃驚的是他好像在畫圖,但也不是美術作業的作品,而是一個機械樣式的組裝圖。
齊飛涯的同桌感覺不對,一轉頭,對上陳妩笑盈盈的視線。
同桌臉一紅,手肘撞了撞齊飛涯,齊飛涯沒什麽表情地擡起頭和同桌對視,同桌頭埋在課本裏,手指比出一個方向——
齊飛涯這才緩緩側過頭,陳妩捧着課本,輕聲和他說了一句每個老師的教師生涯中都不會錯過,但對學生來說猶如惡魔低語的話:
“下課來辦公室。”
每年新開學,老師們之間會對新生有一個粗略的了解。
這些了解,從成績上的反應是來自于摸底考,上課表現也是了解的一種方式。
高一(3)班的老師群組裏,陳妩聽到最多的名字是齊飛涯。
這個班級的班主任是數學老師,和數學老師班主任搭班有一個特點,她說話就和列數學公式一樣:因有AD為B,C兩點中線,由此可以得出——
因齊飛涯打架戰果累累,由此可以得出這是個刺頭。
據傳,張老師剛接過這個班,做班主任的第一周,還是在暑假,正在準備家訪,就被人告知hello張姐,你的準學生參與一場街區鬥毆,請速速抵達某某戰場,進行清理工作。
張老師當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揣了個崽,太陽穴一陣一陣地抽,等趕赴戰場就剩下齊飛涯一位獨孤求敗。
張老師用她堪比語文老師的文學素養形容當時看到的齊飛涯:站在派出所有一種天下皆負我令人怆然涕下的氛圍感。
齊飛涯也沒有料到會在喝茶寶地進行與班主任的第一次會晤。
總之兩方都沉默了。
齊飛涯的确家庭出了些問題,據說是父親欠賭債逃之夭夭,只留下沒有工作的母親。
張老師原以為齊飛涯将是她今年教學生涯的當頭一棒,但沒想到摸底成績出來,只有陳妩和語文老師遭受當頭一棒——
齊飛涯成績不錯,除了語文和英語,其他科目的成績都能排到年級前五。
語文老師仔細研讀了齊飛涯的試卷,對他回答問題時出現的答案“可能是紅綠色盲,紅色部分為長波看作黃色,因為作者認為這是黃色的。”匪夷所思地再次展開試卷,确認是語文試卷後嘆了口氣。可要說是挑釁,他答得又有“可能”這類的謙詞。
至于英語卷子,齊飛涯也就和季時雨不相伯仲吧。
偏科太嚴重,拉了一百多分,齊飛涯的年級總排名在200名徘徊。
下課後,陳妩回了辦公室,齊飛涯跟在後面。
陳妩掃了一眼垂頭不語的男生,接過他的筆記本,問他:“可以看嗎?”
齊飛涯點頭,于是陳妩一頁頁翻了過去,機械構造不是陳妩的擅長領域,尤其裏面涉及芯片解讀,兩張夾頁裏密密麻麻地用黑筆寫了市面上幾大計算芯片的特點。
陳妩:“你喜歡研究計算機方面的內容?”
齊飛涯:“嗯。”
“挺好的,”陳妩又翻了兩頁,一張筆觸自然順直,精雕細琢的草圖,“這是什麽?”
齊飛涯探過頭看了眼:“家用機器人。”
陳妩擡眉:“哇有意思诶,看上去是個掃地機器人的mini版本?”
齊飛涯這才望了眼陳妩,抿了抿唇:“嗯,掃地拖地一體機。”
陳妩若有所思地點頭。
陳老師在看他的筆記本,齊飛涯耳尖有些燒。
但他長得黑,沒有人看得出來。
他以為進了辦公室陳老師會沒收他的筆記本,然後要他保證之後不能在課上開小差做自己的事情,再說他那糟心的英語成績,要他緊一緊發條。
但陳老師沒提那些,她好像對筆記本上那些他悄悄引以為傲的東西很感興趣。
齊飛涯不愛在班級裏和同學溝通,但也經常聽同學談起陳老師又溫柔又漂亮,知道她留過學,碩士畢業,今年他們算是她帶的第三屆學生。
他不由自主地觀察起這位老師來,她好像是個情緒很穩定的人,沒有見過她音量起高,總是笑意晏晏,在走廊裏碰到,她也很受同學歡迎,不只是學生,老師們和她關系也都很好。
可能還不熟,等月考成績下來或許會生氣,然後皺着眉把卷子往講臺上一扔,說:“你看看你們——”
“嘿,打個商量,下次別在我的課上畫了?”
齊飛涯回神,接過筆記本,低聲“嗯”了一下。
“對了,”陳妩笑着看他,“你聽說過我們學校的OM課程組嗎,和機器人、承重有些相關性的頭腦奧林匹克項目。”
齊飛涯搖頭,等待陳老師說明。
陳妩盯着他看了會兒,笑着道:“那你可以去了解一下。”
等學生離開教室了,陳妩放松下來,随手整理剛才課上的試卷。
旁邊同為高一年級的英語老師暑假剛從雲南回來,腳步輕快,将一盒鮮花餅放在陳妩的辦公桌上:“陳老師,怎麽了,一個暑假不見人都瘦了?”
女老師眯起眼,彎下腰湊到陳妩耳邊,賊嘻嘻地問:“晚上累瘦的?”
陳妩無奈地看她一眼,正聲:“郝老師,注意一下哈,為人師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