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徐文靜挂了電話,對着窗外幽幽嘆了口氣。
剛轉過身,就被玻璃門後連衣服也不穿,就圍一條浴巾,抿着嘴,眼尾耷拉到耳朵的陳一嘉吓了一跳。
徐文靜下意識往窗外看了眼,随後在陳一嘉緊盯的視線中,慢慢地拉開玻璃隔斷門,走回房間,又慢慢地拉回隔斷門。
徐文靜視線掃過陳一嘉的八塊腹肌,不多做表示,轉過身将隔斷門的門鎖給鎖住。
“你在和誰打電話?”
徐文靜:“陳妩。”
陳一嘉撇了撇嘴:“我不信,陳妩怎麽會半夜和你打電話?”
徐文靜道:“就是陳妩,騙你做什麽?”
陳一嘉沉着臉:“那你給我看記錄。”
徐文靜一下頓住,陳一嘉和許溯是能穿一條褲衩的兄弟,讓陳一嘉知道陳妩冒出了離婚的念頭,就是讓許溯知道。
徐文靜想都沒想,眼看陳一嘉越走越近,她打開手機,删掉了和陳妩的聊天記錄。
陳一嘉看到她動作,瞪大了眼睛,大步流星過來拿走她的手機:“徐文靜你是不是删記錄了!”
陳一嘉解鎖手機一看,除了他是置頂,最新一條信息已經是半小時之前。
他顫巍巍地轉過頭,“徐文靜,你真的删記錄了……”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徐文靜!是那個長得衣冠禽獸的法官是不是!”
陳一嘉見徐文靜站在一邊,沒解釋,也沒來哄他,頓時眼眶都紅了。
徐文靜滿頭黑線,這她怎麽解釋。
和徐文靜的一通電話,陳妩的心沒有得到撫平,反而更亂了。
空氣裏彌漫了一些含果味的花香,被醋栗葉的些許苦味中和,讓味道變得清幽。飽滿的汁水挂在梳妝臺的玻璃收納上,欲墜不墜。
陳妩踮腳,拾起收納旁的蓋子,把溢出味道的琥珀石蓋上。
她躺進了被子,手指捏住被沿,又坐了起來,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
手機劃開有一道消息提示,
周聿分享了一張照片,是切成六瓣,看上去果肉格外甜嫩的釋迦果。
【很甜,謝謝】
陳妩沒回,從書架上挑選了一番,抽出一本《異見時刻》。
許溯還沒有睡,忙完了工作,阖上筆記本。
他捏住鼻梁,好一會兒放開,額頭的酸脹稍微緩解了一點,起身,把喝完的牛奶杯放進廚房間的水池裏。
等走出廚房門了,又退回去把牛奶杯洗幹淨,放進消毒櫃。
廚房間和主卧距離呈折線走向,透過門縫間隙,主卧的燈還亮着,許溯沒推門進去,在正對主卧的客廳沙發上坐了會兒。
等到卧室裏燈暗了才回客房。
廚房裏被切成橢圓形狀的吐司被放進烘焙箱,透過透明玻璃,吐司表面泛起淺淺一層焦黃。牛油果被搗成了泥,逐次加入一勺檸檬汁,低卡蛋黃醬,些許鹽,還有酸奶。
陳妩木勺刮了碗壁上一丁點,放入口中嘗味,覺得味道淡,挖了小拇指尖分量的蜂蜜滴入牛油果醬。
番茄已經切丁備用,黃色和紅色的蕃茄丁交相輝映,乍一看饞涎就開始分泌。
許溯醒過來時已經日上三竿,日光大盛,深色花紋的窗簾晚上沒有拉緊,光把房間裏照亮了。窗外還有鳥鳴,天熱,知了的聲音也不小。
許溯伸手去摸手機,林芊給他發了信息。他回了,關掉聊天框,這才發現置頂的聊天框,只有他發過去的記錄,這兩天一條回複都沒有。
許溯愣了一下,猛地坐起來。
陳妩已經兩天沒給他發信息了嗎?
破壁機的轟鳴打破了許溯的思考,他拉開卧室門,破壁機的聲音更響。
餐桌上放了一盤太陽蛋,烘烤好的玉米片,一碗牛油果醬,番茄丁。
許溯大學那會兒在公司加班,陳妩就給他做了玉米片配Guacamole,清爽可口方便攜帶,他說很好吃,陳妩就給他專門放進密封的罐子裏,辦公室的冰箱冷藏可以吃兩天。
廚房裏,陳妩正在給剛烤好的吐司塗上牛油果醬,蓋上三文魚薄片。
她彎着腰,長發束成一束松松地披在肩上,神态溫柔。
許溯看入了迷,陳妩端着兩個盤子出來,許溯的目光就随着她動——
“刷牙了嗎?”
“還沒。”
陳妩無奈地望他一眼,許溯這才起身去洗漱。
等用好早午餐,陳妩拿了個ipad放在桌面看美劇,許溯光經過的次數就有三次。
在第四次經過時,陳妩說:“是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許溯:“我今天要去醫院看望林芊的母親。”
陳妩微微擡眉,
許溯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陳妩對醫院不陌生,她第一次産生人生艱難的感悟就是在醫院,還是同家醫院。
醫院裏除了一樓大廳,每層樓都會有消毒水味,尤其是病房區。
七樓病房。
這裏應該是vip病房區,來往走動的病人很少,斜對面是醫生的辦公室,距離很近。前臺的護士小姐正在登記,另一位捧着透明保溫杯,泡的是枸杞。
許溯立定在7018病房門口,手指叩了叩。
病房裏傳來行動快速的腳步聲,細細簌簌的,
“肯定是許溯來了——”
“芊芊,你走慢點。”
病房門拉開,露出林芊一張俏生生、驚喜的臉。
可惜臉上的驚喜在看到許溯身後的人時,僵住了。許溯牽着陳妩的手,另一只手拿了一個果盆,包裝紙上有一枚絲帶綁的蝴蝶結。
林芊僵硬地扯出一絲笑:“陳妩,你也來了。”
陳妩說:“嗯,盡我一份心意。”
陳秀蘭躺在病床上,見到多了一個不認識的女孩,也是一愣。
“是許溯的妻子嗎?”
林芊“嗯”了一聲,讓許溯和陳妩進去,“還是我的高中同學。”
林芊要接過許溯手上的果盆,放到桌上,許溯擺手:“我來吧,太重了。”
陳秀蘭的視線被陳妩吸引,她從事藝術工作,這輩子見到漂亮的女孩數不勝數,但陳妩還是讓人眼前一亮。
陳秀蘭在看陳妩,陳妩也第一次見這位陳伯母。
林芊的相貌繼承于陳秀蘭,她倚在床頭,神色蒼白,眼下是沒睡好的青黑,沒什麽血色,但骨相很漂亮,想必年輕時候風華正茂,是能迷倒許多人的女人。
陳妩想起外婆,心一軟。
她坐到陳秀蘭床邊的位置上,揚起唇角:“聽許溯說您這兩天狀态不錯,我就來叨擾探望了。”
陳秀蘭笑起來慈和:“別這樣說,有人來才熱鬧,我很高興。”
陳妩突然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她。
陳秀蘭愣了一下,不自覺伸手摸了摸臉,“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有漂亮,林芊那麽好看一定是随了您。”
陳妩的眼神真誠,一雙令人信服的眼睛水汪汪的,陳秀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原來是在哄我呢……”
“說實話啊,”
陳妩目光柔和,“都沒有什麽皺紋,伯母你保養得很好诶,皮膚也很白皙,這樣一看還透了點粉——”
陳秀蘭笑着擺手,這下是真有些臉紅了:“哪有你說得這樣……”
林芊目瞪口呆地看着陳妩和她的媽媽打成一片,把陳秀蘭哄得不停笑,花枝亂顫的。
不知道的人可能以為陳妩才是她媽親女兒吧。
林芊面露糾結:“陳妩以前也這樣自來熟?”
許溯坐在一邊望着陳妩,嘴角微勾:“她很善良,也很溫柔,只要她想,身邊的人都會喜歡她。”
林芊原本心裏的一點感激,頓時全沒了。
她神色複雜地看向正在和她的媽媽聊天的陳妩。
陳妩雙手交疊在床沿,和陳秀蘭保持适當的距離,陳秀蘭微微有咳嗽症狀時,動作熟練地将床頭櫃上的水杯遞給陳秀蘭。
還囑咐陳秀蘭:“慢些喝。”
她倆不知道說到什麽,陳秀蘭嘆了口氣:“如果芊芊能和你一樣就好了,我和她爸爸把她養得太嬌氣。”
林芊擡起頭,抿了抿唇,有些不高興。
陳秀蘭佯作皺眉,點了點林芊:“從小啊,就不愛學習,逃避學習,後來只能和我們去國外;做事毛毛糙糙的,常常做到一半就不做了,丢給別人收爛攤子;人還嬌氣,說她兩句,就不肯聽了,鬧脾氣,一定要人哄……”
陳妩靜靜地聽着,陳秀蘭說着說着,突然收住了嘴:“你會不會嫌我啰嗦?”
陳妩搖搖頭:“有人疼才能嬌氣,林芊有你和她爸爸這樣的父母,是她的運氣。”
陳秀蘭聽出什麽,眼睛微微睜大:“啊,你……”
陳妩岔開了話題。
下午陳妩和許溯離開時,陳秀蘭還拉着陳妩的手,俨然是親近了。
林芊看得眼紅,她把門關上,坐在陳秀蘭身邊玩手機,一字不吭。
陳秀蘭看得嘆氣:“如果你有人家陳妩三分的懂事,我就都能放心了。”
“是,她懂事,她聰明……”林芊酸極了,“你讓她做你女兒算了,反正我做什麽你都覺得不懂事。”
陳秀蘭眉頭彎下,滿臉無可奈何:“芊芊,媽媽最疼愛你,你是知道的。”
林芊還是在悶悶不樂。
陳秀蘭看着林芊的樣子,不禁對着窗外嘆了口氣。
回去的時候,把來時的風景又看了一遍。
陳妩手肘靠在車門上,指節支着臉頰,頭微微靠着窗戶,眼睛阖着閉目休息。
車內冷氣呼呼地往外吹,試圖趕走車廂內像烤箱一樣的悶熱。
許溯見她眼睫顫啊顫,喊她:“老婆。”
陳妩睜開眼:“嗯?”
許溯道:“今天謝謝你,伯母的精神狀态好了不少。”
“沒什麽,陪伴一下長輩。”
許溯全神貫注聽了全程,尤其是陳秀蘭無奈地說林芊嬌氣,陳妩說這是林芊運氣好。
“老婆,你是不是想外婆了?”
陳妩摁了摁太陽穴,過了一會兒,等到許溯轉頭來看她表情,她才慢悠悠地說:“還好,她說放心不下林芊的時候,我在想外婆離開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擔心我以後的日子過不好。”
許溯靜靜聽着,
“但我想應該會比擔心林芊好一點,畢竟我從小就能照顧好自己。”
陳妩不想回想起那時候外婆的樣子,但一踏入病房,記憶就自動複蘇。
她高三下學期的時候就開始在醫院陪床,也不是林芊母親這樣的vip病房,一個房間裏六個人。她拿了張藤椅,睡在病床旁邊。
那時候臨近高考,她不敢打擾外婆休息,開了個小燈在走廊裏背書。
但是等她回病房時,發現外婆疼得睡不着覺,一張臉沒有血色,不停地去按自己的腿骨。
陳妩故意弄出了一點點開門的聲音,就見外婆毫不遲疑,但動作緩慢地躺了下去。
陳妩在知道外婆得病時那麽不敢相信,天塌了那樣的時候,都沒流過淚,這會兒看到外婆為了不讓她擔心裝作睡熟,頓時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拼命往下掉。
她躺到躺椅上,哭不敢發出聲音,眼淚快流幹了也睡不着。
然後就聽到外婆又坐了起來,很慢很慢地走到窗臺向外眺望。
“老婆,老婆?”
陳妩醒神,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安全帶。
許溯說:“如果不喜歡醫院的話,不想去也沒關系,不要勉強自己。”
陳妩手指慢慢放松:“沒事,都過去了。”
陳秀蘭定下要轉院,去首都專攻這塊的醫院做治療,所以許溯這兩天跑醫院跑得勤,陳妩下班後,也會去陪一陪陳秀蘭。
陳秀蘭下午被驚醒做噩夢,
陳妩不動聲色地讓陳秀蘭放寬心:“不會有事的,慢慢來,只要心情開朗三十年也沒問題。”
陳秀蘭有一次忍不住說:“小妩,如果你是我女兒就好了。”
林芊本就醋陳秀蘭整日地誇獎陳妩順帶說自己不好,一聽陳秀蘭想讓陳妩做女兒,整個人氣得跑出病房。
陳妩擡起頭,發現許溯已經追出去了。
她慢慢垂下眼睫,仍舊笑着聽陳秀蘭念叨。
陳秀蘭憂愁地看着門的方向:“你看看,就是這樣,讓我怎麽放心。”
林芊沖出病房的時候就有點後悔了,她這樣,陳秀蘭又要說她不懂事,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背對着許溯,帶着哭音:“我是不是什麽都不如陳妩啊?”
許溯安慰她:“伯母是擔心沒法繼續照顧你,想你學着陳妩一點堅強的性格。”
林芊轉過身,淚眼朦胧的:“可我不會啊,我就是這樣的性格,又嬌氣又沒用,我能怎麽辦。”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許溯身前,伸手要去拉許溯的手。
許溯往後退了一步,錯開了林芊的手。
林芊眼眶裏有洇滿了淚,整個人帶着輕顫的脆弱,
“你看,現在連拉手都不可以了!”
許溯不動聲色地皺眉:“本來就不可以,我是陳妩的丈夫,你以為是什麽?”
林芊抿唇不語,她收回手,又想起陳秀蘭對陳妩的信任,生氣道:“別以為我沒發現,陳妩只會一味敷衍我媽媽,什麽保持心情開朗就好了,她懂什麽!她又不知道這個病有多難受!”
許溯搖頭:“陳妩比誰都知道這個病,她的外婆是急性走的。”
他點點林芊,肅色:“以後你別在陳妩面前說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