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老婆,周聿,你們在樓下做什麽?”
許溯做足心理準備,走到地下一層電梯口卻見熟悉的兩人面對面站着,陳妩還是白天一身衣裙,手腕上挂了件西裝外套,周聿正低頭看她,像在說些什麽。
許溯不禁加快腳步,嘴唇抿緊。
聞聲,相對而立的兩人同時擡起頭。
陳妩道:“周聿西裝外套被我弄濕了,現在熨好了。”
周聿拎着實木衣架的彎鈎,向上舉了下,“還有釋迦。”
“嗯,家裏釋迦果多,放多三天就要爛,拿了兩個給周聿。”
許溯勉強笑了下,他掃過周聿古井無波的臉,又看向神色平靜的陳妩:“周聿的西裝怎麽弄濕了?”
陳妩對上許溯緊逼的視線,半晌,側頭先與周聿說了一句話:“周聿,你先回去吧。”
周聿看了兩人一眼:“好。”
等周聿走了,許溯蜷了蜷手指,清秀俊逸的臉因壓制情緒而有幾分陰郁。
“那天晚上我淋濕了。”
陳妩瞥過許溯的手,只說了這一句,轉身走向電梯間。
許溯霎那愣住,包裹住火苗的氣泡被戳破,陰郁消散。
那天晚上突然如傾盆的大雨,陳妩的雨傘被吹得東倒西歪,風那麽大,她又穿得單薄跑出來找他,自然會淋濕。
夏夜驟凍,哪怕是車內有空調,哪怕基本沒淋到雨,林芊都瑟瑟發抖向他要了外套。
陳妩怕冷,哪怕是春天和秋天,手腳都涼得像冷玉。
那被雨水黏在身上,濕噠噠地坐了一路,她是不是很難受,所以周聿才會把西裝外套借給陳妩。
許溯懊惱地捏住了拳,又松開,大步拉住陳妩的手臂:“對不起老婆……”
陳妩任由許溯拉着,電梯裏安靜地直上高層。
周聿的西裝外套經過熨燙,就擺在衣帽架旁熨燙機上,開門就能看到的地方。
這件衣服在家裏擺放近一周,陳妩忙忘了,許溯經過也會看到,但他向來對家裏的擺設不在意,就如地上出現的紙團,他目不斜視經過;早上的早餐,他不會挽起袖子早起準備。
電梯裏短短幾十秒的時間,陳妩好像從電梯的鏡面上看到三年裏許溯在家裏的樣子。
電梯的鏡面反射出陳妩的身形。
她的臉型柔美,不是時下千篇一律的尖下巴網紅,也比鵝蛋看上去更加秀氣。
任何寬松的衣裙都只是遮住她身形的累贅。
善良、溫婉、體貼、小意,許溯在三年裏體會到陳妩所有令人心動的性格。
每天下班後,陳妩都會等他一起吃晚飯,她做的油潑桂魚香氣逼人;她會做精致的西點讓他帶去公司,有時候是馬卡龍,有時候是布朗尼,章柯對陳妩的手藝贊不絕口;會用柔軟的手指輕輕摁壓穴位,教他放松,無數次遇上工作的困境,都是她握住他的手。
許溯喉結動了動,在進門的一瞬間。
他從身後,雙手環住陳妩。
大門關上聲音沉悶。
略有些逼仄的玄關處,許溯弓着背,将下颌擱在陳妩的頸窩:
“老婆,我剛才不該那樣。”
他貪婪地嗅陳妩身上若有似無的香氣,眼睛卻發酸:“我還要替我父親道歉,他說的話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陳妩在他的懷裏轉過身。
她體型纖細,實際卻有一些肉,被許溯掐着肋骨不免有些肉疼。
許溯的眼周青黑,一雙在高中時迷倒操場一周女生的桃花眼,神采暗淡。
他以前被陳妩養得很好的。
大學的時候,許溯公司大學兩頭跑,陳妩給他□□心滋補湯,盯着他塗防曬霜,一張曬黑幹枯的臉被養了回來。
結婚之後更不必提,古典舞和瑜伽是陳妩的消遣,許溯就在樓下健身房健身,一應有營養的食補菜單,許溯都能嘗到味道。
陳妩伸手撫了一下許溯的下颌,他應該沒有好好刮胡子,零亂的胡茬紮手。
許溯捏住陳妩的手背,眼裏是陳妩水潤櫻紅的唇瓣,他心思微動,低頭欲親吻——
陳妩微微後仰,她側過臉,許溯的親吻擦過她的臉頰落了空。
許溯不敢相信地望着陳妩,心裏湧上一陣莫名難過:
“老婆……”
“林芊送回去了?”
許溯捏住陳妩的手頓住,“……嗯,送回去了。”
陳妩的拇指摩挲許溯的胡茬,視線下移到他輪廓還算明朗的下颚線,
“許溯,你不用為你父親的話向我道歉,如果每一次和你的父親見面,你都要道歉一次,多累啊。”
“他罵我沒爹沒娘,冷血無情,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和你回家,你家公司負債累累,哪怕別墅沒有收走,連每個月的物業費都沒有辦法交齊,我拍戲一共拿了五十萬,三十萬給了外婆,剩下的二十萬,我只給自己留了一萬,十九萬全給你來供城堡裏的父母——”
陳妩的聲音仍舊溫溫柔柔,可許溯聽得想哭,因為他知道後來陳妩面對了什麽。
陳妩望着許溯的眼睛,和他說:“你父親說,戲子無情無義,讓你別領我進家門。”
“別說了,老婆……”
許溯将陳妩摁進胸膛,用了很大的力,他低下頭,他的頭發與陳妩的頭發摩擦,兩人的臉頰都被對方的頭發,刻出一點疼。
陳妩的聲音有點悶:
“連這樣,我都可以接受。毫不猶豫地結束演員這個身份,用你父母可能會看得上的,老師的身份和你在一起。在你父親面前,我可能就像是一個抓住你這根藤曼的可憐蟲——”
“求你,”
許溯心髒脹痛,“陳妩,求你別這樣說自己。”
陳妩雙手倚在許溯的胸膛,微微推開距離,雙手捧住許溯的臉,眼神對視:
“許溯,我只想告訴你,我不會把你父親的話放在心上,三年了,哪一次不是這樣呢?”
許溯張了張嘴,眼神有一絲茫然,
陳妩道:“許溯,我只在乎你。”
許溯聽到她說:“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在你的父親身上,而是你有沒有和林芊說清楚,她為什麽可以肆無忌憚地在你家的餐桌上,對于你父親提議的照顧她,來問我的感受?是誰給她的權力?是誰的縱容讓她以為我會一味忍讓?”
陳妩問他:“是你嗎?”
許溯毫不猶豫,告訴陳妩:“陳妩,不是。”
陳妩點了點頭,她離開許溯的懷抱,告訴他:
“那就不要讓她再使這種無用的小心機來試探我。”
夜深了,許溯還在書房工作。
許溯最近的忙不只是因為林芊,陳妩知道他在準備一個跨國合作,其中牽扯公共關系、設計展覽、文化輸出——如果成功的話,他的公司能上一大步臺階。
陳妩熱了牛奶,切了一盤水果給他放進去。
許溯心底發熱,伸手去牽她,陳妩道:“生日快樂許溯,不要做太晚。”
混亂的一天——許溯這時候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今天在家裏只吃了面,沒有蛋糕;昨天有蛋糕,可是誰都沒心思去點蠟燭。
今年的生日,許溯沒有許願。
陳妩的手機在她的梳妝臺上已經震動了兩次,只不過前面陳妩在洗浴和熱牛奶。
手機還在震,陳妩把手機接起來:“嗨,文靜——”
“嗨什麽呀!”
徐文靜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她站在家裏陽臺上,把隔絕陽臺和客廳的玻璃門關緊,還是趁着陳一嘉洗澡的時候才摸出來打的電話,偏偏一個兩個都沒打通。
徐文靜今天太忙,等到下班的時候才看手機,劃了一圈,看到陳妩給她發了信息立馬打開,誰想到劈頭蓋臉第一句就是:
【離婚協議你這邊有模板嗎】
語氣普通到像是高中時候同桌問:你有橡皮嗎。
徐文靜連忙回了一句:你幫同事要?
陳妩可能在忙沒有回她。
徐文靜開車回家的路上在猜想,或許就是幫別人要的。
但這一切只是她的猜想。
好不容易等大少爺去洗澡了,徐文靜打了電話給陳妩,終于接了。
陳妩聽出徐文靜的無奈,她笑了聲:“和你打招呼呀,大律師。”
徐文靜頭更疼了,以她對陳妩的了解,如果是幫別人要的離婚協議,現在接了電話,陳妩會直接問她,而不是和她寒暄。
徐文靜嘆了口氣,觀察客廳的動向,往窗邊靠近,手肘幹脆支在窗臺上:“說吧,什麽情況?是林芊?”
陳妩收住了笑:“嗯,林芊是引子。”
林芊是引子的話,那點燃這根導火線的是許溯了。
徐文靜:“許溯做了什麽?”
陳妩道:“許溯瞞着我,晚上都快睡了,還要去酒吧接林芊,我讓他和林芊說清楚,結果林芊出現在許溯父母家,問我對許溯照顧她有沒有看法。”
徐文靜目瞪口呆,低聲咒了一句:“……我靠。”
林芊這是要纏上許溯,纏得明明白白。
陳妩和徐文靜都在窗臺邊,外面晚風輕拂,倒是一個不錯的夜晚。
“其實我還沒有決定,”陳妩望着天上零碎的星星,一閃一閃,她聲音輕輕的,
“今天我突然就計較起來以前的付出了,然後開始對比,越是對比,就有一張紙一支筆在那裏把我做的寫下來,再把許溯對家庭的付出寫下來。我就像是個普通的乖學生,一行一行永遠不會跳步驟,許溯常常寫了解之後,就是答案。”
“我才發現,今年許溯才和我一起出去過旅游,之前無論工作忙不忙,他都以累來推诿;我們的結婚也沒有婚宴,因為他的父母不支持;戀愛時,他會忘記我的生日,而在林芊的生日時飛去美國;結婚之後倒是不會忘記,可是第一次他在出差,第二次倒是在家,我做的晚餐,我洗的碗。不像我,每一年的生日,情人節,七夕,或者随便找個由頭我都會告訴許溯我愛他。”
“這些我以前都不會刻意去記憶的。”
徐文靜一時無言,她問:“陳妩,但許溯已經越來越愛你了。”
“他現在會主動約你去旅游,會給你準備禮物,每天念叨老婆念叨到我們都覺得膩味。或許以後他會學着和你一起分擔——”
“所以我沒有确定。”
陳妩苦笑,“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念頭很可笑,好不容易苦盡甘來難道就這樣放手嗎。”
徐文靜:“林芊是紮在你心上的一根魚刺。”
“沒錯,一根很深的刺。”陳妩問,“你不會忘記那時候,許溯是怎麽對林芊的吧。”
“如果許溯沒有瞞我,如果林芊沒有做那些有的沒的,我想我應該不會去對比曾經和現在。”
徐文靜語塞,所有的勸說都吞入腹中。
“許溯的變化讓我不敢賭,不敢賭他對林芊是不是會一直不忍心,我不知道之後會怎麽樣。”
夜風吹去暑氣,陳妩住的樓層高,一眼望去萬家燈火,社區旁的生态公園裏,綠茵環繞,鑲嵌在綠茵裏的湖泊星星點點的,倒映出燈火的光。
陳妩:“文靜,我希望之後不會走到那一步,但我想有備無患。”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