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陳妩沒有直接回家,出租車在繁忙的市區堵了二十多分鐘,開過一條筆筆直、綠茵籠罩的長路,打了一次右轉方向燈,停在小區對面的便利店。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盛夏的夜,藍紫交際,零零散散的,鑲嵌了一兩顆星星。
仿歐式的黑色路燈整點亮了,便利店的淡綠色廣告牌瑩瑩發着光。
便利店不在鬧市,客戶面向隔了一條街,高檔社區的業主。周末人都往市區去,便利店生意清淡,陳妩進店五分鐘,便利店的感應門也沒響起第二次歡迎光臨的感應聲。
上了年紀的老板圍着個便利店的綠色圍裙,拖了把藤制躺椅,擱在收銀臺後面。
便利店門口有一排長椅,陳妩買了根雪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坐在長椅上吹晚風。
這裏人實在不多,來來回回的只有車。
等了好久,才有一對姐妹牽着狗繩遛狗,小泰迪套了一條蓬蓬蕾絲裙,腦袋上還紮了個粉紅色蝴蝶結,小屁股一扭一扭,四只小爪子走得飛快。
再過一會兒,三三兩兩跑出來叽叽喳喳的小孩子,最大不會超過小學二年級,“我們老師說了——”聲音洪亮,無比自信。
她小時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坐在便利店前的長椅上。
有乞讨的老人衣着褴褛,頭上頂着個帽子,胡須一大把,衣服破舊到全是洞,端着個破碗顫顫巍巍地經過。
可能看她年紀小,又或者穿着也不體面,從來不問她讨錢。
他會問便利店出來吵着鬧着要買雪糕的小孩子——他們的家長讨錢。
她看到很多次這個乞讨老人,一個晚上或許只能要到兩三塊錢,每周六的晚上,這個老人會買一支鹽水棒冰,吃得津津有味。
陳妩那會兒沒有錢吃冷飲,她在去外婆家之前都沒有零花錢。
幫養母跑腿後拿到的幾角錢組合在一起,她只舍得取出其中的三分之一,可以買一瓶玻璃裝的可樂,喝完要把瓶子還回去。
在小小的街弄裏,坐在便利店門口一邊小口地啜飲,一邊能聽到小孩子被爸媽揍哭、高中生打游戲、又或者是夫妻倆喋喋不休的吵架。
便利店的感應聲響了幾秒,靜了下來。
雪糕甜得膩嘴巴,沒想象中好吃。
周聿點了一杯咖啡,擱躺椅上的老板充當感應機器,感應到人往他這邊走過來就懶洋洋地喊一句:“自助買單。”
自助買單機器靠近便利店的落地玻璃。
玻璃後面,陳妩穿着和便利店不太融洽的标致長裙,啃了一根和她的妝容更不匹配的雪糕。
周聿接好咖啡,擡起眼睛,陳妩的雪糕被熱融化了,滴了一滴到小拇指上,沿着手背滑落到手腕。
陳妩包裏拿了一張濕紙巾,擦了兩下。
然後動作明顯變快了,上嘴唇下嘴唇抿了一口,雪糕棍上光了。
陳妩起身,握手機要去買瓶冰牛奶或冰水。
一盒牛奶遞到她面前。
順着握住牛奶盒的、白得透出遒勁青筋的手背,擡頭,周聿另一只手握了加了冰塊的咖啡,紙質吸管插在裏面。
陳妩道了謝,接過帶了一點溫度的牛奶,雙手捧着。
周聿一只手得了空,插進褲兜,沒坐長椅,立在旁邊,和左前方的路燈頗有點相似。
都是清瘦筆直烏漆嘛黑的一根,還不會說話。
牛奶盒應該是剛在微波爐裏轉過,雖然不熱,但是也不冰涼,入口微暖,陳妩鼻尖開始冒住小小的汗珠。
回應她的是周聿嗦冰咖啡,冰塊攪動的聲音。
大概是察覺她的目光,周聿低下頭看她:“怎麽了?”
陳妩愣了一下,搖搖頭,
她問:“是許溯和你說的嗎?”
周聿吸了一口冰咖啡,沒說話。
一輛小貨車停在便利店門口,司機跳下駕駛位,褲腰帶裏摸出一串鑰匙,揀了裏面一把,咔噠一聲把貨倉打開。
司機扭頭朝便利店喊了聲:“老板!進貨了。”
“怎麽這時候來,等了你兩個小時,店員都下班了!”
便利店門開了,感應聲可愛地叫了聲“歡迎光臨,下次再來”。
老板慢吞吞地走出來,彎腰看了看貨,都是些快餐食品,一箱子重得很,司機動作很快,已經疊了兩個箱子。
“今天供應商給貨慢,那一路不就都晚了嗎!”司機解釋。
老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往司機手裏塞了瓶礦泉水:“行了,你路上慢點開吧。”
三個大箱子,老板犯愁地撓了撓頭,突然,看到杵在一邊的周聿:
“小兄弟,幫忙一起搬個箱子行不?請你喝咖啡?”
過了會兒,
老板搬前頭,周聿在後面擡着,兩人一前一後抱着箱子往便利店走,感應聲控和上了發條似的,一遍沒唱完又唱了一遍“歡迎光臨,下次再來”。
老板長得矮,周聿站直了,那箱子的重量就壓在老板這兒。
周聿微微弓了腰,深灰色的襯衫緊貼他的脊背,勾勒出一段窄腰寬肩,箱子扯着袖口,肩膀這塊繃緊了,肌肉曲線若隐若現。
左手握着冰咖啡,右手是溫牛奶的陳妩視線在他繃緊的肩背短暫停留了一下,心想,她的同僚語文老師沒這福氣。
陳妩的電話響了,她現在沒手接。
周聿幫老板把三大箱全搬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裏是一盒新鮮的常溫牛奶,遞到陳妩面前,“老板要給咖啡,我換了牛奶。”
明明是許溯的生日,最後在父母家卻連蛋糕也沒吃成。
陳妩走之後,許山仍然喋喋不休,指桑罵槐:“女人就是小心眼,成不了大事。”
張翠原本在幫他撫後背,被他氣得當場掉出了眼淚,同樣口不擇言起來:“那男人呢,你娶我的時候說只有我一個,後來秘書是我知道的算一個,又有應酬的女人,把人搞懷孕了還是我陪人去做手術,是我小心眼還是你們男人管不住自己!”
許山滿面通紅:“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你還要提!”
“什麽多少年,要不是我兒子有本事,公司就是你腦子不清楚上了女人和兄弟的當搞塌的!”
張翠這句話戳中了許山的心窩子,許山當即暴跳如雷。
“你再說你再說!”
張翠流着淚,一眼都不想見許山,扭頭上了樓。
要不是許山突然招惹小助理,那小助理怎麽做得到和合資的兄弟把他的錢掏空。這裏面也有張翠投的錢,她當時每天都哭,恨許山沾花惹草,又恨自己沒法果斷離開許山。
別人家太太遇到老公有花頭,張翠都勸,有錢的男人哪個不是這樣,可到底有多少苦都得自己吃。
許溯只得陪着許山,許山年紀見長,脾氣卻越發的大。
林芊在旁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滿是惶恐。
張翠上樓之前,像是瞪了她一眼,林芊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感覺錯。
等許山緩過來,看到許溯正在不停看手機,臉更沉了,“今天很晚了,你送芊芊回家吧。”
說完就上了樓。
許山和張翠分房睡,沒一會兒,兩邊都是一樣的寂靜。
林芊當時把話題抛給陳妩,也只是一時心裏憋屈罷了,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她怯生生地走到許溯面前:“許溯……”
“林芊,你以後不要再來我家。”
林芊驚訝咬唇,倒退了一步。
許溯臉上疲憊,他掃了一眼被扔在樓梯一角的陳妩買的按摩儀,太陽穴突突地跳:“行了,走吧。”
一路上林芊都在哭。
許溯高中的時候會為了林芊的眼淚心痛,現在只覺得腦袋痛。
他又開始想陳妩,陳妩都沒哭,林芊掉什麽眼淚。
許溯把車倒進車位,他沒馬上下車,翻開了微信,他給陳妩的視頻語音她都沒有接。
許溯突然不敢上去面對陳妩,陳妩小時候那麽苦,他父親卻說了最難聽的話。
陳妩回到樓上先往沙發裏躺了會兒,空氣裏飄浮小蒼蘭淡淡的香。
長發紮進衣領,陳妩拉了兩下,沒扯出來。翻了遍微信,文靜還沒回,她最近在忙一個大案子。
她閉了眼想小憩幾分鐘,不過一分鐘,困意就沒了,腦子裏越發清醒。
陳妩幹脆坐起來,把牛奶放進冰箱,經過衣帽架才想起來熨好的衣服還沒還給周聿,板正地擺在熨燙機上。
陳妩檢查了一遍外套,随後套上防塵袋,發信息給周聿,約他樓下見。
周聿回消息速度很快:好,我現在下來。
陳妩沒有和周聿謙讓牛奶,想起冰箱裏有新鮮的釋迦,下樓前拿了兩個釋迦裝進紙袋。
等她到了地下一層,周聿已經等着了。
他可能剛換了家居服,身上穿了一件寬松白T恤,灰色運動褲,發型有點散東一簇西一簇,可能是剛剛換衣服弄亂的。
周聿走了兩步,接過西裝和紙袋,往裏面看,“是什麽?”
陳妩:“釋迦果,我們老師一起團的,很甜,你放冰箱三天裏要吃掉。”
周聿:“好,謝謝。”
許溯從車後面繞過來,一眼望到陳妩和周聿立在一道,更刺眼的是陳妩手裏拿的西裝是周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