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後視鏡中,許溯正立在雨中,狼狽地望着他們。
直到開出小道,鏡裏看不到許溯了。
陳妩和周聿移到後視鏡上的視線相觸,她頓了一下,移開目光。
陳妩打的雨傘沒有甩幹水,放在腿邊一側,雨水剛才全蹭在她白皙的小腿上,周聿掃了一眼,和陳妩說:“雨傘扔後面,紙巾在車門裏有一包,打開來用。”
陳妩彎腰撿起傘,又抽出紙巾把雨傘上過多的水抹幹,然後才把折疊雨傘放到後排座位下。
等這一切做好,陳妩也因為逃離了那一場令人難堪的畫面,平靜下來。
陳妩誠心向他道謝,
“周聿,謝謝你。”
“你也是我朋友。”周聿語氣平淡,他像是想到什麽,問她:“冷嗎,我開暖氣?”
陳妩:“不用的,現在還是夏天,我不冷。”
周聿“嗯”了一聲,半晌,他調整成右手支方向盤,整個人往左邊傾了一些。
陳妩察覺到他的動作,以為是自己身上濕得比較多,有雨水的味道。
她微不可見地嗅了一下,沒有雨水的味道啊。
開過了兩條馬路,終于等到紅燈。
周聿把車停下,拉了手剎,側身伸手,把後座上的西裝外套拿了過來,蓋在陳妩的腿上。
西裝外套材質舒适、幹燥溫暖,陳妩的裙擺剛才在走動中被斜打過來的雨絲弄濕,現在正黏在大腿上,要不是她上身還穿着針織衫外套,原本寬松的裙子緊緊包裹住身體,總有些尴尬。
周聿的西裝外套放過來,正好可以遮住她被濕透的裙子裹住的大腿。
陳妩突然意識到周聿剛才為什麽向左邊靠,裙子是白色的,浸了水,還黏在身上,自然透出了肌膚的顏色。
她的臉頰轟地升起熱意,并且不自在地向右靠了靠。
等車內再無溝通,陳妩想回避的畫面,和必須面對的問題又開始傾倒在她的腦海裏。
剛才她看到了,林芊完全癱軟在許溯的懷裏,她喝醉了,還朝許溯依賴地嘟囔着“還可以喝一點點,只能和你喝……”
手機亮了,陳妩掃了一眼是誰,毫不猶豫摁了拒接。
這時手機來了新的短信,陳妩已經是以觀賞的平和心态打開這個熟悉的匿名號碼,短信打開,這次是三張照片。
其中兩張照片,是剛才酒吧裏的畫面。
起哄的人群裏,許溯垂眸伸手,林芊雙手緊緊拉住許溯,滿臉淚痕。
另一張是許溯還沒來的時候,林芊顯然很興奮,舉着酒杯一個一個碰杯。
還有一張是一家咖啡店,陳妩捏着手機的手更緊了,她有些不可置信這巧合,又有種說不出的酸澀。
竟然是她和徐文靜見面那家咖啡店,林芊和許溯連坐的位置都是和她們一樣。
陳妩像回到了高中的時候,隔着無形的玻璃望着許溯和林芊,很麻木,又獨自受着。
手機屏幕的亮光暗下,
陳妩望向前方黑漆漆的夜色,不太想去思考。
“你還好嗎?”
周聿問她,他看不出陳妩現在的心情,說她歇斯底裏,她唯一做的,也不過是朝許溯放了兩句狠話;說她不受影響,可她的眼眸裏還是有些失魂落魄。
發白的臉頰旁黏着一绺碎發,只有嘴唇因為抿得太用力,透着一股豔麗的紅。
陳妩很平靜,像是情緒爆發了幾秒鐘,她就等不及要收回,用理智去填平爆炸出來的溝壑。
“還好。”
此時卸了力,陳妩不想思考。
周聿看見了許溯和林芊,看見了他們之間的糾葛——
高中時期,他本來就是許溯和林芊愛情的圍觀者,和她一樣。
“你不用一個人忍着。”
周聿開口道。
這句話有點難得,周聿不是關懷員工或者關心朋友的類型,所以說完這句話,就像是“抛磚引玉”,時不時望向她——
陳妩察覺到了。
徐文靜和陳一嘉吵架的時候,徐文靜說會讓陳一嘉去問周聿的建議,周聿冷靜、客觀,徐文靜本身就是律師,又有了周聿的幫助,陳一嘉的胡攪蠻纏沒了用武之地。
陳妩輕嘆了口氣,轉過身,面向周聿:“如果你是我,他半夜瞞着我離開家去接林芊,你會怎麽做?”
周聿指尖微微動了動:“先問許溯,為什麽要這樣做。”
“如果林芊真的遇到危險,他可以和我說,我們一起去接林芊沒有關系。”
周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陳妩抿唇:“行,我就當他替我省事。現在許溯已經到酒吧,發現林芊沒有危險,酒吧裏的保安不可以來抱一個喝醉的人嗎,為什麽他要公主抱?”
“圖快圖方便,沒想那麽多。”
陳妩皺緊了眉頭,輕咳了一聲:“當我沒說,你們是兄弟,你當然幫他說話。”
“這應該就是他的想法。”
周聿突然說。
陳妩愣了下:“什麽意思?”
他從儲藏格裏取出一瓶礦泉水遞給陳妩:“喝點水,意思是剛才我說的應該是他的想法。”
陳妩握住礦泉水瓶,望向他,
“林芊狀态怎麽樣,有被欺負灌酒,或者失去神智?”
陳妩想起那兩張照片,還有剛才林芊雖然孱弱但是并未失去神智的樣子,猶豫道:“應該沒有。”
“酒吧裏的保安在他們身邊?”
“對,裏面的保安跟在他們身後出來,外面的保安給他們撐傘。”
周聿笑:“演偶像劇呢?”
陳妩倏地看他,
周聿收斂笑意,恢複面無表情:“抱歉。”
車內又恢複了安靜。
陳妩靠向車窗,水光粼粼的眸子哪裏都不看,就盯着窗外。
嘴唇無意識地緊抿,兩頰微微鼓起,和剛才的失魂落魄又不一樣,針織衫下只露出兩截雪白得發亮的手腕,手掌團成一團壓在他的灰色襯衫外套上。
這是在生悶氣,生了點他的氣。
周聿無端有點想笑。
“他不該。”
車窗邊的人豎起耳朵,
周聿在人行道前速度減緩:“許溯不該這樣做,作為丈夫,他如果有事應該先和你說,夫妻之間應該坦誠相對,這是他錯的第一點。”
“第二,他不該半夜去接曾經和他戀愛過的女性,如果對方遇到危險并且沒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他也應該先和你說,你們可以一起幫助那位女性——”
“直接說林芊。”
“你們可以一起幫助林芊,”周聿改正字眼。
“第三,作為有家室的男人,他自然而然地用那種抱法,的确逾矩。”
周聿的眸光在暗淡的車內看不真切:“許溯愛你,他只是一時沒轉過彎。”
陳妩心想:周聿難得說了那麽多話,最後還是要為許溯開脫。
-他可能只是一時沒轉過彎。
但如果沒轉過彎,以後一直往她不想要的方向筆直行駛怎麽辦?
周聿安慰得很好,以後別再安慰了。
回到小區地下車庫,已經是淩晨兩點半。
陳妩整個人充斥着倦意,捧起蓋在大腿上的西裝外套,外套泛潮,捏着濕濕的,是把她裙擺上的水分吸了過去,所以現在她的裙子倒是被烘幹了一樣,不再黏在腿上,能自然垂落。
兩人關門下了車,
周聿鎖了車,伸手問陳妩要外套,
陳妩低頭看了一眼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潮濕的水跡看得不明顯,捏在手裏卻能感覺到濕漉漉的:“外套被我弄濕了,需要熨一下。”
周聿:“我送去保潔店熨。”
如果周聿家裏有熨燙機就也罷了,因為她弄濕的原因,周聿還要專門花錢送出去,陳妩覺得不大好:“還是我來吧,家裏有專門熨燙的,平時幫許溯熨西裝一直用到。”
周聿腳步頓了頓,看向她,
陳妩想起周聿的潔癖,可又覺得沒有那麽嚴重,但怕他介意:“如果你介意的話,我送去外面熨燙,然後再還給你。”
“不介意,”周聿道,“那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