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是。”
陳妩不想周聿再猜,她坦然回答他:“是林芊,林芊回來了,她在酒吧可能遇到了危險,剛才打了電話給許溯,許溯去找她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像一桶一桶水澆在擋風玻璃上。
她不知道周聿會怎麽想,現在也沒有心思去揣度他的看法。
陳妩猜測,等到了那家酒吧,遇上許溯和林芊,她再也不會有像現在這樣躲在雨天的車子裏,又寧靜,又不用去思考的短暫時間。
她将會毫不猶豫地撕開一個盲盒,卻不知道打開之後裏面是展現在包裝盒上的圖案,還是無法預料的隐藏款。
車子拐了個彎,開進酒吧前的停車道。
陳妩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前方酒吧門口的許溯的車,腦子裏無外乎是在眼見為實後“果然如此”的巨石落地。
車子停下,陳妩松開安全帶,抱歉地朝周聿笑了下:“謝謝你送我過來,很晚了,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你先回去吧,這周末我請你吃飯好嗎?”
周聿卻已經拉了手剎,“我在這等你。”
陳妩愣了一下:“嗯?”
“如果有特殊情況,我還能幫上你的忙。”
周聿的聲音慵散低沉,陳妩像是聽到他重讀了幾個字,又沒仔細聽清楚。
陳妩正想說不用了,周聿卻突然問道:“那是許溯?”
她順着周聿的視線看過去,突然頓住。
酒吧門口,許溯正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起一個白衣姑娘,陳妩瞳孔倏地放大,所有令人心碎的臆測突然有了準确的畫面。
陳妩哽然,竟然一瞬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雨水打濕了視野,怒氣、失望、酸澀突然蠻不講理地沖上眼眶,陳妩抿了抿唇,打開車門,
“等等。”
陳妩低頭,周聿将一把黑傘遞給她:“不要淋濕自己。”
他仍然沒有什麽表情,即便是窺到有了妻子的兄弟用親密的方式擁抱着曾經的初戀依然巋然不動,車內沒有開燈,只有雨水反射酒吧門口不怎麽明亮的路燈,在斑斓雨點的影影綽綽下,看到他微垂的眼睑,他的眼尾天生是淡色的,化去了冷淡,變得面目柔和起來。
陳妩接過傘,原本的沖動奇跡被撫平了一些。
她打開車門,撐開傘,車外風雨大作,還好她在傘下面,不然肯定渾身濕透。
許溯開車到酒吧的時間很快,他穿過酒吧裏沸騰的人潮,在一個卡座裏找到正喝得暈暈乎乎的林芊。
她身邊圍着同樣喝上頭的男人和女人,好在只是玩骰子喝酒,他最壞的預料沒有出現。
林芊已經喝醉了,她揮舞着雙手朝其中一個男人說:“我不喝了我不喝了,你為什麽還要讓我喝,我男朋友現在就來接我——”
“叫你男朋友一起喝啊,美女,你男朋友也很帥吧……”
許溯望着這一桌燈紅酒綠,突然無端對林芊生起一股氣。
他走到一卡座人前,低頭望向滿臉通紅的林芊:“你走不走?”
辨認出熟悉的聲音,林芊推開擋在她身前的男人,怔怔地望向許溯,“許溯……”
她的眼眶裏突然湧出一堆一堆的淚珠,就這樣凝視着許溯開始落淚,像是止不住一樣不說話,很委屈,很不甘心的樣子。
許溯閉了閉眼,他伸出手,林芊沒有反應,許溯沉聲道:“不走?那我走了。”
林芊立馬雙手抓住許溯的手,借着力站了起來,可她實在喝得多,原本坐着沒有感覺,現在站起來,雙腿使不上力,又軟又暈,立馬倒了下去。
身後的男人女人驚呼一聲好不容易扶住她,林芊才好好站了起來。
她眼前光怪陸離,看不真切,只有許溯的近在咫尺帶着怒氣的面容是真實的,林芊突然委屈,喊他:“許溯,你為什麽要對我生氣——”
旁邊的男人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和許溯說:“哥們兒,你女朋友好像喝醉了。”
“不是女朋友。”
許溯矢口否認。
旁邊的男人女人面面相觑,剛才這位美女可一直喊着說她男朋友會來接她啊,其中一個人了然的樣子:“哥們兒,女朋友鬧分手不是?女朋友麽,是用來疼的,你看你冷冰冰的,這樣一個大美人你就不能笑笑嗎?”
“說了不是女朋友,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其中一個女人冷嘲,“普通朋友,你眼巴巴的淩晨一二點跑過來接她?”
這句話令人格外不舒服。
許溯緊緊抿着唇,他沒必要去反駁不相幹的人的猜測。
他抓住林芊的手臂,給她以支撐的點,林芊全身重量全靠在許溯身上,她雙手抓爬着許溯的手臂,可怎麽都沒法使勁。
幾次滑落之後,林芊滿面淚痕地望着許溯,坑坑巴巴:“許溯,我抓不穩,你不要晃好不好,我難受。”
許溯低頭,林芊站不住,已經攀着他的胳膊幾乎是要落到地上。
周圍的男男女女都在起哄:“抱一個!抱一個!”
煩躁就和撲不滅的火一樣,剛被林芊的淚打濕了一點,現在又重新燃起來。
許溯絲毫不溫柔地抓起林芊的手臂,将她反手抱起來,周圍一片驚呼歡騰,像是在慶祝什麽“破鏡重圓”的愛情故事。
許溯沒有絲毫的喜悅,他只覺得焦慮和厭煩。
他把人抱到門口,車就停在雨幕之中,林芊攀附着他,溫順地倚靠在他肩頭。
酒吧門口的保安撐起傘,把他和林芊送到車子前,許溯解鎖了車,艱難地拉開後車座的車門,車門不受控制,被林芊挂在許溯手臂上的小腿擋着,總要合上。
這時有人把車門完全拉開,方便許溯将林芊放進車內。
許溯扶着林芊坐進去,背對着那人朝他道謝:“謝了。”
卻聽到一道輕得像棉柔紙巾,能被抛起來的聲音:“不用謝。”
許溯呼吸窒住,緩緩側過身,
陳妩撐着傘,單手握着車門把,定定地望着他。
眼睛是哭過之後,強忍住不再哭泣的泛紅。
許溯一瞬間如遭重擊,他不知道為什麽陳妩會在這裏,又是恐懼,又是心虛,忍不住伸手撫陳妩抓在車門上的手,陳妩卻在他要握到的一瞬間松開了。
她平靜極了,眼神卻隐忍。
許溯被她得目光傷到,仿佛被千根針往心上刺,又痛又難受,他要解釋:“老婆,不是你想的那樣。”
而他“老婆”兩個字一出,周遭原本圍觀公主抱、酒吧裏的人,還有撐傘的保安,都是一副震驚神情。
許溯原本是清朗俊逸的,可現在卻狼狽得像是找不到出口、落在囹圄之中。
雨下得那麽大,陳妩臉都被風吹白了,許溯很難受,他關了車門,想再去握她的手,陳妩又是往後退了一步,她微微有些顫抖:“你離我遠一點,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碰到你。”
許溯的手留在半空,被她避掉了。
許溯有口難言,他瞞她是真,但是陳妩可能正在猜測的,完全不是實情,
“老婆,我回家和你解釋好嗎,我們回家說。”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想要拉陳妩,可又不敢,只眼神祈求地看向她。
“我坐在你的車上,看你怎麽把你的初戀送回去嗎?”
陳妩瞟了一眼車後座,林芊已然半醉半醒,此時正在後座上望着他倆,眼神無辜,像孱弱的小鹿瑟瑟發抖,
她問許溯:“林芊她為什麽在酒吧?”
“為什麽你要在大半夜出門去接她,她很需要你對不對?”
“因為她很需要你,所以我對你來說根本不值得信任,不值得告知一聲,你需要不舍晝夜地去解救落難的公主,而我就可以無知地守在家裏,看你一次又一次地欺騙我,然後心甘情願地洗衣做飯,對不對。”
許溯聽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他知道不是的,可現在這樣一副情形,他百口莫辯:
“陳妩你聽我說,我以為她遇到了危險,她剛才那邊——”
那邊怎麽了?
那邊根本沒什麽。
許溯過來時林芊正玩得開心,周遭不僅有男人還有女人,可他沒有預料到會這樣,他總是想着林芊脆弱,所以外界會肆無忌憚地欺負她。
許溯望了一眼在車內已經臉色恢複的林芊,眼前又是被風吹得單薄可憐的陳妩,他的心都要碎了,他不顧陳妩的強硬,硬要來抓她的手——
“老婆,你先和我走,我慢慢和你解釋好不好?”
陳妩垂着眸子笑了一聲,因為氣憤,明明手臂已經軟得使不上力,卻還是用了勁甩開他,
“不必了,你送她吧,我不想和你們在同一個空間裏,真夠令人難堪的。”
“陳妩!”
陳妩擡頭,一雙平日如秋水的潋滟眸子,此時只有悲傷。
許溯從沒見過陳妩這樣,他顫抖着去抓她的手,陳妩撇開了,她發了一股惡氣,心裏卻越發空蕩難受。
這時,後面的車燈照亮了雨夜裏踟蹰的幾人,
她望向後面那輛車裏坐着的人,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臉,可陳妩卻委屈得想哭,她錯開許溯,撐着傘,徑直向那輛車走去。
“老婆,你去哪裏?”
“陳妩!”
許溯在身後啞然地喊她,陳妩的背影單薄又孤單,可卻透着怎麽都喊不回來、拉不回來的執拗。
許溯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突然跑了過去,被雨淋透了,他去抓陳妩的手,陳妩被他抓到,更用力地甩開他。
盯着許溯哀求的模樣,陳妩突然有一種被欺瞞了一個月後,終于如釋重負,終于解開盲盒的快感:“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你該回去送林芊了。”
許溯張着嘴卻說不出話,“我不是……”
陳妩趁他乞求的間隙,拉開車門,“啪”又重新關上。
許溯不敢置信地望向開了大燈的黑色路虎,他大聲喊:“周聿,你——”
路虎早就啓動做好了預熱,根本沒有等待車旁的人要說什麽,黑色的車亮着尾燈,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