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許溯輕手輕腳,拉開薄薄的空調被,被窩裏剛剛才儲存起來的些微暖意随着他的動作消散了。
他沒有在卧室裏換上外衣,他捧着外套走到卧室門口,正要擰開手把,下意識又轉頭望了一眼還側卧着,睡得無聲無息的妻子,他內心油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茫然,這種情緒他很久沒有了。
許溯不想被這種情緒占據,他安慰自己,現在林芊安危不知,他是去救人。
然後,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
許溯到了客廳就不再那麽慢吞,他快速地換上外衣,因為動作快,聲音就自然響了一點,他沒有在意,拿上車鑰匙,打開門揚長而去。
玄關處的感應燈亮了忽滅,房間裏又恢複許溯回家前的安靜。
許溯從地下車庫把車開了出來,大半夜的,常有晚歸的私家車進小區,但很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業主把車開出去,保安瞧了眼車牌,和對面的另一位對了下眼:是那位三過家門而不入的。
夜裏的馬路格外空曠,紅綠燈是夜幕劇院裏唯一排了場次的演員,他的劇目是獨角戲,按照劇本兢兢業業地扮演三個顏色。
許溯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連上藍牙,找到通話記錄,點了個回撥。
“嘟嘟嘟——”
許溯的表情嚴峻,手指點了點方向盤,在紅燈變黃的一瞬間猛踩油門。
他的速度很快,過了路口,對面有另一輛車從綠化帶另一邊的車道不遲不緩地駛過,許溯一眼認出那輛車的形狀和車牌,那是周聿的車。
周聿年紀輕輕就一手創辦研究所,忙碌程度不言而喻,難得一起吃飯聊天時候許溯聽周聿說過一件事。
前兩年一個冬天難得下了很大的雪,路上積了雪,周聿本來準備睡在公司裏,可如果他睡在公司裏,那項目組的人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都會逼自己留下來,所以他還是離開了公司。
下雪天地滑,周聿的車速很慢,車裏的空調太悶,他開了點車窗,但因為雪片太密了,哪怕只開了一個小口,雪花片都從車窗縫隙裏擠進來,貼在他的臉上,又冰又涼,他那天不知道腦子在想什麽,幹脆把車窗開大了。
可想而知等到了車庫,下了車,他上半身沾滿了水珠。
那時候周聿正在為一個研究竭盡心力,這下又直面大雪,驟冷忽熱的,第二天就發燒,直到一周後才好。
明揚問他:“周聿,你還有點文藝男青年的細菌呢?”
周聿一向和冰雪無異的臉突然笑了一下,“想到一句詩,風雪夜歸人。”
劉長卿至少還能逢上芙蓉山主人。
陳妩并沒有睡着,她曾經是位演員,還是導演都誇贊的天賦型選手,裝作睡着了并不難。
當許溯的手機震動時,陳妩的後頸繃緊了,可惜許溯的心神不在她身上沒有發現。
許溯把電話接了起來,從他口中出來的名字果然是林芊,或許因為手機另一頭比較嘈雜,又聲音夠響,她聽到了林芊嗚咽的聲音,林芊應該在酒吧、或者夜店一類的地方。
許溯說的話不多。
陳妩背對着門,睡着時候呼吸平穩,許溯大概是等待了一會兒觀察她的狀态,然後才離開卧室。
許溯關上門後,陳妩阖上的雙眼才緩緩睜開。
陳妩給了許溯機會,也想給予毫無保留的信任的。
陳妩聽到許溯在客廳裏細細簌簌的聲音,他穿上了外套,車鑰匙掉在了地上,他撿起來了,走到了玄關——
原本不會吵到一牆之隔的她的聲音,愈發清晰起來。
陳妩甚至能想象得到許溯是什麽樣的動作彎腰,什麽樣的動作走到玄關口,他會把門口鞋櫃上盤子裏的鑰匙拿起來,塞進盛夏比較輕薄的外衣口袋裏。
陳妩從床上坐了起來,穿上拖鞋,緩慢地打開卧室的門,而在同一時間,客廳外,大門關上了。
陳妩握緊了雙手,她不太想看鏡子裏的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總之不會好看。
或許林芊是真的遇到危險了,許溯就是單純地去幫助曾經有恩情的人。
但為什麽不找警察。
為什麽連深夜出去都不告訴她,陳妩心想,她沒有小心眼到連救人于危險之中都不同意吧。
她不想去聯想許溯是怎麽和林芊肢體接觸,他可能會扶住林芊的腰肢,林芊将全身重量壓在許溯的身上,她柔弱無依地靠在許溯的臂彎裏,而許溯或許在努力輕柔地對待他的初戀——
被欺瞞的不安全感頓時像灰色雨霧籠罩在陳妩的頭上,她的指尖動了動,垂着眸子,随後,套上一件外出的外套。
陳妩拿了鑰匙和手機,随便穿了一雙鞋,她的動作越來越快,關門,鎖門,按電梯——
許溯才走沒多久,她能在車庫找到他。
電梯的數字直線下降,陳妩聽到耳膜心跳聒噪的跳動聲越來越快,她望着電梯上方的數字,直到地下一層,電梯門開,立馬小跑了出去。
電梯口離家裏的停車位并不遠,她小跑起來,舒适的軟跟皮鞋踏在車庫地面,響起“嗒嗒嗒”輕巧的聲音。
跑到了停車位,是空的,車子已經開走了。
停車場寂靜無聲,陳妩垂着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或者是等電梯的時候,又或者剛才小跑的時候,眼睛變得濕漉漉的。
她有點難過,伸出手捂住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陳妩準備回去了,雖然眼睛裏的眼淚止不住,但她腦袋裏卻想得非常明白,等許溯回來,她就要和他談明白。
陳妩穿過一排車,這時停車庫有了動靜,陳妩下意識抱着一絲期望或許是許溯,擡頭望去——
黑色熟悉的車像是發現了她,速度放慢,明亮的車夜燈照得人有些恍惚,陳妩攤開手心擋了擋光。
車燈馬上暗了下去,擋風玻璃後,周聿望向了她。
周聿把車停到了陳妩面前,外面估計在下雨,周聿的車門和車窗上吸附着密集的雨滴。
周聿降下車窗,他今天穿着灰色的襯衫,架了一副無框眼鏡,探過頭,漆黑的眸凝視陳妩,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清:“陳妩,怎麽了?”
陳妩的眼睛對上他的,嗓音平靜,問:“周聿,能幫我個忙嗎?”
你好,JSG
陳妩沒有聽清是酒吧還是夜店的名字,但是她隐隐約約聽到是club加簡短的數字,打開地圖搜尋了一下就知道了林芊在哪裏。
外面果然下雨了,而且雨還下得不小,靜谧的車空間裏,只有雨刷器“嘩——嘩——”的聲音。
陳妩側首,在看雨水蜿蜒的車窗外被氤氲成光團的夜景,和雨聲一起掠過。
她像是打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只在聽到目的地時稍微抿了下唇,然後再沒說過話。
陳妩愧疚,她像抓了一個壯丁,這個壯丁朝九晚十二,應該非常疲憊了。
“周聿對不起,這麽晚還讓你開我出來。”
周聿只掃了她一眼,雙手扶着方向盤,仍目視前方:“陳妩,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
他的語氣一板一眼,聽不出精神疲乏,反而摻雜着一絲認真。
陳妩知道他一向是不愛說話的,心中浮動着些許感動——
“你是去找許溯嗎?”
話音落地,陳妩驚訝地望向周聿,
周聿沒看她,徑自解釋道:“剛才回來的路上,我看他往相反方向開車速度比較快。”
說比較快已經是委婉的說法,實際是在限速線的邊緣反複試探。
“是嗎。”
陳妩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捏得有點緊。
“他有個朋友在酒吧可能遇到了什麽危險,所以就開車過去了。”
周聿眼神晦暗不明,語氣淡淡的:“那麽晚,不找警察嗎?”
陳妩無言,把目光再次瞥向另一邊。
“或者找助理也可以,看來是感情很好的兄弟了,陳一嘉?明揚?”
周聿每說一個名字,陳妩的唇就抿得更緊一些,最後,周聿勾唇輕笑一聲:“他倆都不是,總不會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