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故人
阿晚,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他這個名字,久到他已經忘記自己曾經最厭惡的名字就是江景遲,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有過名為盛晚的那段時光。
該以何種姿态面見故人?在這樣突然的境地。和晏清和一樣微笑伸手,輕輕道一句好久不見嗎?
他做不到,做不到這麽輕描淡寫就和過去所有渴求懷念的時光告別。
對于這一場相隔近十年的重逢,任何動作,任何聲音似乎都不妥當。江景遲一時間竟只能征愣在原地,四肢百骸都不再屬于他,他只有一顆心,一雙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一步之遙的那個人,像是要看盡那個人這些年裏所有他缺位的時光,妄想用着一眼把逝去的所有的時光都補回來。
真的已經過了太久太久,江景遲幾乎耗費所有的力氣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裏擠出兩個字——“清和?”
他這樣竭盡全力地維持住自己不在晏清和面前失态,所幸對方并不介意也并沒有在意到他的難堪,青年只是很輕快地回應了他的疑惑,“是呀,我是清和。阿晚,我們真的很多年沒有再見過啦!”
江景遲終于緩了過來,是啊,此刻所有的山呼海嘯,內心所有見不得人的感情,過往無數個日夜的輾轉反側都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癡夢罷了。
對于晏清和而言,過去的盛晚只是年少數不清的時光裏,連半個格子都無法占據的片段,一個多年未見的與陌生人無異的熟人,而現在的江景遲是他的上司,他們的關系是且只是上下屬。
這樣才終于堪堪能夠說服自己,“是啊,已經很多年了。”江景遲輕輕虛握住晏清和的手,将方才一人知曉的慌亂翻篇,“聽公司裏的員工說是張總引薦你入職江氏集團的,怎麽突然就來江氏了。”這實在是一片空白的大腦唯一能想出來的話題。
只見晏清和莞爾一笑,“也不算是突然,最近幾年在財經雜志和新聞專訪上經常能看到你。之前我還在國外讀書,想來見見你也不太方便,畢竟學業繁重。去年畢業回國海投了江氏的簡歷,本以為會淹沒在各種履歷輝煌的簡歷裏,沒想到這麽幸運被江總選中,竟然還有機會能做總裁的助理。”說到這晏清和頓了頓,接着又狀似無意地談起,“阿晚,其實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想再見你一面。”
一聲阿晚讓江景遲好不容易聚齊的三魂六魄頃刻間又散了個幹幹淨淨。
說了什麽?方才晏清和說了什麽?他是說也想在見自己一面嗎?這些年裏盼着,想着,念着,數着日子一天一天往後走的會不會真的不止他一個人。江景遲不敢肯定,不敢将這句話抽絲剝繭,他怕拆開那顆白色的繭之後沒有他期待的蝴蝶飛出來,或許晏清和只是單純地想見一見那段時光,時光裏随便一個人都可以,不是非他不可,他不願去分析猜想,往日洞察人心的手段不必用在清和身上。
“是啊,小時候的日子總是無憂無慮的。”用這樣的話去回答,全然是為搪塞自己。
話說到這裏,江景遲才終于敢大大方方地去和晏清和對視。
那的确是很小就能流利閱讀那些他讀到大學都還能見到的單詞的少年長大後應有的樣子,這些年是在國外讀書嗎?這确确實實是他想象中少年長大後應該度過的人生,去見很廣闊的世界,永遠矜貴,永遠高不可攀。
只是時間确實不是白白度過的,他總感覺眼前的青年和從前一樣又不一樣了,還是那輪月亮,卻好像不能再溫柔堅定,活潑靈動地照亮他,也許月亮也會疲累,而他也不是月亮的寵兒。
這個上午江景遲沒有處理太多的工作,他很努力卻依舊無法讓自己徹底平靜下來,進入往常的工作狀态。晏清和就在隔壁的助理辦公室,晏清和接下來很長很長時間都會在那間自己出門左轉就能見到的辦公室,只要一想到這裏,江景遲就會一下子變成當年那個局促不安,期待又害怕的男孩。
“中午一起吃飯嗎?江總。”辦公室的敲門聲響起,原來已經是下班時間,一上午就被他這樣蹉跎過去了,江景遲莫名有點想笑話自己,這些年的閱歷真是都見鬼去了。
“好,以後下班時間叫我阿晚就好。”江景遲糾正了晏清和的稱呼,話一出口,他似乎是覺得有些不妥,又解釋了一句,“還是和以前一樣,畢竟我除了是你老板,還算是你的老朋友吧?”
“當然,不要用‘算是’這個詞,應該用‘是’。”晏清和爽朗一笑。
江景遲難得主動放棄工作狂的身份,按時出現在員工食堂吃飯,讓周圍的下屬都驚了一驚,更是不自覺地對江景遲身旁的晏清和投去好奇的目光。江景遲有些擔心這些視線會讓晏清和感到不适,所幸晏清和十分自若,并不在意。
一頓飯兩人相談甚歡,說是相談其實也并不完全準确,因為大半的時間都是晏清和在同他分享和江景遲分開的這些年自己的生活。江景遲在聊天開始時提起過一件從前的事情,晏清和卻報以歉意的微笑,說自己不大記得清了。江景遲卻更感到羞愧與尴尬,他怎麽能要求晏清和也記得這些瑣碎的小事呢?為了緩解由自己引起的晏清和的尴尬,江景遲反過來向對方抱歉,為他解圍。
接下來的時間都是晏清和在聊自己的留學生活,原來他的月亮已經走過這麽多的地方,已經照亮過,驚豔過他鄉的行人,江景遲只是靜靜地看着,聽着晏清和娓娓道來,這樣就已經足夠。
對方好像更成熟了,也許是因為見過太多風景,再沒了少年時談論路邊一只小狗時都會有的眉飛色舞,所有人長大後都會變得這樣平靜無波吧,這太正常不過了。
聽着聽着,江景遲卻跑了神。整整一上午,除了第一眼看見晏清和時覺得對方和黎裏長得很像,之後就再也沒有将他們二人進行過聯系,也沒有再想起過除晏清和之外的人。
只是此刻他的腦海卻突然閃現出了一個身影,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長大後都會變得“乏味”,這樣眉飛色舞的神色他不止一次在同一個大人身上看見過———黎裏,和晏清和差不多大的,白天在學校路邊撿到一片愛心形狀的葉子,晚上回到家後都會新奇地和他分享半天的黎裏,回到家?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有了家人。
那個每天中午都會準時給自己發送問候短信的黎裏,今天似乎晚點了,而他沉浸在與故人重見的喜悅中,已經完全忘記了之前想好的,去寬慰從昨晚起就不知因什麽而難過的黎裏的事情。
“想什麽呢?我們該走了。”晏清和的聲音響在耳邊,一頓飯的時間并不長,食堂裏已經只剩下零星幾人。
“沒什麽。”不知道為什麽,江景遲覺得好像沒有方才那麽快樂,他的心情裏似乎摻雜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阿晚,中午的時間太短了,晚上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好好敘敘舊。”晏清和好像沒有注意到江景遲有些沉悶的聲音,很自然地提出了聚會的晚間邀請。
今早在見到晏清和之前,江景遲其實已經訂好了食材,特地囑咐張嫂不用做今天的晚飯,他會早一些從公司回去,給黎裏做一桌自己的拿手好菜。
只是晏清和那聲‘阿晚’的重量終究占據上風,天平在劇烈抖動後傾斜,晏清和成為了勝利者。
“好。”江景遲答應了晏清和的邀請。
他想,讓張嫂給黎裏做這頓飯也是一樣的,也許黎裏今天心情不好,原本就想一個人靜靜,自己正好給他留出了空間。
關于要不要打電話給黎裏,江景遲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放棄。讓張嫂和黎裏說一聲就好。畢竟自己确實只是和同事出去吃一頓飯,只不過這位同事還是他多年未見久別重逢的故人。
江景遲不會和晏清和發展任何朋友之外的關系,即使他自作多情地認為對方似乎想給他機會。
既然他已經是黎裏的男朋友就會對黎裏負責,他喜歡黎裏,會照顧好黎裏,黎裏依然是他貧瘠多年世界的亮色。只是他無法違心地否認晏清和的存在。
如果說是黎裏讓他的世界從荒涼變得生氣勃勃,那麽晏清和則是那個讓他的世界茍延殘喘,不至于破碎的存在,如果沒有晏清和,他不會懂得喜歡是什麽樣的東西,晏清和出現的太早又太過恰到好處,他永遠都是江景遲,是盛晚生命中無法抹去的特殊存在。
“喂,張嫂,今晚我不回去吃飯了,您把那菜做了就行,不用放太辣,黎裏最近嗓子有點不舒服……對,他要問起,您就說我和同事聚餐去了,好,那就這樣吧,我先挂了。”
江景遲打開手機,編輯了很久,最後還是一鍵删除,他沒有問黎裏為什麽中午沒有給自己慣常的親昵問候,沒有給黎裏打電話,也沒有給黎裏發送一條告知自己今夜歸家晚的訊息。
【作者有話說:縱使相逢應不識
盛晚你可知你見到的
不是朝思暮想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