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清和
“怎麽了?心不在焉的。”江景遲把黎裏最愛的糖醋魚往他跟前推了推,“連最喜歡的糖醋魚都沒動一筷子?”
“嗯?沒……沒什麽。”聽到江景遲的聲音,黎裏立刻夾了一塊魚到自己碗裏,“好吃的太多,沒輪到這道菜身上。”
“你小心點,別被魚刺卡着了。”江景遲明顯不相信這副說辭,卻也沒有戳破對方,黎裏今天何止是沒有吃喜歡的魚,他幾乎什麽菜也沒夾,直接吃了碗白米飯,肯定有問題。
“我吃好了,先去書房了。”黎裏放下碗筷。
江景遲面色無異地點點頭表示知道,确定黎裏進了書房後,打了個電話。
“黎裏今天的行程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嗎?”
“江總,黎先生上午在教室上課,中午下課之後和同學張揚去校外一家新開的烤肉店吃飯,大約一個半小時後離開烤肉店回到學校,下午一直在校內上課,接着就被您開車接回了家,并無異常行程。”電話那頭的聲音恭恭敬敬地回答。
挂斷電話,江景遲的疑惑更加深重,黎裏絕不會是無緣無緣心情低落的人,既然不是生理上的問題,就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事情,讓他心理上不舒服,一定有什麽他沒注意到的地方。
江景遲一只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摩挲着手機屏幕,修長的手指偶爾敲擊手機側邊的外殼,好像在思考些什麽。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既然調查不到細節,那不如就直接開口問吧。
走進書房,黎裏果然支着胳膊在桌面上,眼神直愣愣盯着前方空白的牆面發呆。
看到江景遲走來,黎裏回過神和他打了聲招呼,“你來啦。”
“在幹什麽呢?”江景遲問道。
“寫論文呢。”黎裏認認真真地回答,江景遲卻發現對方連電腦蓋都沒打開,顯然是在發呆。
江景遲順手幫黎裏打開了電腦,“怎麽今天魂不守舍的?有什麽事和我說一說,別放在心裏。”邊說邊搬了張椅子坐在黎裏旁,讓黎裏的身體對着自己的方向,看着黎裏的眼睛。
“沒什麽,能有什麽事兒呀,你敏感了,就是最近的課程論文太難了,我寫不出來,現在腦子裏構思構思。”話是這樣說,黎裏的眼睛卻不敢一直看着江景遲,有些左右飄忽。
“真沒其他事?論文不用着急,我好歹實戰經驗豐富,還是能教教你的。”江景遲明顯不太相信黎裏的話,但又不好過度追問。
“真沒有,還有論文我自己可以,做學術就是要有迎難而上的毅力,寶劍鋒從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嘛!”黎裏做了個加油打氣的手勢,好像真的只是單純地學生因為學業煩惱,自我激勵一下就又滿血複活。
但江景遲總覺得黎裏看起來怪怪的,和平時不太一樣,眼底也有些不易察覺的疲憊,只希望是他感覺錯了吧。
“行,那快點回房間休息吧,做不完也別着急,明天再弄,休息好很重要。”江景遲沒再說什麽,捏了捏黎裏的手心,緩步走出了書房。
一夜無話,次日江景遲看着黎裏隐隐青黑的眼下,挺心疼卻無可奈何,只能再三叮囑黎裏有什麽事一定不要自己扛着,接着去公司的去公司,去學校的去學校了。
上次江氏集團內部的動蕩使得董事會的高層進行了一波大清洗,現在的人幾乎都是這些年江景遲自己培植起來的心腹。
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些殘餘的江氏高層倒是自發擰成一股繩,比往常更加團結,雖然明面上臣服江景遲,暗地裏卻一直做些小動作。
江景遲現在還不打算動他們,只要沒有越過他的底線,他幹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自從高層清洗後,公司的氣氛也意外地和諧穩定起來,沒有特別沉郁的時刻,也不會特別鬧騰,今天倒是特別反常。
江景遲一進公司就聽見鬧騰的聲音,不過在他踏進門的那一刻就消失得差不多,敏銳的聽覺讓他捕捉到一點餘音“新來的助理好帥”,看起來又是女孩子們犯花癡,不過确實引起了他的注意。
“江總早上好。”齊刷刷的問好聲在江景遲經過時響起,他幹脆随便抓了個路旁的女員工詢問。
“你們說新來的助理,我記得人事最近沒有招聘新助理的計劃?”
女員工突然被逮住問話,一時間有些結結巴巴,“江,江總,不是走公司人事招聘,是董事會張總親自簽署招聘合同引進的人才,說是給您準備的助理。”
“原來是這樣,謝謝。”
這一句謝謝讓回答問題的姑娘感覺更加驚悚,雖然江總也帥得驚天動地,但是面對給自己發工資的大老板,她實在沒法不緊張,“不用,不用謝,江總。”最後兩個字說出口時,對方已經走遠了。
張總,江景遲盤算着,這位張總可是江明山的一條好狗,自诩是他的長輩沒少給他使絆子,偏偏極度精明謹慎,上次的大清洗沒能抓住他的把柄,這回“好心“給自己塞了個助理,不知道又打算怎麽興風作浪。
登上專屬電梯,直達頂樓總裁辦公室。
裏面果真已經有個背影在等待。呵,動作還真是快,江景遲暗諷。
咔吱一聲,門被江景遲推開,辦公室裏的人也轉過身來,那是個極為清俊的青年,很年輕,估計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穿着一身得體的商務西裝,白色襯衫的從領口處露出來,通身的氣派甚至一點不像是剛剛入職的助理,那副自若的樣子,仿佛他才是這件辦公室的主人,最重要的是映入江景遲視線的是一張酷似黎裏的臉,只是衣着打扮比黎裏精致數倍,這副樣子,這副樣子似乎比黎裏更像江景遲年少時見到又離散多年的月亮長大後應有的樣子。
下一刻,面前的青年朝他伸出手,彬彬有禮地介紹自己,“好久不見,阿晚,不過現在得叫你江總了,我是新來的助理,晏清和。”
晏清和。
江景遲瞳孔一震,幾乎是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他的記憶就被拖拽回渺遠的從前。
那是平常又平常的一個晚上,少年在網吧裏搗鼓了很久,眉頭緊皺,好似遇到了什麽無法攻克的難關,這些天他們已經算熟悉,江景遲幹脆走到少年身旁。
“一直想不一定能想出什麽好主意,出去放放風說不定會有靈感。”
江景遲說的很自在,就好像只是随意提出了個小建議,實際上背後攥緊的拳頭裏已經滿是濕漉漉的汗水,他很希望可以和月亮單獨待在一塊兒,很希望對方可以答應自己。
“好呀好呀!”少年大概是被眼前的困難折騰得煩了,聽到眼前這個每天幫自己開機子的,算是朋友,提出建議,很自然地答應了,他還貼心地幫對方考慮了一下,“但是你現在不是在上班嗎?就這樣走了的話會不會扣工資……”
“沒關系的,我和老板關系很好,他肯定會同意的。”聽到少年的話,他趕忙開口,想解除少年猶豫。
其實他和老板只是最簡單的雇傭關系,離開肯定會招致老板的不滿,工資肯定會被扣,接下來的日子他會過得更加拮據。
但是那又算得了什麽呢?
當時他只想和少年出去,只想讓這輪月亮有片刻的時光獨獨為自己而明。
少年果然眉眼彎彎地同意了,那天晚上他和少年一路奔跑,到了小城熱鬧的晚集上,那兒還有一座橋,因為人群都集中在市場裏,橋上人煙稀少。
“上來吧,這裏風景很好看。”穿過喧鬧的人群,江景遲邀請月亮和他一起看月亮。
“不了吧,這座橋好像離水太近了,我有點害怕。”少年躍躍欲試,卻因為怕水不敢上橋。
“沒事的,我拉着你,上來就好了,別怕,拽着我就行。”江景遲向少年伸出手,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月光将少年的側臉映成了月白色。
“上來了!哇!真的很好看,和城市裏的燈光完全不一樣。”少年好像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一時間竟忘了抽回被江景遲握住的手。
江景遲也沒放開,他就那樣握住少年的手,那是他第一次觸碰到自己的月亮。
少年的手很軟,很光滑,因為年紀小,修長的手指還沒有抽條成骨節分明的形狀,有一層薄薄的嬰兒肥,和他布滿細碎裂痕的粗糙手指完全不同。
可愛,這個詞不知怎麽的在江景遲的腦海蹦出來,像比他們更小的小孩子,乖巧的躺在搖籃裏,癡癡的看着他笑,白紙一樣,純粹可愛。
他正想着想着,身旁的少年突然開口問他的名字,“對了,這麽久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小弟弟。”
“我不小了。”江景遲在心裏默默補完後半句,其實我比你還大三歲,只是長得很瘦小。
“好吧,小哥哥,那你叫什麽呀?”少年從善如流。
“盛晚,盛大的盛,夜晚的晚,你呢?”江景遲也終于有機會可以問少年的名字,未滿十八歲也能進的網吧,自然不會有身份證查看這種流程。
“晏清和,海晏河清的晏,海晏河清的清,和和美美的和,怎麽樣,是不是挺好聽的。”
“是。”江景遲只回答了一個字卻在心裏補了很多句。
真的很好聽,這是他聽過最好聽的名字。
晏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