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盟
“這麽說來,你立志滅匈奴,是為了衛家?”容笑沉吟半晌,發出疑問。
“未來長安前,是這般想的。可是前些日子,我自動請命去邊關接應張……唉!”
霍去病硬生生咽回一個名字,嘆口氣,才又接道,“容笑,你是沒有見過那樣的屠戮——好好的村子,匈奴人一來,便成了火海。村裏年紀大的,體弱的,盡被當場斬殺!幸存的,也被強擄去為奴為婢,受那百樣虐待千般苦楚,當真苦不堪言!直到今日,我閉上眼睛,那夜慘狀仍是歷歷在目!”
少年越說越激動,左手攥成拳頭,猛地擊在木案上,震得燭臺急跳,燭火噗的一下被風帶滅了。
帳篷內驟然黑暗。
容笑心狠狠一跳。
邊關?村子?火海?
她呼吸不知不覺有些急促。
沒有留意到她的異樣,坐在黑暗中,少年語鋒冷寂:“自高祖滅那暴秦後,我大漢便以仁治天下,希望百姓可以休養生息,對那匈奴也是禮讓三分,偶有摩擦嫌隙,便息事寧人,送宗女過去和親。可那匈奴狂寇卻得寸進尺,益發猖狂,近年來頻繁侵邊劫掠,無惡不作!我大漢開朝八十年來,因這匈奴之害,多少邊疆百姓妻離子散,流離失所,夜夜悲泣?自邊關回來,一路上放眼望去,盡是累累白骨、孤兒寡婦!”
“容笑,你可知我見了此情此景,心中有多少悲憤難平?”
“回到長安後,我每時每刻不在思考一個問題。容笑,你說,百姓痛恨戰亂,陛下以仁為先,這自然是對的。只是,那仁義二字是否也須依仗無尚的武力才能實現?我大漢兵士勇猛無匹,為何這許多年來始終無法消除匈奴之害,處處為人掣肘?”
似乎感受到少年心內苦痛,容笑緊緊握住他指掌,仿佛這樣便能給他些許安慰。
少年回握住她,朗聲道:“去歲,匈奴的白羊王和樓煩王再次大舉掠邊,侵擾我遼西、漁陽、上谷等三郡,不止強擄我大漢子民兩千餘人,更殺遼西太守以顯淫威。聞訊後,陛下勃然大怒,當朝拔劍,刃指北方,在群臣面前立下誓言,定要讓那匈奴血債血償!當日,李息将軍便受命出擊代郡,舅父則領四萬軍自雲中出發,西行攻占高闕。你可知高闕何處?”
容笑輕輕搖頭。
她這個歷史廢柴連霍去病與衛青是甥舅關系都不知道,怎麽可能知道哪裏是高闕,哪裏是代郡?
少年突然轉身,又用左手兩指夾夾容笑鼻子:“你這傻娃娃,怎麽什麽都不知道?那高闕乃是匈奴大單于與侵邊敵寇聯絡往來的交
通要道啊!此地一占,入我漢境的匈奴賊寇可不成了眼瞎耳聾的散兵游勇麽?”
容笑扭着臉抗議:“你怎麽又罰我?哎!帳中這麽黑,你怎麽一下就捏到我鼻子?”
少年噗嗤一樂,拽住她鼻尖左搖右搖:“便是再黑些,我也記得你鼻子到底有多高,脾氣到底有多壞!我說到哪裏了?你先別忙打岔……”
容笑無語淚流——我哪有打岔,是你自己過來調戲我,把樓歪掉的,好不好?
話雖這樣說,還是翻翻白眼提醒道:“你方才說到高闕。”
“哦,對!當時舅父占了高闕,把握良機,立即率精銳騎兵南下至隴西,迅速包抄匈奴部隊,匈奴二王自知不敵,膽怯撤兵,倉惶逃竄。舅父一役,全甲兵而還,不只輕松奪回軍事要地,還擄獲敵兵數千人之衆,更得牲畜數百萬頭,大大彰顯我漢軍軍威!陛下大喜,下旨修建朔方城,待日後建好,便要設為朔方郡。舅父更被封為長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戶。校尉蘇建與張次公因協助舅父克敵有功,也被封侯。經此河朔大捷,朝廷上下,誰還敢小觑舅父!”說罷,少年冷笑數聲。
容笑知道,軍中人因為衛子夫是皇後的關系,始終不大服氣衛青這個外戚。
河朔一戰,衛青向世人證明了,他之所以得到漢武帝的器重,并非全然因為姐姐受寵,更是因為他自己是将帥良才,真可謂一戰揚眉!
前不久霍去病剛因衛青而與李敢争執,可見他到底有多麽崇拜敬仰自己這個舅父,所以世人對衛青有所诟病,他比自己受到羞辱還要憤怒。
莫名其妙的,容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霍去病如此孤傲剛強,但願日後不要惹出什麽禍事來才好……
“然而,即便舅父擊退敵寇,那匈奴仍是賊心不死。河朔一戰後,匈奴雖對長安無法繼續形成威脅,但對我邊疆的侵擾卻始終未停。也正因此,我才在抵達邊關之時,親眼得見那樣一場慘烈異常的殺戮!所以,容笑,我想我終于知道了答案。”
少年在黑暗中凝視着她。
她緊緊攥住他指掌:“什麽答案?”
少年頓了頓,方一字字道:“被動反擊,永遠無法徹底消除禍患;唯有主動出擊,攻進大漠,剿殺匈奴王庭,降服他全族,才是一勞永逸的解決之道!”
容笑為他氣勢所驚,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你、你是說,要漢軍主動侵擾匈奴?”
少年沉聲道:“不錯,他可侵我,我為何不可侵他?怎麽,你以為不可?”
容笑仔細想了想:“說到領軍打仗,我是一竅不通。不過,這世上有種人就是欠揍
!你越是對他友善,他越是以為你軟弱可欺;你若真的揍掉他一嘴牙齒,他反倒要跪在你眼前裝乖孫!”
霍去病捶桌而笑:“你話雖粗鄙,但形容的極是!我當真想看看匈奴大單于沒了滿嘴的牙,痛哭流涕跪在陛下腳前,自稱乖孫的模樣!”
說到此處,豪氣頓生,捏緊容笑手掌,認真道:“容甲員,你可願随本隊首入那大漠,去捉那厮?此戰兇險異常,有可能性命不保,你可要想好!”
容笑時刻不忘玉門慘案,心中早對匈奴痛恨不已,此刻被他豪情感染,體內更是熱血翻湧,不禁脫口而出:“自然是你在哪裏,我便去哪裏!咱們明日便動身,同去大漠,捉住那狗單于,用鞭子抽落他滿口牙齒!”
霍去病聽她講話不假思索卻語氣誠摯,胸口不由一蕩:“好吧,容笑,今日你我二人便以……”
想了想,舉起二人相牽的雙手,放至胸前:“以此血為盟——”
“你我兄弟二人日後生死與共,如違此盟……”
少年躊躇一霎,容笑早已揚聲續道:“如違此盟,便叫我容笑一生孤苦無依!”
霍去病被她言語中的不祥之氣所驚,立時用左手兩指夾住她鼻尖,仿佛要堵回她的話:“這句不是我說的,故此不算!嗯,容我想想,有了——如違此盟,便叫那匈奴大單于得失心瘋!”
容笑一愣,随即樂趴在木案上,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暗道,這倒黴的匈奴大單于真是躺着也中槍。
二人笑得正瘋,帳簾突然被人一挑,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咦?怎麽重(這)麽黑?”
容甲員又是噗嗤一樂:“天離,是你麽?”
天離在幽暗中笑道:“你和霍隊首都未去三(膳)堂,我怕你們餓壞,特意送點吃的來。”
霍去病戀戀不舍地松開容笑的手,從懷裏摸出火石,啪的點亮燭芯。
帳篷裏又複光明,容笑讪讪地縮回手,攥緊拳心,暗罵天離與李廣利來的不是時候。
可是,食籃內臘肉、熱湯香氣撲鼻,勾引得肚子都跟着咕咕叫。
什麽都不管了,先好好吃頓飽飯再說。
從籃內拿出碟碗,擺上木案,抄起筷子,她夾上一塊臘肉,動作快如閃電。
肉片剛放到嘴邊,突見霍去病笑吟吟地望着她,頓時大感尴尬:“你怎麽不吃?”
霍隊首拿起湯匙,自碗中舀出一勺湯來,吹了半天氣,柔聲道:“你不是早就喊餓了麽?等你吃飽了,我再吃也無妨。喏,這湯還燙着,你慢些喝。”
說畢,将那勺湯穩穩地遞到她嘴邊
。
天離和李廣利二人坐在木案彼端,面面相觑。
不知适才究竟發生何事,霍容二人舉動怎的透着古怪。
容笑本不想喝,只是那湯聞起來極香,竟讓人無法推拒。
忍不住張口輕啜,細細一品之下,不由拍案大叫:“好湯啊,好湯!”
天離噗嗤一樂:“容甲員,你蔥(從)未喝過羊骨湯麽?”
容甲員眼神迷茫:“怎麽,這是羊骨湯?怎麽聞起來倒似摻着花香?”
李廣利臉色突變煞白,悄悄挪動雙膝,轉轉身,将自己的面孔藏到火燭暗影裏。
天離呆怔:“有麽?”
說着,自己也湊過來嗅了一下:“什麽花香?我怎麽聞不粗(出)?”
霍去病好奇,也就着燈火,湊到碗邊細細一看:“不就是普通羊骨麽?我也沒聞出來什麽花香。”
容笑撓撓頭:“那便是我聞錯了。喏,隊首,你今日手受了傷,正好喝些湯補血。”
說罷,也不管別人眼光,抄起另一個湯勺,便開始喂他。
霍去病躲了一下沒躲開,也就由得她。
湯極熱,他含在口中,燙得眉毛眼睛擠在一起。
報複心一起,他也舀一勺送到容笑嘴邊,用手扒着容笑的臉給灌了進去。
容笑被燙得雙手拍桌,嗚嗚亂叫。
天離跪坐在木案一側,雙肘拄着桌子,兩掌托着小臉,突然小聲鑒定道:“你們這樣尊(真)恩愛!”
霍容二人此時尚含着一口熱湯不敢咽,待想通他究竟想說什麽,不約而同噴了出來。
兩口熱湯便似暗箭。
齊齊射上李廣利面門。
☆、038天子按劍思北方: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