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衛家
容笑見他眸底驚痛,驀然醒過神。
忙轉過臉去,悄悄用袖子一抹,拭幹淚痕。
這才笑嘻嘻道:“沙子入眼,迷住了。隊首喚屬下有事?”
霍去病眼神幽暗,定定瞧她那張笑臉半晌,欲言又止。
容笑知他可憐自己。
她什麽都需要,偏偏最不需要別人可憐。
轉轉眼珠,又咧嘴一樂:“屬下肚子就快餓扁,若是隊首無事……”
霍去病大踏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左手便向帳子裏拽:“你別笑,我看着難受。”
容笑來不及反對,人早被扯進簾帳,摁倒在木案前。
剛爬起身坐起,霍去病已然緊挨着她跪下坐直。
偏臉瞧瞧近在咫尺的少年,她呼吸急促,一顆心亂得就快跳出腔子:“事已至此,隊首還有何訓示?”
少年拉着她的手沒有松開,二人掌心相連。
霍去病右掌傷口綻裂,血液滾燙,一點一滴順着皮膚直燒進她心裏。
少年定神瞧着燭火,柔聲道:“我不能同你在一起。”
憋了好久的一口氣終于吐出來,容笑用空着的右手撓撓後腦勺,幹笑道:“隊首,你怎麽了?屬下早已懂了!”
少年偏過臉,冷然截住她:“不是因為不喜歡你!”
容甲員不敢回望他,瞅着燭火笑嘻嘻點頭:“嗯,嗯,隊首不能同我在一起,不是因為不喜歡我,我早知……咦?你說什麽?”
瞪大了眼睛,她扭頭看他,結結巴巴道:“你方才、方才說什麽?”
霍去病定睛瞧她半晌,突然唇角微翹,淺淺一笑:“姓容的,這是我第一次這樣牽着你的手,只怕,也是最後一次。有些話,我想這樣牽着你的手講完,你想聽麽?”
容笑呆怔怔點頭。
霍去病用力攥攥她掌心,指尖在她五指上輕輕摩挲勾畫,那酥酥麻麻的感覺讓她如墜夢裏,心中悲喜交加,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
“你當真不知我舅父是誰麽?”
容笑搖頭。
少年輕笑起來:“在這期門營中,不知我身份為何的,恐怕便只有你一人而已。”
容笑的好奇心被他挑起:“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但又不好意思問——你家很富貴麽?”
霍去病認真看進她眼眸,發現那裏沒有一絲作僞的神色,突然用左手食指刮刮她鼻尖,唇角翹得更高:“你這傻娃娃!”
容笑一撇嘴,小小聲嘟囔:“愛講不講。”
霍去病臉沉如水,用左手兩指用力捏住她鼻尖左拽右拽,口氣冷厲
:“容甲員,你敢如此無理,看本隊首如何罰你!”
容笑被他夾得沒了脾氣,垂淚認罪:“喘不上氣來啦,隊首大人,屬下錯了。”
霍去病這才心滿意足放開她,定神沉思半晌,開口道:“關于我的身世,還要從我的姓氏講起。”
少年細細講來。
容笑越聽,雙目瞪得越大,眼珠子差點沒滾出來,讓路過的小強一腳踩碎。
原來這少年在來到長安前,本不姓霍,而姓衛。
“衛媪”的“衛”。
容笑知道,這個“媪”字是漢朝時對老婦人的尊稱,衛媪也就是衛家老夫人的意思。
這衛家的老太太用前世的話來講,是介于牛A與牛C之間。
這體現在人家不只能生,還特別會生。
一生就生下來個皇後,以及一位大将軍。
衛家老夫人一共孕育了四子三女,按順序分別是——
長子衛長君、長女衛君孺、次女衛少兒、三女衛子夫、次子衛青、三子衛步、四子衛廣。
別人容笑不知道,但衛子夫與衛青的名字,那是如雷貫耳。
即使前世歷史學得再悲催,她也知道這兩位的名頭,只是她以前并不清楚霍去病竟然出身衛家。
衛媪的次女衛少兒竟是霍去病的母親!
這麽算起來,霍去病原來是漢武帝的外甥!
難怪大家以前對他又嫉又恨,還總罵他們家是靠女人裙帶發家的,原來如此!
一路自玉門行來,容笑沒少聽市井小童傳唱——
“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大漢子民人所共知,當今皇後衛子夫出身十分卑微。
她原本乃是平陽公主府內的一個小小歌伎。
說起平陽公主,故事又頗有趣。
這位公主是王娡王太後的長女,也就是漢武帝劉徹的同胞長姐。
她出宮前封號為“陽信”,後下嫁平陽侯曹壽,這才被稱為“平陽公主”。
從小跟在極有心計的母親身邊,平陽公主耳濡目染,早修煉成宮鬥高手,在宮裏和異母兄弟姐妹鬥得不亦樂乎。
嫁到平陽後,公主空有一身宮鬥功夫,此時卻無宮讓她可鬥——
府裏的侍妾婢女都沒見過大世面,一個比一個膿包,她只略使手段,便一個個哭爹喊娘投井撞牆。
嫁過去還不到三個月,曹府裏便連母雞都死絕了。
連雞蛋都吃不上之後,平陽侯曹壽突覺了無生趣。
這位曹公子生性懦弱,府中愛妾接二連三香消玉殒,他居然連個屁都不敢放,只是整日擺個郁
郁寡歡的臉,也不知道陰給誰看。
平陽公主忍不住哀嘆——
真真是,天下無敵最寂寞。
寂寞來寂寞去,公主眼珠一轉,發展出一個新嗜好。
平陽縣左近着實還有不少大戶人家,家家妻、妾、外室、偷情對象一個都不能少,自然大面積栽種出很多貌比花嬌的嫡女、庶女、私生女。
公主廣袖一招。
第二日,各戶人家便乖乖将自家最為美貌的女兒送進平陽侯府內。
平陽侯曹公子看得眼花缭亂、口水直流,以為賢妻終于想通,肯為自己廣納妾室,助曹家開枝散葉。
遂一掃往日陰郁之氣,夜間在床上着實歡脫雀躍,公主樂得直誇他能幹。
可惜曹公子沉不住氣,沒等天亮就問老婆什麽時候辦喜事。
公主這時才搞懂,原來老公賊心不死,今夜之所以這麽賣力氣,是想一只紅杏出牆去!
登時怒火中燒,上去便是一個窩心腳!
曹公子乃是漢初丞相曹參的曾孫,家中代代能文不能武,幾時遭過如此辣手摧花?
可憐他床後體虛,一口心血噴出來,從此有賊心有賊膽卻沒了賊。
公主一腳把自己踢成了活寡婦,痛悔之餘,對這個窩囊老公更是看不上,不出幾年便将老公給活活罵死在床上,成了真寡婦。
雖然新婚後生了兒子曹襄,但沒了丈夫做依仗,公主越想越有危機感,立時加快速度,雨後春筍般培養出一批才色兼備的良家女子。
只等皇帝來府裏串門的時候,一舉将其拿下,将來自己便借着這股東風再起。
天遂人願,霍去病兩歲那年的三月上巳節,漢武帝劉徹去霸上祭掃歸來,正巧途經平陽。
公主熱情相邀,請陛下進府內飲酒作樂,皇帝欣然應允。
席上酒酣面熱,正是飽暖思那啥時,公主嬌媚一笑,拍拍手掌——
數十美女穿得花枝招展,娉婷款步走上堂來,供皇帝肆意觀賞把玩。
公主原以為此舉定能博得帝心,卻忘了這個弟弟自幼便帶着期門軍在宮外四處亂串,別的沒見過,美女可是見過千千萬。
此間美女雖多,卻都是庸脂俗粉,皇帝看得無趣,揮揮衣袖,便讓衆女退下。
公主數年苦心付之東流,深深懊惱,卻也別無他法,只好無精打采地喚入歌舞伎,為酒宴助興。
誰知這皇帝有趣,大家閨秀瞧不上,偏偏看歌伎看得有趣。
酒過三杯,歌舞暫歇,衆歌伎低頭彎腰便欲退去,皇帝突然放下杯盞,手點當中一人微笑道:“長姐,此女何名?”
公主多麽機警,心內狂喜,盈盈拜倒:“此女名喚衛子夫,性格溫順和婉,最是善解人意。”
少年皇帝點點頭,向左右道:“扶朕更衣。”
左右心領神會,待皇帝退到後堂,便向那歌伎一招手……
便是這一招手,為漢武帝招來了第二位皇後。
這位昔日歌伎很是為平陽公主争氣,幾年苦心經營,不但為皇帝誕下長子劉據,還鬥敗皇後陳阿嬌,獨寵後宮,母儀天下。
讓衛子夫欣慰的是,她同母異父的二弟挺有戰鬥力。
幾年下來,衛青像開了外挂一樣,極得皇帝信任贊賞,先後任侍中、建章監、太中大夫、車騎将軍,更在去歲一戰封侯,號為“長平”。
人一紅,就招桃花。
平陽公主不知怎麽了,與第二任老公汝陰侯夏侯頗仳離後,突然對自己昔日的騎奴衛青産生興趣,多次暗示想嫁給衛将軍為妻。
皇帝也曾笑着對衛青說:“你我二人互娶對方姐姐為妻,也是美事一樁。”
眼見着,衛劉兩家又要聯姻。
眼見着,衛家權勢滔天已是定數。
身為衛家一份子,霍去病享受無上榮寵的同時,也承受着極大的壓力。
他自幼便明白一個道理,物極必反,盛極而衰。
僅靠一個女人的美色,如何長久維系帝皇榮寵?
是故,二舅衛青才會領兵奔赴大漠,抵禦匈奴,既助陛下開創千秋功業,也為太子劉據穩住朝中聲勢。
而這,也是他未來的路。
唯一的路。
“你懂了麽,容笑?我此生此世注定要馳騁沙場,至死方休!”
“自古戎馬征戰,刀劍無眼,誰能保證自己平安歸來?”
“無論我與誰在一起,日後難保不會害人孤苦無依。”
“我早下了決心,大丈夫立世,便以滅匈奴為志,絕不娶妻!”
“所以,容笑,無論你是男是女,我霍去病都不能同你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閑話】
老尉真心不是要炸大家出來冒泡才改名滴,蒼天可見~~~
8過,大家願意出來冒泡吐槽,老尉還是很欣慰滴,嘎嘎。
☆、037天子按劍思北方:血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