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橋下
春夜沉沉,花香寂寂。
湖畔螢火數點,避開落花悠悠起舞,輕柔如絮。
容笑一親即退,在少年唇上留了個炙熱的印痕,如蓮間的蜻蜓點水,又似追索三生的封印。
緊緊牽住少年的手,她目不轉睛地凝視對方,見他猶自懵懂,眼神茫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由噗嗤一笑。
霍去病回過神,發現始作俑者竟是一副幸災樂禍的鬼樣,心裏有幾分惱火:“姓容的,你笑什麽?”
恰在此時,一只螢火蟲自湖畔飛來,輕輕巧巧停駐夜空,再不慌不忙落上容笑的濕鬓,用柔柔的光照暖她臉頰。
桃花飛落湖面,一瓣便逗弄起一圈小小的漣漪。星光在層層漣漪中跳躍,容笑的倒影也在湖水裏閃耀不定。
霍去病咬牙切齒暗道,印象中的容甲員固執粗魯,比自己在平陽縣遇到的任何一個狂徒都猖狂,卻不想,原來他還比自己在平陽縣遇到的任何一個流氓都流氓!倒要聽這猖狂的流氓解釋,他此舉究竟意欲何為!若是說不出個道理來,我便……
便怎樣?磨了半天牙,卻一時想不出來答案。
容笑歡脫脫地踩着水,嬉皮笑臉挑釁道:“第一次被人親?”
霍去病臉一熱,踢踢水,梗着脖子否認:“自然不是!”
容笑正色揭穿他:“撒謊!”
霍去病氣呼呼堅持:“沒撒謊,這是我第三次!”
只不過,三次都是同容甲員。霍去病越想,臉色越是陰郁。
容笑握牢他的手,無恥道:“既然不是第一次,那我也就不再內疚自責啦!”說完,拉着他便往棧橋那裏游。
堪堪游到木樁附近,容甲員耳尖,一下子聽到有腳步聲由遠而近響起,忙回頭輕聲道:“好像有人,快躲起來。”
霍隊首神情一凜,此時兩人這副形貌,被誰看到都是不好。瞧瞧木樁下面正好藏人,便用眼神暗示容笑。
容甲員會意,攥着霍去病的手游到棧橋下面暗影處,示意霍去病扶住木樁停止踩水,自己也單手搭着少年肩膀靜浮水中。
水聲剛歇,有人大踏步上了棧橋,各人腳步聲各有特點,一聽便知,來者為三。每踏一步,木樁都是一顫。腳步聲越響,那木樁顫得越厲害。兩人對
視一眼,知道這三人越走越近了,不由同時放輕呼吸,生怕呼吸略重些,便被那三人發現。
只聽其中一人甕聲甕氣開口道:“這是最後一處了,若是這裏也沒有,臣等真是無能為力了。”
又有一人嗓音尖細:“她體內的催情藥若要發作,早已發作,此時就算找到她,怕也是遲了。殿下既已盡力,便無須再自責!”
第三人卻寂然不語。
霍去病左手用力扶住橋柱,聽聞此話,指甲險些刻進木頭,在水下的右手悄悄尋找容笑空着的手掌,輕輕捏了一下,面上隐隐現出擔憂之色。
容笑知道他聽清了“催情藥”三字,輕輕抿唇搖搖頭,告訴他自己無妨。
霍去病看懂了她的意思,心裏卻有團火越燒越旺,心道,怪不得這姓容的今日言談舉止颠三倒四,對自己一撲再撲,原來是那劉淫徒下藥所致!卑鄙至斯,便是碎屍萬段也難消心頭之恨!
橋上靜默良久,第三人終于幽幽嘆道:“你們沒有親眼見過,自是不知,那藥物發作起來着實猛烈,一個弱質芊芊的宮人都可變成猛虎,撲得人毫無反抗能力。容笑好歹也略通拳腳,你們又給她下了十倍藥量,若是當真發作,營內此時必已亂作一團,又怎會如此平靜?”
尖細嗓音道:“殿下,難道您認為……”
第三人不等他說完,插口截住:“蘇非,這情藥的解法究竟是怎樣的?”
甕聲甕氣的那個哼了一聲:“這合歡雖然厲害,卻有個極簡單不過的解法,那便是——”橋上突然傳來甩動袍袖的聲音,“這冷水!”
“殿下”沉吟道:“你是說,藥發之人只要浸入冷水便能消除燥熱麻癢之感?”
蘇非狠狠跺腳,聲音中充滿了憤懑與不甘:“是啊,是啊,此藥如此之妙,偏偏有個最大的敗筆,那便是不能讓服藥之人用冷水浸泡。普通之人,只消浸泡一盞茶時分,便會藥性盡散。臣試過無數法子,卻始終不能解決這個難題!”邊說,邊扼腕嘆息。
棧橋已立多年,木板時時經濕氣侵染,日日遭洗衣婦以木槌敲打,早就有些糟腐,此時被個小山也似的胖子跺了幾跺,橋底登時噼噼啪啪掉下來數粒灰塵木屑。
容笑躲之不及,一下吸入細塵,沒等反應過來,一個噴嚏早打了出去!
湖面風大,這噴嚏聲又自橋下響起,聲音模糊不清
,本不該傳到橋上,太子劉遷卻偏偏似有所感:“方才好似容笑的聲音,你們聽沒聽見?”
二臣齊齊搖頭,蘇非更是直言不諱:“殿下,您看您,背後傷口裂開多時,血流不止,再不回帳醫治,臣擔心您就不只是産生幻聽啦!”
劉遷終于長嘆一聲:“唉,一定是本太子聽錯了!如此,便回去吧!”
話音剛落,胖子蘇非猛地跪在棧橋上,用肥肥的手指扒着橋邊木縫,探出一張大臉來,拼命往橋底掃視。瘦子李尚在後面抓住他背心,生怕他一個不慎跌下橋變成胖水鬼。
瞄了半天,胖子收回身子,跪在地上,沮喪擡頭報告:“太子,真的沒有人!”
劉遷握緊劍柄淡淡一笑:“既是沒有,那便真是我聽錯了。時辰不早,回帳歇息吧。”
李尚歡喜道:“殿下,當真不再找了麽?您這傷勢,微臣看的真是膽顫心驚,這下可好了。”
太子仰望星空,喃喃自語:“盡人事,聽天命。這天下,終究有些人,不是本太子想找便找得到的。”
說畢,轉過身,率先走向湖畔。被血洇濕的衣裳緊貼背脊,那嫣紅的背影無端蕭索,與周圍這良辰月色格格不入。
衆人淩亂的腳步聲越來越小,橋底木樁的顫動幅度也越來越小。
水下數米,兩人手牽着手,墨發随波輕舞。
屏住呼吸,扶着木樁,樁體徹底停止震動後半晌,霍去病确信橋上走光了人,這才捏一捏容笑的手掌,将下巴向上一揚,示意二人浮起。
容笑會意一笑,向他點頭。
終于又将頭浮出水面,容笑側耳細聽,确定四下無聲,這才伸手抹把臉上殘水,放輕聲音,笑問:“那胖子不是言之鑿鑿,說是太子幻聽麽?你怎麽料到他會探頭查看,還拖我入水?”
霍去病也抹把臉,揚眉得意道:“你有所不知,淮南王養了數千門客,其中最有才華的是八個人,被人稱為淮南八公。這蘇非,哼哼,便是八人中的頭一名!”
容笑訝然失笑:“他那副蠢鈍如豬的模樣,居然能為八公之首?啧啧啧,淮南無人矣!”
霍去病面色變得鄭重起來:“姓容的,你別小瞧他。聽說,他文韬武略地理醫術,無一不精,此人外表蠢鈍癡肥,實則精明狡詐!我聽他回話時,忍不住想,以他之心思缜密,斷不會查也不查
便一口否定太子,其中必定有詐。是以當機立斷,拖你潛入水下。”
容笑不禁心生敬佩:“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能在須臾之間,斷人如此,難怪……”
霍去病忍不住笑着追問:“聽你講話老氣橫秋,倒仿佛你比我大了好多歲一般!難怪什麽?”
容笑撇撇嘴,心道,難怪你一聲征戰,所向披靡。可是這話,我如何能同你講?
搖搖頭,她下意識撈起腦後濕漉漉的長發,搭在肩膀一側,扭了幾扭,擰出水滴串串。
霍去病瞧這動作陰柔無比,毫無男子氣,眉心不由簇了起來。
容笑一溜眼,見少年滿臉郁卒之色,嬉笑打趣道:“那麽厲害的蘇非都算計不過你,你怎麽還不高興?”
一手扶住木樁,一手搭上容笑肩膀,霍去病斂容正色道:“兄弟,我可否問你句話?”
容笑被他的凝重吓了一跳,也是一手搭上他肩膀:“兄弟,你救了我的命,有話但說無妨。”
運運氣,少年極其艱難地問出一個在心頭早已百轉千回的疑窦:“兄弟,你是否心儀男人?”
容笑大驚失色,登時将頭搖得撥浪鼓也似:“兄弟,我自己也是男人,怎會喜歡男人?”
好似期待這答案良久,霍去病登時松了一口氣,臉色由陰轉晴,遂大力拍拍對方的肩膀,險些将容笑一掌拍到湖底:“甚好,甚好!姓容的,你今夜險些駭死我!”沉吟一瞬,又自我開解道:“我明白了,你方才,咳、咳,舉止古怪,完全是因為情藥發作……那陰險小人,竟給你下十倍藥量之多,豈非故意害人性命!”說畢,一咬牙。
容笑沒料到他竟如此關切自己,到了此時,居然還為自己打抱不平,心中一暖,開口道:“兄弟,我也有事要問你。”
霍去病目光灼灼地看住她,笑容恬淡,口氣異乎尋常的和緩溫柔:“兄弟,你也救過我的命,但說無妨。”
容笑低頭,看着少年在水面上飄飄搖搖的倒影,一字字道:“方才,你為什麽……為了救我,連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
少年驀然在水下撈住她的手,緊緊攥住,講話時眼神異常誠懇:“若不是我,你怎會落水?當時我想,既帶你來,就必帶你走,倒真是一時忘了自己的性命。”
容笑胸口激蕩,不能自已,在水下一反手,将他的指掌握
在自己掌心:“若是方才未能全身而出,你可會後悔?”
少年垂眸,靜靜思索半晌,方緩緩道:“我帶你來,我帶你走,便是如此簡單,有何可悔?”
簡單幾個字,卻擲地有聲。
容笑如遭雷殛。
看進少年清朗如星的眼眸,容笑胸臆間蕩出一股熱流,直沖眼底。擡一擡眸,眺望星空,她強自吞回鼻尖的酸楚,卻控制不住清晰可聞的心跳。
砰、砰、砰——
一拍重似一拍,連整面湖水都快被震出波瀾萬丈。
她想仰天長笑。霍平疆,我想,我終于可以忘了你。這少年與你面容酷似,可是今夜清醒時,我看着他,竟從未聯想過你。
“姓容的,你怎麽了?是又不舒服麽?”霍去病邊說,邊将手搭上她的額頭,想試試溫度。
“對不住,霍去病,我方才騙了你!”被他撫着前額,容笑盯住少年的眼,認真道。
霍去病挑挑眉,訝然:“騙我?”
“是的,方才我說了謊。其實,我喜歡的——”
“是男人。”
容笑的聲音淡如花香,卻好似一記重錘,沉甸甸地砸在霍去病心上,他撫在她額上的手頓時尴尬無比。
半晌,少年方才頹然道:“你喜歡的,可是李敢?”
☆、030天子按劍思北方:手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