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草
夜色靜谧,星河橫天,湖水清冷透骨。
抱住棧橋木柱,霍去病将頭露出湖面,哆嗦着嘴唇大喊:“姓容的,你在哪裏?”
眼神驚惶四轉,杳無人跡。
少年咬咬牙,再不猶豫,吸口氣,屏住鼻息,抱着柱子一路“溜”了下去。
水下幽暗,平日裏看來甚為澄澈的小湖,此時竟如未知深淵般,讓人莫名心悸。
寥寥數道星光斜斜穿透湖面折射進來,勉強照出些許光亮,卻仍是難以辨清湖底。
蒼茫無邊的幽水迫過來,他抱住木樁不敢撒手。
環首四顧,哪有容笑的人影?
一口氣咽不下,又吐不出,兩鬓的太陽穴被憋得突突直跳。他想游上去吸口氣,又擔心容笑等不到他再回來。正惶惶然,束發之帶意外松脫,墨玉般的長發霎時四散開來,如湖底水草般浮起,飄舞在臉側。心念突的一動,計算一下落水距離,少年向更深處仔細瞧去。
在木樁前方不遠處,有片密密的水草起伏。那淩亂的墨綠色,如一束束絲緞軟帶随波輕擺。
可是那裏,沒有容笑。
樁上錐形貝殼無數,邊緣鋒利如刺,一點點紮進手掌。
嫣紅的血,絲絲滲進湖水,再慢慢消逝,好似一縷釋于清水中的朱墨。
胸口一腔寒意冰得人瑟瑟發抖,他在心底大叫:“姓容的,你到底在何處?”
好似聽到他的呼喚,密密的水草乍然分開,一截绛紅色的衣袖若隐若現。
眼睛一亮,霍去病大喜過望,忘了自己剛學會游水,一把推開木樁,借着推力便向那抹紅色拼力游去……
容笑不明白自己怎會突然落在水裏。
恢複意識時,她聽見湖水灌進耳朵的咕隆聲,下意識張口呼叫,誰知腹內立刻吞了許多水,整個人也直直向湖底沉去。
她駭然清醒,一時卻記不起發生過什麽事,想揮動手足劃水浮起,身體卻聚不起半點力氣。正在害怕驚恐,卻發現四肢已然纏上水草無數,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是不幸落入了水草最為豐茂的地方。
乍然被水草纏上,還有的救,可此時她深陷葉林,便是神仙也難解。
那些墨綠色的葉子看來柔軟清透,實則強韌無比,別說此時容笑,便是素日裏的她,若要強掙,也是白費功夫。
前世她曾聽聞,很多人在池塘野浴時,都是被水草纏身,這才會溺水身亡。
更有甚者,在水草生長的季節,即使是游船快艇,也會被牢牢纏住。
墨色長葉一分緊似一分,死死箍上手臂和小腿,讓她半分也動彈不得。
心一揪,她變得焦灼起來:若是死在這裏,孤苦無依的寶兒該怎麽辦?
念着寶兒的名字,胸中一團熱火倏然騰起,她使出最後一分力氣掙紮。撕扯不開,便張口去咬,管它是不是纏住自己的,咬斷幾根算幾根。
就算明知徒勞,讓她束手待斃,容笑可做不到。
就在最為絕望無助時,她隐約聽見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大叫:“容笑,你在哪裏?”
那聲音好耳熟,難道是……
霍去病?
他怎麽會在附近?
她想答,張開口,聲音未出,湖水又進。
屏住呼吸,她定神靜思,自今夜太子帳中飲酒開始,一個個畫面在腦中飛速閃過。
倏然,一瓣不合時宜的桃花飛入腦海。
花瓣下,還有雙柔軟的唇……
自己居然還把那花瓣給吞吃入腹!
記起一切,容笑瞪大雙眼,窘迫萬分。若真能活着出去,日後該當如何面對他?
可是,即便無法面對,她也想活着游出這裏。
肺裏所剩的氧氣本就不多,方才因為掙紮又耗得七七八八,絕望一點點吞噬着她:霍去病的确也在這裏,自己卻偏偏無法告知;即便讓他知道自己的方位又如何?他又不會水,上次還險些被自己淹死在湖裏。
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身上的熱度消失殆盡,那種又癢又燙的感覺終于完全消失。可就要窒息失神的她,再也攢不出一絲力氣對抗世界,只能潦草地揮舞幾下右臂。
迷迷糊糊中,附近傳來水波舞動的聲音,好像有不明水底生物在逼近。
鼻間傳來一股味道,由遠而近,奇特而熟悉。
她敵不過心底的悸動,微微張口,伸出舌尖舔了舔湖水。
雙眼猛然睜大。
那是血氣,盡管只是淡淡的,但她分辨得出。
血的味道讓她渾身一震,體內似乎有種力量在緩慢蘇醒,便如她穿越的那一刻。
難道那生物受了傷在流血,恰好游過此地?
“如果真是如此,”容笑咬咬牙,默默下定決心,“那就想辦法喝了它的血!”
當年在趙家村,每次喝完母雞的血,她都發現自己變了一個人。
村裏有三匹馬拉的大石磨,重達四百斤,附近沒人時,她曾偷偷用一只手拎起來過。
還有一次,寶兒跟她在村口踢蹴鞠。她一時使力太大,蹴鞠球直直飛向山的那邊,海的那邊,差點飛到藍精靈那邊。她大驚失色,忙狂奔去追……
結果跑過了頭。
她只好雙臂抱胸,站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藍精靈他們家門口,瞪着蹴鞠球飛過來。
最後,她抱着球,全速回到趙家村口,把球遞給寶兒,寶兒卻搖搖頭說:“笑笑,輪到你了。你怎麽還不踢?”
這才醒悟過來,原來因為她速度過快,寶兒壓根不知道她曾離開過。
她始終沒想通,為什麽血液會讓吸血鬼力量爆發。但她知道自己只想做個正常人,所以自離開趙家村後,她一直拒絕飲血。
然而,到了此時此地,不是她可以愚蠢堅持的時候。
順着血氣傳來的方向,容笑重燃希望,扭臉看去——
深幽湖底,一個少年長發飄舞,正分水而來。
定定看着他游向自己,她的心,跳得一聲更比一聲響。
再讓她猜一百次,她也決計猜不中,這尋她而來的,竟會是霍去病,那個本來不會水的少年。
生死攸關的一刻,卻沒有被人離棄,這種感覺——
真好。
眼眶裏有滾燙的液體流出,汩汩融入冰冷的湖水。
看見容笑還在眨動的眼睛,霍去病胸口一熱,只想大跳大叫:“姓容的,原來你還沒死!”
快速劃水,游到容笑身前,少年緊緊攥住她手臂,想拉着她游上去,然而墨綠長葉固執不放。
容笑用下巴點點手臂方向,示意他先為她解開纏在胳膊上的水草。
少年點點頭,在她右臂那裏靈巧運轉手指,試圖将墨綠束縛拆開,可那些草兒竟仿佛有了生命,死死纏住容笑,不肯松開。
霍去病一驚,他實未料到,這些草看起來柔弱可欺,實則這樣強韌難解。
怒火翻湧于胸,他狠命去連抓帶扯,卻仍然收效不大。
屏氣太久,他已然支撐不住,口中僅存的一點氣化為小小的泡泡,一串串湧出。
容笑見他如此,心內又是感激,又是震驚,又是愧疚。
自己與他無親無故,他何必以命相救?
他是史上赫赫有名的天才将領,雖英年早逝,但其威武果敢,兩千年來,無人可出其右!
自己若
是活不成,怎樣也不能将此人的性命也搭上,否則真是百死莫贖!
下定決心,容笑用頭輕輕碰碰霍去病鬓角。
正忙着撕扯水草的少年驚訝扭臉,見她向自己笑了笑,下巴向上揚了揚。愣了一瞬,明白過來,姓容的是在暗示自己先游上去。
容笑臉上因為寒冷缺氧,早已失去血色,可是因那笑容,整張臉都生動萬分。墨色長發漂浮在她臉側,襯得那臉頰更是潔淨無瑕。
霍去病已經笑不出,可他固執搖頭,手指仍是不懈努力。
容笑這回真生了氣,用盡最後氣力,用頭狠狠砸他肩膀。
少年看看她,手下不停。但是很顯然,他胸口存的最後一絲氣也将用盡。
容笑淚水洶湧。
被纏在水草長葉中,她看着他的眼,翕動嘴唇,無聲問他:“你為什麽不上去?”
少年長發漂浮,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容笑。
他終于停下手中動作,十指輕擡,柔柔撫上她左右臉頰,仿佛在為她拭淚,也是無聲唇語:“怕你等太久。”
容笑一愣,猛然記起今夜棧橋上與他的對話。
“你怎麽哭了?”
“我被人綁走了,你卻不來找我……”
“我這不是來了麽?”
“可你怎麽讓我,等了那麽久?”
淚眼模糊中,容笑與那少年靜靜對視,仿佛這個世界沒有湖水,沒有水草,也沒有即将來臨的死亡。
眼中剩下的便只有對方。
滾燙的眼淚似乎灼傷了少年,他的手指顫栗不已,一絲絲鮮血滲出手掌傷口,散至容笑嘴邊。
心突的一跳,一個念頭劃過腦海,容笑微微側臉,用舌尖去舔少年破損的手掌,并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的牙齒碰觸到他的傷口。
少年被她舔得又酥又癢,以為她只是在臨別前對自己表示親密,遂微微抿起唇,并不阻止。
鮮血入腹,雖只有涓涓數滴,卻也盡夠她喚醒身體裏的本能。不過須臾,四肢百骸中便充滿了力量,她咬緊牙關,用力去掙,水草果然紛紛斷裂如被刀砍劍伐。
霍去病難以置信地看着她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令四肢恢複自由,不等反應過來,容笑又猛地抱着他直竄水面。心裏那個疑問還沒成型,兩個人已然破水而出。
星光下,頭發濕漉漉的兩個人手拉着手,浮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月色正好,能照亮兩人面容。
兩個人邊用
腿踩水,邊面對面看着彼此。
默然半晌,容笑低聲罵:“蠢材!自己水性不好,卻來救我。”
在水裏攥緊她的掌心,霍去病也低聲咒:“醉鬼!水性好,卻醉得忘了游。”
不等他再說第二句,容笑猛然欺身上前,一下噙住他的唇!
這次,不是誤打誤撞,亦沒有烈酒或是催情藥作祟。
她只是很單純,很單純的,想吻住眼前這個少年,這個在生死關頭也不曾猶豫一分一毫的少年。
緊緊握住容笑手掌,霍去病又瞪大了眼,心道——
姓容的,今夜你醉得當真厲害,否則怎麽撲我一次又一次?
而且這次,居然……
沒有花瓣。
作者有話要說:【雜話】
老尉知道,總不讓他們親,你們也不幹。so……
誰還有磚,盡管撇過來。
實話說,這章寫的……老尉十分不滿意。将來肯定要修一下。不過今晚時間實在不夠用了,只能寫成這樣。大家勉強對付着看個大概意思就得了。
☆、029天子按劍思北方: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