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貴女
“望氣者說此女貴不可言,豈會那麽容易便死?”
“若今夜容笑發狂身亡,那足以可見,她絕非太子命中的貴女!”
“當日她對太子當衆□,今夜便是死了,也是罪有應得!”
話落,蘇非正好衣冠,長跪在地,向太子深施一禮。
“你還少說了兩樣吧?”劉遷聲一沉,緩緩道:“若她今夜與旁的男子交合,身份自然敗露,引薦她入營的李家勢必受到牽連。本太子曾被李廣女兒當街拒絕,如此一來,蘇非你一箭雙雕,同時得報二仇,既殺容笑又滅李門!而且,若是本太子沒猜錯,你給她下的藥量,怕是本就沒有男子可解!傳說上古軒轅黃帝神勇,可夜禦七女,你便給容笑下了十倍之量!這樣一來,就算真有一個男子威如上古大帝,也絕對解不開此藥!容笑她,必死無疑!”
“所以,你從不曾認為她是可解災厄之人,你同李尚一起慫恿本太子入營一探究竟,原本就是為了殺她!我說的,對也不對?”
帳內冷寂,半扇欲斷不斷的帳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燭火伫在角落,忽長忽短,似明似滅。
他僵在暗影裏,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跪在近前的李尚卻看得分明,那臉色是在一分分陰沉下去,駭得有些瘆人。
他從未見過太子眼神這般陰鹜。
蘇非默然半晌,突地挺胸跪起,雙眼直視太子,朗聲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臣知道那女子與淮南宮人大為不同,別說是久居深宮的殿下,便是時常行走江湖的蘇非,也是見所未見。這就仿佛有件新鮮玩物驟現眼前,殿下自然欲得之而後快。眼見太子為情所困,一日日,竟有越陷越深之跡象,臣惶恐不安。所以下定決心,今夜便由臣以杯酒斬情絲,自此消了那禍患!她是貴女也好,不是也罷,自此一了百了!太子,無論您此生想要什麽,哪怕是臣的項上人頭,臣都可以雙手奉上!唯獨一個情字,您不可以有!自古以來,為王而多情者,幾人能遂生平志?幾人不是為了那紅顏禍水,最終淪為亡國之君,從而成為天下笑柄?!”
話到此處,他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睛也微微發紅:“太子莫非竟已經忘卻了,孝文帝八年,您的祖父厲王到底是如何慘死的?同為高祖之子,那文帝坐擁江山,厲王卻被人誣陷聯合閩越人與匈奴人叛亂,被削爵流放蜀郡。受此大辱,厲王為明其志,絕食身亡!可憐他榮華富貴
、錦衣玉食二十五年,最後竟是被活活餓死的!”
抹把眼淚,蘇非雙眼淩厲,直射太子:“然而,那孝文帝仍不罷休,竟一舉廢黜了淮南國,多少人被無辜牽連喪了身家性命,淮南立時變成血海屍林,無數冤魂夜夜哭嚎喊冤!那時王爺雖為長子,卻年僅七歲,拉扯着三個嗷嗷待哺的弟弟,受盡欺淩,過的日子豈是一個苦字可以形容?那年冬天奇冷,風雪交加,他們四個不足七歲的孩童寄人籬下,被人罵是反王之後,遭人虐待,缺衣少食,結果最小的弟弟一病夭折卻無錢買棺。王爺當時心中之憤,何人能解?八年後,那孝文帝因做了虧心事而被冤魂纏身,反思當年,這才愧疚難當,遂假稱思念亡弟厲王,恢複淮南,卻又深恐淮南日後羽翼豐滿抗衡漢室,便将淮南一分為三,立了王爺三兄弟為諸侯,這才有了如今的淮南、衡山以及廬江。王爺為長子,因此襲了淮南王之位。淮南國雖複,實力卻早已大大削弱,原有的煮鹽、采礦、鑄幣等權皆被收回漢室,勉強靠些租稅維持體面。”
再次伏拜于地,蘇非聲音變得越發懇切:“殿下啊,若我淮南還是舊日的淮南,一個區區望氣者之言,有何懼哉?王爺王後對這五年之災的預言如此惶恐,難道殿下就真的不能體會其中深意麽?這麽多年來,太子之所以舉止輕狂,故意不留子嗣,惹天下人恥笑,不就是希望當今天子對您放松戒備麽?您心中的苦楚,王爺王後不知不解,對您有所怨言,可日日陪在您身邊的臣等如何不知?心中如何不痛?”
“我雖并無反叛之心,可那漢室亡我之心不死!若不暫且蟄伏一隅,韬光養晦,我淮南千千萬萬百姓轉眼便會再次大禍臨頭。我淮南國運,仰仗的是一位英明決斷的未來淮南王,而絕不是一心只系兒女私情的昏庸太子!蘇非話盡于此,若殿下定要責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自當引頸受戮,別無怨言!嘆只嘆,臣見不到我淮南大展宏圖的一天……”
嘶着嗓子說畢,漣漣淚水打濕衣衫。
李尚跪在一旁,随之叩首,雙臂也是顫抖不停,顯是與蘇非一樣,強自忍耐心中的悸動與悲苦。
劉遷默然,撐在膝上的雙拳卻握得死死的。
祖父厲王劉長二十五歲便自絕慘死。
父王劉安尚在垂髫之年便颠沛流離,卧薪嘗膽,嘗遍人間冷暖。
自己更是從小扮癡扮癫,受盡世人奚落嘲笑。
刻骨銘心的往事,罄竹難書。
淮南!
寫就這簡短二字的,是多少人的斑斑血淚,又是多少人的心酸嗟嘆?
南國紅塵,豔麗繁華,卻盡是血染而成。
區區一個容笑,抵得了什麽?
“你說的不錯!”眉心鋒銳一現,劉遷猛地站起,雙手霍然震開下裳,直挺挺向兩個臣子跪下——
“啊!太子,怎可如此?”
蘇非李尚二人忙跪着挪動雙膝,湊到近前,連連叩首:“太子快快請起!”
劉遷展開寬袖,雙手相疊,躬身低頭,鄭重道:“本太子今夜請你們受我這一跪,不為別的,只因為兩位愛卿所講之話大義凜然、振聾發聩!”
說畢,複又起身。
蘇非李尚心頭一松,齊聲歡喜笑道:“太子肯聽臣言,自是最好不過。”
孰料劉遷雙手再震衣裳下擺,第二次向臣子跪下。
蘇李二人惶惑不安:“太子何故再拜?”
劉遷咬牙躬身,抱拳低頭道:“這第二拜,是因為——本太子雖明白你二人苦心,卻……”
“不能聽從!”
斬釘截鐵說完,霍然起身,一展寬袖,擡足便欲走——
蘇李二人大驚失色,忙一人抱住他一條腿,悲戚道:“太子,您此言何意?”
劉遷一昂首,态度決絕然:“我劉遷要執掌的江山,豈能再由一個弱女子的血來祭奠?淮南之生死,在我,不在她!”
“過了今夜,我會聽從你二人之話,斬斷妄念,定心複國。只是今夜,無論如何,我要救她性命!你們放手吧,我意已決!”
“太子,若她此時正與人茍且……”蘇非絕望叫道。
劉遷掙脫二臣,奔到帳角,找到佩劍,握住劍柄,唰地一抽——
燭火飄搖。
劍鞘外,半截寒光閃爍,照亮他狠戾的眼。
面容隐在暗處,他嘴角冷冷上挑:“便算那男人不走運吧!”
以劍鞘挑簾出帳,绛色華裳随風輕擺。月光如水般淌下肩膀,在背後傾瀉。
劉遷走出兩步,突然回眸一笑:“蘇非,若本太子當真有幸找到容笑,卻又不幸被她撲倒,你便獨守着你的秘制解藥過一輩子吧!”
蘇李二人跪在帳外,呆怔怔地看着他越去越遠。
蘇非倏然長嘆:“我自幼輔佐太子,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因為太子聰慧定力遠超他人百倍,他日定成大事。可現如今,嘿嘿……”
李尚回過神,緊張道:“這麽說來,太子所料不差,你當真另有解藥?那、那我們還不追上去麽?”
蘇非擡眼望望星空,慘然一笑:“那望氣者所言,今日我總算信了。五年後,淮南必有大禍!”
李尚納悶:“怎的如此說,便是太子當真救回那女子,也未必便有什麽禍患。我雖不精于望氣,卻也略知一二,那容笑身上确有一股不凡之氣流轉,是不是貴氣,我一時分辨不出。況且,太子方才不是說了麽,他日後不會再與此女有瓜葛,你還憂心什麽?”
蘇非慢悠悠直起身,整整衣冠,淡然道:“既是命,躲也躲不去!他日,太子若遭不幸,蘇非便随他而去也就是了。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尋殿下吧!”說完,自顧自先行。
看着胖子如小山似的背影,李尚的眼角倏然濕潤。
淚水滑落,嘴裏一片苦澀鹹味。
背過臉,他用袖角悄悄拭去濕痕。
只是,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淚……
到底為何而流。
夜色幽長,花飛風疾。星光如紗,層層籠罩。湖水脈脈,人影成雙。
缥缈花香中,容笑雙手環住霍去病肩膀,輕輕巧巧攀在少年微微前傾的背上。
少年用雙手托着她雙腿,怕她被風吹到,迎風而立,為她擋去涼風亂草。
二人偏着臉對視良久,一片薄雲掠過,遮住滿天星光。
幽暗中,容笑難耐,猝然向少年吻去——
一瓣桃花恰在此時飛來,不偏不倚落在霍去病唇上!
容笑吻落!
隔着一片又薄又涼的花瓣,容笑唇上的熱力透過來,執拗而堅定。
霍去病被燙得腦中空白一片,雙耳有血脈奔騰的嗡嗡聲。瞪大雙眼,他盯着容笑微微顫抖的黑睫,不明就裏。
薄雲散去,天河重現。
星光璀璨,跳躍在容笑嫣紅的面頰上,那流光如玉,瑩潤而皎皎。
他第一次發現,姓容的怎會生得
如此好看?
心跳得一下快似一下,直要蹦出胸膛,身體深處砰然炸開異樣感覺,身子突然顫栗不止。
似乎感到二人之間隔着異物,容笑不滿地低吟一聲,雙睫輕啓,微微張唇,銜入桃瓣。
霍去病二目圓睜,仍怔怔地不知發生何事,只見那姓容的明眸橫波溜在自己臉上,口中卻不知細細嚼着什麽,極慢極緩地咽下。随着她的吞咽動作,霍去病将視線移至她頸項。
她衣襟早被扯亂,露出一大截頸子,晶瑩勝雪,讓人見了忍不住想舔一口。
暗香拂過,霍狂徒忍不住跟着咽了一下。
容笑醉眼迷離,卻也留意到他的動作,笑嘻嘻地彎起右臂,伸出指頭,輕輕撫上少年滑動的喉結。
她的指尖灼熱似火,霍去病激靈一抖,清明恢複,忍不住“哎呦”一聲,暗罵自己——
大家同為男子,怎可如此暧昧不清?那姓容的醉得神智迷糊,才做出此等輕狂之事。自己既然十分清醒,怎可一味縱容他的醉行?霍去病啊,霍去病,你簡直與那淮南劉淫徒一般無二,可鄙至極!好在有瓣桃花适時而入,這才保住二人節操,否則等這姓容的酒醒,想起此事,二人倒要如何面對彼此?
心中一凜,他雙手力洩。
容笑雙腿沒了支撐,随即從他背上滑下。她初中合歡,四肢綿軟無力,左臂環不住少年脖頸,整個身體便向橋下翻去——
霍去病一驚,忙伸手去拉——
兩人的手在半空堪堪搭上。
兩人身體卻已前傾至湖面。
“噗通、噗通。”
兩聲過,湖水濺起水花兩大潑。
“姓容的,姓容的,我不,唔……”冷水入耳,霍去病慌張失措,掙紮着用雙足踢水,勉力将頭浮出水面,一句話未喊完,又沉了下去。
再踢,再浮。
“我不會水!”
濕漉漉的頭發搭在臉頰,他終于喊完話。
再次沉入水底,他心念突地一動,我不會水,方才卻怎的浮上去兩次?
仔細定神回思。
原來如此,游水時只要屏住呼吸,手腳并用,便可浮上。
心中大喜,忙揮舞手腳,游了上去。
手腳協調了些,他浮在星光閃爍的湖面,轉轉頭,發現支撐着棧橋的木樁就在左近。
木樁在棧橋之下,露出水面一截。
登時手足并用,一路撲騰着過去,雙手死死抱住木樁,大口大口喘氣。
霍去病騰出一只手來抹把臉,卻四顧不見容笑身影,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浮沉中掙紮時竟然松開了容笑。
那姓容的水性極好,此時怎的還不見他浮起?
驀然想起,莫不是他酒醉失神,竟忘了如何劃水麽?
霍去病胸口頓時一片冰冷,也不知是不是湖水浸的。
哆嗦着嘴唇,他大喊:“姓容的,你在哪裏!”
沒有回音。
水面星光跳躍,偌大的一個期門湖,除了他自己——
四周一片冷寂。
【第一卷偏坐金鞍調白羽至此完結】
【第二卷天子按劍思北方明日開幕】
作者有話要說:【無聊閑話】
感謝大家冒泡,老尉仍在流感風潮中屹立不倒。
麽麽大家,祝每個妹紙都健康平安,過個愉快滴周末。
【免責聲明】
再次重申,各位妹紙千萬別把此文中所講的任何話當成史實來看。
老尉是歷史廢柴,為了劇情,所有東西都是信口胡謅、胡編亂造。
【更新聲明】
第一卷順利完結了,老尉想用用存稿箱功能,以後盡量頭天晚上寫完第二天內容。
所以,我今晚繼續寫稿,下一章定在明天上午11:40發。
有啥意見,盡管說,千萬別跟老尉羞澀。
☆、028天子按劍思北方: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