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挑戰
新兵考校第一場。
箭術。
聽到這兩個字,容笑頓覺一箭穿心。
負責制造器械的考工令,今晨為期門營送來了新近造好的一批兵器,弓箭矛戟一應俱全。
新兵們排着隊,在武器庫門口按名畫押,領了弓箭,再列隊去了靶場。
靶場就在演武場東側,四面皆有圍牆,防止冷箭傷人。
場上每隔十步遠,便有一線青石子鋪地,作為射程标記。
寄居在李府時,容笑搞不懂“步”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後來還是讀靶小厮為她掃的盲。原來,“步”是一種長度計量單位,一步為六尺,一尺約莫有後世的二十三厘米左右,所以一步大概為一百三十八厘米長。容笑以前看電影,常聽人誇某某箭術了得,便說“百步穿楊”,當時并不覺得怎樣,現在想想,誰要是能一箭射透一百四十米遠的樹葉,那絕對可以報名奧運會,畢竟奧運會運動員與靶面的距離才不過七十米遠。
新兵們背對着陽光,站在最靠近場側的青石線上,也就是靶場的最東方。容笑扶扶頭盔,瞪大眼睛一數,腳下的石标不算,第七道青石線上,十二個方箭靶被立得整整齊齊,越看越像十二張龇牙大笑的臭臉,表情嚣張得讓人恨不得跑過去一個旋風腿将其踹成多米諾骨牌。
嘆只嘆亥隊的容甲員有心無力,一想到七十步就接近一百米,她連腿都開始哆嗦。在李府,她連五十步遠的箭靶都沒射中過。讀靶小厮天天閉着眼睛喊“脫靶”喊得渾身舒暢,一天不喊就犯痔瘡。
捏着柘木弓,肛~門科的國手聖醫容笑老大夫,緊張得冷汗一顆顆,額角霎時便淌出來兩條小河。
按照李敢方才所說,每人都須發射十二支箭,其中六支中靶方為通過。每隊三人,人人通過,全隊方可午休,否則就要被罰——正午的大太陽底下,頭頂重盔,身披鐵甲,繞着期門湖跑上十圈,不把心肝脾胃肺吐個全活的就不是人。
這箭法是硬功夫,不是憑運氣就可以過關的,閉上眼睛胡射,中一支有可能,但是射中六支……
六支哇!蒼天啊,來個雷,把李敢劈死吧!
容笑無語淚流。
李敢愛崗敬業,檢查子隊兵士們的器械查得好好的,沒想到自己無緣無故會遭小人詛咒,不及轉頭,猛然連打兩
個噴嚏。
站在正對面的子隊甲員,夏侯始昌,生怕被傳上來歷不明的風寒,持械連跳兩步,不小心一腳踩上個子高大威猛的隊長汲偃,被狠狠瞪了一下。他還沒怎麽,子隊乙員天離倒緊張得往後退了退,險些破牆而出,氣得汲偃破口大罵:“一個個猥瑣不堪,要是敢連累我受罰,看我怎麽懲治你們!”
亥隊離子隊甚遠,容笑自然不知道她才是這場小混亂的始作俑者,隊首霍去病就更不知道了。
霍隊首站在射手線上,虛拉空弦,眯眼瞄了一霎,好似感到了身後容笑的緊張情緒,邊從箭筒內抽箭撘弦,邊嚴肅道:“容甲員!”
容笑正急得抓耳撓腮,對隊長大人的話沒反應過來。
亥隊乙員李廣利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柔聲提醒道:“容兄,隊首叫你!”
容笑一下子想起來,自己是亥隊甲員,所以姓霍的又給了她一個新稱呼。翻翻白眼,她大咧咧地回他:“什麽事?”
霍去病不滿地清清嗓子:“容甲員,回話的時候,要叫我隊首!”
容甲員心道,這姓霍的孩子想當官想瘋了吧,芝麻綠豆的三人組組長而已,何必這樣拿着雞毛當令箭。
剛想回嘴,立刻良心發現想到,自己馬上就要拖累這一前一後兩個倒黴孩子繞湖跑圈了,十圈,整整十圈哇,能活着爬回來就算祖墳冒青煙了,現在就讓他高興下,又不會多塊肚腩肉。
于是學着某隊友的模樣,低頭斂首,聲音裏能掐住一把水來:“是,隊首!”
霍隊首沒料到她會李廣利附體,變得如此柔媚刻骨溫順乖巧,身一寒,手一抖,一支箭離弦而出,哆哆嗦嗦掉在前方兩步遠的地面上。
其他小隊聽到動靜,紛紛看向這邊,一下子發現亥隊隊首如此拙劣的箭術表演,不禁跌足大笑。
教官李敢頗感惱火,站在醜隊前面,指着這邊斥責:“亥隊,怎麽回事?你們為何不聽號令,私自發箭?”
私自發“賤”?
看着霍去病僵直的背影,聯想力強大的容甲員想樂不敢樂,被憋得顫巍巍地直喘,眼眶裏蓄着兩包淚,就快挺不過去。
李廣利走到她身側,看隊友一抽一抽的,眼眶裏又有淚水在打轉,誤以為她是驚懼得要哭,遂很好心地拍拍她的背,悄聲開慰道:“容兄別怕,我們有霍隊首在本隊,沒
人敢判我們失敗。不瞞你說,當初我捐錢進入期門軍時,知道分隊的規矩,才特意讓人安排我與霍隊首同帳的。”
咦?
容笑好奇扭臉,也把聲音放低:“為什麽沒人敢判我們失敗?”
李廣利睜大了一雙含煙似水的俏目,用氣聲道:“難道容兄竟不知道霍隊首的身世?他乃是……”
“亥隊!”李敢在寅隊那邊突然發飙:“剛說完你們私自發箭,怎麽又開始交頭接耳!再不遵守軍令,本宿衛便賞你們每人軍棍五下!”
李廣利吓得一哆嗦,忙退回原位,做低頭認罪狀。
容笑在心裏捶胸頓足、連連慘叫:“老天爺,要不要這麽玩我啊?這是第二次了!眼見着能打聽到某人的花邊八卦,卻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候,被人打岔給岔過去!蒼天啊,來個雷,劈死李宿衛吧!”
李敢遇人不淑,結交個容兄弟,那位兄弟卻在一天之內連續詛咒他兩次。
幸好老天爺不是個軟耳根,沒有聽信容笑的無恥讒言。
一輪紅日當空懸,照得晴空湛藍,萬裏無雲,湖邊時不時随風下一場桃花雨,再将三五花瓣送将過來,實實不像是要打雷的模樣。
容笑三花聚頂,氣運丹田,繼續發功暗咒。
背臉再打個噴嚏,李敢不耐煩地結束檢查,站到場北,也就是子隊那側,揮手示意發令兵敲鼓指揮衆人。
一鼓響,搭箭。
二鼓響,瞄準。
三鼓響,離弦。
十二隊的隊首各個身姿挺拔,聚精會神,随着指令,動作一氣呵成,箭無虛發。
十二支箭,沒有任何一箭脫靶!
沒有!
容甲員停止念咒,只看得兩眼呆滞,腳步虛浮。
在這新兵營裏,就沒有第二個跟我一樣差的嗎?容笑哀怨地以拳砸頭,結果一拳頭砸在頭盔上,痛得她嘴裏嘶嘶拉拉喘氣。
霍去病站在前面,聽着鼓聲摸箭,趁側身的工夫,低聲說了句:“不會射,就好好看看別人的動作,砸自己的頭有什麽用?只會越砸越笨!”
鼓聲越來越急,他居然能在這樣的環境裏耳聽八方,留神到她的鬼馬動作,容笑對此五體投地矣。
六支箭發過,衆隊首開始漸漸
跟不上鼓點,時有失誤,不再是箭箭中靶,只有站在最北側的子隊隊首汲偃,以及站在最南端的亥隊隊首霍去病,仍是箭箭淩厲,直指紅心。
衆隊員漸漸把視線都集中在他們二人身上。
觀衆們的頭擺得好似撥浪鼓,一會看南、一霎瞧北,發出各種豔羨驚嘆。
李敢站在汲偃身側,也看得連連點頭。
容笑偏着身子,驚訝得嘴巴裏可以塞下個鴕鳥蛋,心說,古人的箭術真是厲害啊,這随便偷運一個家夥回前世當街賣藝,都能賺個盆豐缽滿哇!
鼓聲歇,霍去病十二支箭一氣射完,潇灑回身,看見容甲員傻呆呆的模樣,以為她是真心拜服于自己精湛的箭術,遂得意挑挑右眉,笑道:“本隊首厲害吧?”
容笑張着嘴,淌着口水,看見一只大大的聚寶盆轉個圈,沖自己挑了挑右眉,笑嘻嘻自吹自擂:“本聚寶盆厲害吧?”
容甲員由衷地點頭贊嘆:“厲害,真是厲害!”
霍去病突覺生平從未像此刻這般心胸暢快過,禁不住得意,仰頭大笑。
容笑被他的笑聲驚醒,幻覺退散,視線重新對焦,只見霍家豬頭撫弓笑得滿臉放光,廣利美人低頭以袖遮面羞答答恨不能鑽入地縫,不禁懊惱抓臉,暗道:“這兩個隊友好像哪個也不怎麽靠譜。不過……霍去病的笑聲好耳熟,到底在哪裏聽過來着?”
令旗出,報靶兵士跑近靶面,依次大聲宣布成績。
李敢聽完所有人的數據,朗聲宣布:“第一輪,子隊隊首汲偃十二射十二中,勝出!”
“哎?”霍去病不服,大聲質疑,“李宿衛,我亥隊也是十二射十二中,你為何單單宣布子隊獲勝?”
李敢慢悠悠踱步過來,走到近前,冷冷斜睨一眼:“霍隊首,你違反軍令,私射一箭,且未中靶,故此你第十二射不算。如此一來,你亥隊便是十二射十一中!”
霍去病聽完解釋,從鼻孔噴出兩團冷氣。
“怎麽,你不服?”李敢板着面孔追問。
霍去病撇撇嘴:“不敢,宿衛大人!”頓了頓,突然又道:“素聞宿衛大人家學淵源,箭術了得,何不趁此機會,讓我們見識一下?”
李敢眯着眼睛打量他半晌,倏然一笑:“若我今天不給你看看我李家的箭法,恐怕你終是不服氣,也好!來人
,把我的角弓拿來!”
當下有個小跟班屁颠屁颠地跑過來,将角弓和箭囊雙手奉上。那弓經過多年使用,早被摩挲得光滑溫潤,被燦爛的陽光映出瑩瑩一角虹光。三棱黑羽箭的長尾一簇簇排列整齊,靜靜栖息在暗紅色的箭囊中,就像是隐藏起利爪卻伺機待發的嗜血蒼鹫。
李敢垂下眼簾,用手輕輕撫過箭杆上的長尾羽毛:“亥隊首,你說吧,要如何見識!”
霍去病也牽弓引弦,走向射手位:“将箭靶移至百步,你我二人依樣同射十二箭,鼓聲落時,誰射中靶面的箭多,誰便勝出。若我輸了,我亥隊便認罰繞湖跑十圈;若是你輸了,便輪到你跑。如何?”
容笑大驚。傳說中的“百步穿楊”就要再現了麽?但是,姓霍的,你憑什麽代表全隊打賭啊?不要連累我哉……不過,話說,似乎本來也只有我連累人的份哉……
李敢聽到挑戰,頗有不以為然之色,譏笑道:“區區百步算何考量,你未免太小觑我李家!想必新兵中不服我李敢的,不止你一人。也好,今日便索性讓你們都見識見識我李家的箭法!”
除了容笑,衆兵士大多出身名門望族,自然人人皆知霍去病的身世來歷,有誰不對這位來自平陽縣的纨绔子如雷貫耳?
只是,誰都沒料到霍纨绔目空一切至斯,居然敢挑戰以箭術聞名天下的李家人,心中不禁都激動萬分。
容笑冷眼瞧那些好事者眉飛色舞的模樣,心道,若不是在軍中,只怕這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此時就要支起賭桌,開個賭局,看這霍李兩家究竟是西風烈,還是東風破。
可她自己此時甚是糾結。
從私心上說,她可不想和霍去病、李廣利一起繞湖跑十圈!吐心吐肺的十圈哪!
然而反過來說,若真是李敢輸了,她也舍不得讓他受累,畢竟他對自己一直關懷備至,親如手足。
報靶小厮将兩方靶面移到了第十條青石線上,跑了回來。
兩個少年走到射手線後,長身玉立,盔甲閃耀。
鼓聲響,二人齊齊彎弓搭箭,绛紅色的緊袖勾勒出手臂肌肉的形狀。
陽光璀璨,箭光如電似虹。
“嗖!”
“嗖!”
兩箭幾乎同時發出。
遠處飄來的桃花瓣被
淩厲的破空之聲驚醒,慌張落在兩個少年的鐵甲之上。
呆呆看着二人背影,容笑心裏百味陳雜,不知道究竟該希望誰輸誰贏……
☆、020偏坐金鞍調白羽:神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