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亥隊
辰時将過,薄霧已然散淨,湖畔的桃花林雲蒸霞蔚郁郁蔥蔥,益發襯得期門營春光盎然生機勃勃。
校場視野開闊,黃沙覆地。
場上,軍旗獵獵,近千名年輕的期門郎披甲戴盔,背弓負箭,左盾右刀,表情肅穆。
仆射令下,鼙鼓激昂,金鳴清越,衆兒郎齊聲吶喊,揮盾舞刀,動作整齊,步伐一致。雖是千人,卻有如一人。
将士們盔上紅纓飛旋,手中利刃射出寒光簇簇,猶如晴空白虹。身形舞動中,飛沙揚起,不消一霎,便罩得人影朦朦,唯聞戰鼓不歇,吶喊雷動。
數十員新兵簇擁在校場入口外,被期門軍的威武氣勢震得目瞪口呆,各個張嘴咂舌,暗暗心馳神往。
跟普通的漢朝姑娘比起來,容笑的身高不算矮,但在這軍營裏卻大大低于平均海拔,基本可算三等殘廢。在後面一站,殘疾人的視線立刻被幾個體格魁梧的愣頭青擋得死死的,能看見的除了藍天白雲飛鳥桃花,就是遠處一大片飛土揚天,以及灰塵裏時隐時現的頭盔紅纓子。
一邊跳腳張望,她一邊暗罵摩西。
摩西先生可以分開紅海,而她居然分不開人群,大家都有超能力,上帝怎麽可以厚此薄彼?這讓愛看熱鬧的矮個子雜交吸血鬼情何以堪……
霍去病不知何時擠到了雜交吸血鬼身邊,斜睨她踮腳蹦跳,冷不丁涼涼地評價:“真矮!”
容笑憤憤然回嘴:“你又高到哪裏去了?還不是仗着腳底下踩的那塊石頭!”
霍去病頓頓足,鞋底的青石紋絲不動,遂得意揚眉:“這叫随機應變!”
容笑心底暗罵:“這叫小人得志!”撇嘴扭臉,再不理那個小人。
她本不尚武,混入期門軍只為這裏俸祿不薄,待來日出營,可憑積蓄早日與寶兒安定生活。然而身臨其境,見到如斯一衆熱血男兒,同樣忍不住豪情勃發,激情澎湃,恨不得立時融入隊伍,揮戈作舞,揚我軍威。
李敢受了張仆射命令,前來管束新兵,演武一結束,就讓衆人以他為中心,在場側圍成半圓,便于聆聽訓示。
此刻見新兵們摩拳擦掌雙目璨亮,他立時憶起初入營時,自己也是這般心向往之,于是面對衆人,趁熱打鐵囑咐道:“待你們來日通過四行考與騎射考,便也是場中威風凜凜的一員
,故此自今日起,你們要加緊訓練。我期門最重騎射之術,不必說了,你們大多精通。然那四行、兵法與肉搏之術,卻未必人人都能通過考核,你們切不可掉以輕心。”
聽他說起騎射,三等殘廢容笑因自己基礎差底子薄,心裏頗有些惴惴不安。溜一眼旁人,發現有幾個家夥表情古怪,似乎頗有些不以為然,也許是震懾于李敢父親的名號,他們并沒有出言反駁。思忖一番,容笑明白了——這些人肯定精通騎射,卻瞧不起其他方面的技藝,所以對李敢的話很不服氣。
李敢展開手中竹簡,掃一眼上面謄寫的姓名,續道:“此次我期門軍共招募新兵三十六員,三個月後考校,通過者方為正式的郎員。訓練中,每三人一隊,共分為十二小隊。這十二小隊是按地支命名,即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考校時,不計個人成績,只記小隊戰果。小隊優勝,則三人皆通過;若小隊失利,則三人皆被淘汰。因隊員間需要協同配合,考慮到這一點,仆射大人決定,同寝之三人便為同隊的三名隊員,其中一人被指派為隊首,負責指揮同隊甲、乙二員。”
此話一出,登時一片嘩然,新兵們紛紛嚷着“這不公允”,生怕同隊隊友連累自己被淘汰。
李敢唰地卷上竹簡,手握腰間佩刀,斂容大喝:“軍令已出,你們卻妄加議論,此乃輕軍之罪,論罪當斬!誰要以項上人頭來試我手中軍刀麽?”
新兵們的年紀大多在二十開外,很多人是出身世家名門的公子哥,驕縱成性。李敢今年尚不足十八歲,衆人見他年幼,少不得對他有些輕慢,此時被他一喝,雙目對上他淩厲的目光,心下皆是一凜,不由生出幾分畏懼之心,連忙閉嘴啞口。
見下馬威生效,李敢再次展開竹簡,冷冷道:“現下我來唱名,被點到名者,按我所指方位列隊。子隊首,汲偃!”
話音落,一位個子極高的年輕人站出隊伍,唱一聲“喏”,站到了李敢所指的右手邊。
容笑耳尖,隐約聽見身側有兩人細聲交換情報。
“他便是中大夫汲黯的獨生子?”
“不是他是誰?聽說汲黯大人以忠直谏臣自居,為人十分傲慢無禮,就連陛下有時都對他敢怒而不敢言,以後切切不可得罪這個汲偃哪,以免惹禍上身!”
“兄長說的極是,極是!”
容笑納罕細瞧,只見那汲偃生得濃眉
大眼,鼻直口闊,戎甲披挂,英氣俊偉,面上倒也沒有什麽傲慢的态度。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後只記着對這人敬而遠之,千萬別惹他。
李敢沒聽見這邊的動靜,繼續念:“子隊甲員,夏侯始昌。”
有個身材瘦削的年輕男子同樣唱聲“喏”,遵照李敢指示,站到了汲偃身後。容笑見他相貌普通,表情木讷,屬于那種讓人過目即忘、掉進人堆裏就撈不出來的普通人,瞧了瞧也就沒了觀察的興趣。
李敢掃一眼竹簡,點到子隊的最後一名成員:“子隊乙員,天離。”
某個少年低頭鑽出隊伍,個子居然比容殘廢還矮。略長的下裳拖在地上,大大的頭盔被他戴得歪在一邊,遮去半邊面容,渾身散發出一種與衆不同的氣質,怎麽看怎麽像四處逃竄的殘兵敗将。
氣質少年站到李敢身前,怪腔怪調地唱聲:“鬧。”
新兵們楞了楞,才明白他是在說“喏”,頓時轟然大笑,全忘了軍規。
容笑也是忍俊不禁,使勁捂嘴,悄悄瞄一眼,只見那少年古銅色的半邊臉頰上隐隐浮出羞赧之意,頭越發低了,整個人都快縮進一頂大頭盔裏。再一斜眼,發現人群之中,唯有兩人未露嘲諷之意,一是李敢,另一人便是霍去病。
李敢不笑也就罷了,那姓霍的小子克制工夫如此之好,實在出乎意料。
李敢擡手示意衆人肅靜,待聲浪平息後,方才開口發問:“你是匈奴人?”
他這一問讓新兵們吓了一跳,容笑猛地轉移視線,狠盯住那個天離,眼睛一眨不眨。想起玉門關一衆枉送性命的村民,雙手不自禁便死死地握成了拳頭,臉色跟着變得鐵青。
少年天離沉默許久,勇敢擡頭,頭盔被這一甩,啪地一聲罩住他鼻子眼睛,只剩嘴唇一張一合:“不粗,我師兄女人!”
他聲音洪亮,講完便用手将頭盔扶正,露出一張小臉,表情異常堅毅。
衆人呆滞凝望他須臾,方才醒悟過來,他是想說:“不錯,我是匈奴人!”
笑聲再起,聲音比上次還大,有幾個家夥甚至笑得連連打跌,眼淚灑了一地。
李敢自己也有些撐不住想笑,擡了幾次手,想壓下衆人嘈雜之聲,卻怎麽壓也壓不住。
一片混亂裏,容笑只覺心裏的怒火越騰越高,真想一腳把這些人都踹飛:笑你妹
啊笑!匈奴軍隊在邊關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怎麽能讓個匈奴少年加入期門軍,護衛皇帝安全?這漢武帝到底在想什麽?
她知道玉門之禍大半與這個叫天離的少年無關,可她無法接受與匈奴人生活在一個軍營裏。
咬咬唇,她握緊拳頭,準備邁步向前。
身形剛變,手臂突然被人大力抓住。
壓不住激憤,她扭臉低嚷:“姓霍的,你抓我幹什麽?”
霍去病低頭看她臉色,不由得眉心微蹙,語氣嚴肅:“你想幹什麽?”
容笑甩甩他的手臂,淡然道:“你沒資格管我!”
霍去病将聲音壓得更低,嘴唇也幾乎咬上她耳朵,語氣卻不容置疑:“只要我在,就不會放任你去闖禍!”意識到什麽,頓了頓,将頭擡高了些,“唔,你我現下是一個小隊的隊員,我可不想遭人拖累,被轟出期門軍!”
容笑咬牙,一字字道:“你沒聽到麽,他是匈奴人!”
手下使力,握她手臂更緊,霍去病點點頭:“我知道。那又如何?他已然歸降我大漢。說到大漠的氣候地理,匈奴人的遷徙規律,是你我知道得多,還是他了解透徹?若是日後攻打匈奴,陛下會選他做随軍向導,還是你容笑?”
容笑呆怔當場。
這一點,她屬實沒想過。
閉上眼睛,被射殺的寶兒爹、被□的趙媒婆、被虐殺的孕婦趙嬸、以及滿臉是血的趙半仙等人的慘狀,在腦中逐一閃過。如此深仇大恨,讓人如何能忘?
咬牙沉思半晌,她慢慢松開拳頭,濕着眼眶,仰頭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說的對,是我目光短淺,思慮不周。”
霍去病跟她初見面就有一場惡鬥,早知她固執得厲害,是那種“你給我一拳,我定要還你兩腳”的性子,此時見她表情隐忍,講出的話深明大義,頗感意外,手下也是一松:“你當真明白?”
容笑不耐煩地甩開他手掌:“不但明白,我日後還要結交他。”
這下輪到霍去病糊塗了:“這又是為何?”
容笑向他立了立眼睛:“姓霍的,你是我什麽人哪?我不用事事都向你報告吧?”
霍去病意味深長地一笑,雙臂環胸,斜睨她一眼:“是你什麽人,你稍後便知。”
此時哄笑
聲漸低,李敢重新克制情緒,繼續念了其他十支小隊名單,待輪到容笑這個寝帳時,已然是最後的亥隊了。
李敢瞥一眼僅餘的三人,念道:“亥隊隊長,霍去病。亥隊甲員,容笑。亥隊乙員,李廣利。”
容笑頓時各種羨慕嫉妒恨,憑什麽讓姓霍的做隊長啊?家裏有錢了不起哇?這下,就算他不踩石頭,自己以後也是比他矮了一頭,官大一級壓死人啊!要讓她選,她寧可被娘娘腔李廣利管理,也不願姓霍的對她指手畫腳。用膝蓋想也知道,日後霍去病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生氣歸生氣,李敢的面子還是要給的,當下邁步走到霍去病身後站好,又聽李廣利站到了自己後面,不由又心頭竊喜。
往好處想呢,自己不是三十六人中的最後一名,好歹還有廣利弟弟這個墊背的,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啦!
☆、019偏坐金鞍調白羽: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