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早膳
提着雙層竹制食盒,李敢撩簾舉步,走出軍營廚房。
天空淺灰,雲層尚厚,陽光稀薄,晨霧綿濃,湖邊桃花林影影綽綽。
踩着花樹長長投影,李敢惬意呼吸,神清氣爽。
一隊巡邏兵士恰巧執戟經過,親熱招呼,李敢回笑致意,問其中一人,得知容、霍二人還未回到寝帳,當即邁步行往湖畔。
湖邊濕氣猶顯濃重,紅日經過幾番掙紮,終于噴薄而出,一束束飛射似箭,直刺密林,驚醒數只沉睡的鳥兒。
陣陣輕啼聲裏,數不勝數的軍袍分列半懸枝桠間,随風輕拂,其影連綿起伏,其勢重巒疊嶂,直把營湖給遮去了半邊,将樹底沉睡的二人給藏個結結實實。
李敢眼尖,放輕腳步走近,蹲下,細細打量。
那兩個少年背倚樹幹,頭頂着頭,肩并着肩,淩亂的青絲上均散落着數朵花瓣,在幽深的花香裏睡得正酣。
一束陽光穿花拂葉,斜斜投在樹幹上,二人面頰被勾出金色幻彩,輪廓分明。
經過一夜,霍去病的臉消了腫,只是眼眶周圍越顯青紫,顴骨和嘴角的傷口凝出數朵細小的血珠。
再瞧另外那個,李敢忍不住輕輕“咦”了聲。豈止消腫,此刻容笑臉上膚若凝脂,竟是連一絲傷口也看不見,黑睫似蝶,眉目如畫,哪有半分昨夜豬頭的樣子?怔忡一霎,他暗道,這容兄弟的傷口如何好得這樣快?便是有禦醫國手調治,也不能愈合平複得如此神速。
霍去病昨日先是踢了全場蹴鞠賽,然後跟人打了號稱“單挑”的群架,接着落水險些溺斃,最後與容笑輪流洗衣掄了一夜棒槌,可謂流年不利、屢遭陷害、大難不死。黎明時分,他精疲力竭,支持不住,沉沉睡去。此時精神不濟,自然頭腦混亂,眼皮沉重。只是他為人十分警醒,突聽異響,下意識命令自己睜開眼睛坐直身體,一見是李敢,當即跳起身,生怕遭到偷襲。
容笑本還倚着他做夢。夢裏,她正餓得發昏,霍平疆突然笑眯眯出現,一如既往英俊得一塌糊塗,她也一如既往看得春心蕩漾。蕩啊蕩,不知怎的,就蕩到了家粥鋪。剛出鍋的海鮮粥被盛在白瓷碗內,粥白蔥綠,魚鮮蝦嫩,外相極佳,香氣撲鼻,可惜碗燙如火,容笑怎麽端也端不住。霍大少目光似水,語調溫柔:“別急,我給你吹涼。”說完,便不住手用白瓷勺在碗中攪動,輕輕
吹氣。她依稀記起霍平疆愛了別人,可見他這樣體貼,胸口壓了多日的巨石登時滾落一旁,想着那些變心啊、綁架啊、吸血啊什麽的原來都是噩夢,真吓死人了!就說嘛,平疆對她的心怎麽可能是假的!一高興,她便伸過臉去,想親親他完美無雙的嘴唇,誰知他突然生了氣,一把将碗砸在地上,冷冷地看着她說:“最毒婦人心,我待你這樣好,你怎麽想淹死我?”說罷,推桌而起,揚長而去。她本靠在他肩頭,沒提防他倏然抽身,瞬即失衡摔倒在地上,肩頭硌着塊尖利的石頭,被刺得生疼。
這痛楚讓她徹底清醒。雙目緊閉,心頭卻已然明了,方才見到的才是夢,綁架是真的,吸血是真的,只怕……變心,也是真的。霍平疆和她仍舊生活在兩個世界,此生想再見一面,到底是不能夠了。怨也好,愛也罷,她再無機會當面說個清楚,即使……
即使,她思他刻骨,念他入血!
側卧在冰涼的草地上,熬到心裏的痛慢慢褪去,她才若無其事地睜開眼,坐起身,撣撣肩頭沾染的塵土。
轉轉眼珠,正瞧見李敢和霍去病面對面站着,誰看誰都沒有好臉色,忍不住失笑。
這兩人怎麽跟孩子似的,控制不住脾氣。
忙打圓場笑道:“敢兄,起得這麽早?”
李敢又瞪一眼霍去病,才把目光投向她,瞧見一臉燦爛笑容,心底的猜疑盡釋,嘴邊慢慢浮出笑意,拎高手中的竹籃朝她晃晃,解釋道:“怕你……”頓了頓,又斜一眼霍去病,方續道:“怕你們餓,給你們送些飯菜來!”
霍去病卻不領情,冷笑一聲,轉轉睡覺時被容笑壓麻的肩膀,開始望天。
容笑肚子很應景,恰在此時咕嚕嚕叫起來,她忙一躍而起,态度熱絡地接過食盒:“多謝敢兄,我當真要餓死啦!”
盒蓋移開,裏面盛着熱騰騰的粟米飯、香噴噴的麥面餅、以及色澤誘人的煙熏臘肉,容笑的眼睛直勾勾的,再也轉不開,嘴裏的口水直要淌成河,險些淹沒長安城。
李敢瞧她那饞樣,深感有趣。拍拍腦袋,想起一事,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光滑的小青瓷瓶,遞給她:“喏,給你偷弄的醞酒,不烈,不會醉。你在這裏吹了一夜風,快喝幾口暖暖身。”
來到這個世界,陸續碰到好心人,各個對她都比血脈相連的姨媽好……
用雙手緊緊攥住小小的瓷瓶,感受李敢在瓶
上殘存的體溫,她的眼淚都快禁不住。
這個世界有可愛的寶兒,有待她如手足的李敢,夫複何求?
這麽一感動,她瞧霍去病也順眼了幾分,看他還直挺挺鼻青眼紫地站着,突覺這孩子碰上自己也是着實倒黴,入營才一天就被打得容顏半毀,還被意圖淹死未遂,從鬼門關繞個圈回來,不但得不到适當的休養,還要洗衣掄槌餓着肚子敲打一夜,這哪是人過的日子?
心底一軟,便招呼他過來樹下分食。
那倒黴孩子擺出一副看雲識天氣的模樣,其實早趁人不備偷睨了食籃一眼,把裏面的東西看了個通透,心底暗罵:“臭李敢,只有一雙筷子,明明沒帶我的份,嘴上卻說得好聽!”勉力咽下口腔內肆虐的口水,正臉肅容道:“姓容的,你自己吃吧,我可沒你的膽量,敢違反軍令!”
容笑正嘴巴大張,滿懷期待地看着自己手中筷子夾着熏肉徐徐逼近,心花怒放之際,卻聽見倒黴孩子危言聳聽,天人交戰了半晌,她合上嘴,咽咽口水,尴尬地将筷子懸在半空,忍住即将爆發的怒氣發問:“什麽軍令?”
李敢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鄙夷,也冷聲道:“我給容兄弟送飯,如何便違反了軍令?願聞其詳!”
倒黴孩子抖抖眉毛,青紫的熊貓眼光芒四射,一臉挑釁樣:“仆射大人罰我們一夜不準吃飯,請問李敢郎員,現下可到了早膳時辰?”
不等別人作答,他又斬釘截鐵接口:“既是未到時辰,姓容的在這裏偷食,可算違反大人命令?更何況,軍中禁酒,沒有仆射大人準許,誰敢私下在軍中飲酒?我知道你李家在軍中有幾分勢力,人人都因令尊,給你李敢幾分薄面,凡事不苛責、睜一眼閉一眼。哼哼!可是像你李家人這樣的将軍,帶出來的兵士目無軍紀,散漫無行,又如何打得敗匈奴外侮?”
李敢聽他言語犀利,暗諷父親李廣當年領軍攻打匈奴卻全軍覆沒之事,臉上當即風雲變色,想反唇相譏,卻驚覺對方字字占理,竟是反駁不得!
沉默半晌,李敢鐵青着臉冷冷道:“霍去病,只望你日後抗擊匈奴時,也像今日這番言語般厲害才好!”
霍去病微微一笑,高傲昂頭,朗聲答:“日後我霍去病受皇命,領軍去擒拿匈奴大單于時,自然不會忘了讓李家三公子在我麾下聽令!如此功勞,怎會少了李家一份?”
李敢心中氣惱,卻感繼續口角也是無趣,
遂跟容笑道別,不及回答,轉身便走。
眼見好端端的早飯被霍去病三言兩語給弄成了禍端,容笑氣急,心底暗悔昨夜怎麽就一時心軟,沒把他給活生生淹死!現在這飯是吃不得了,自己餓肚子事小,萬一消息傳出,連累李敢事大。人家一番好心,豈能反讓人遭殃?
可是心底一口氣難咽,趁着四下無人,當即邊收拾食盒,邊高聲大罵:“姓霍的,你這人怎麽像只好鬥的公雞?是,我也看見了,食籃裏只有一雙筷子,敢兄忘記給你帶飯,你便忌恨如斯!你這人心胸狹隘,沒有容人之量,怎配統帥三軍?再怎麽說,飛将軍也是軍中的前輩,戰功赫赫,連匈奴人都要做歌謠來傳誦他,就算一時軍敗,也輪不到你這個臭豬頭來貶損!”
見容笑如此維護李家,霍去病的怒意也在胸膛翻騰起來,欺身近前,大喝道:“姓容的,你知道什麽!我霍去病只會當面貶損,絕不會在背後诋毀別人!可他李家在背後,是如何縱容手下,诋毀我舅父的!舅父性格溫順謙讓,對那些宵小諸般忍耐,他們卻以為舅父懦弱怕事,越發嚣張起來!我自幼尊崇舅父,管他是誰,若是對舅父不敬,我便要他們納命來贖罪!今日對他當面貶損,何及他李家背後行事陰險的萬分之一?”
容笑瞧他那熊貓眼越瞪越大,越逼越近,忙縮身向後,連連搖頭,拎起整理好的食籃:“姓霍的,我根本不知你舅父是誰,也不想知道!你就自己一個人在這兒指天罵地吧。罵完了,別忘記收衣服。敢兄,等等我,我與你同走!”喊聲未落,人早像陣風,朝李敢離去的方向飛過去。
霍去病伸出一張大臉,罵得正高興,唯一的聽衆卻表示壓根不知在講誰,倒黴孩子不由得石化當場,等他回過神來,早一個人被孤零零地抛在桃花林裏,
記起容笑臨走時的囑咐,猛然醒悟頓腳,沖着那條背影哎哎直叫:“姓容的,你別跑!林中挂着這麽多衣裳,你想讓我一個人收到什麽時辰?我會錯過早膳的!”
容笑耳朵靈,邊跑,邊回頭幸災樂禍大喊:“姓霍的,你罵人底氣那麽足,我看你再餓個一日兩日的也餓不死,你就一個人慢慢收吧!收不完,可以找你那神勇的舅父來幫你收!”
氣呼呼地看看圍住半面湖的衣裳,霍去病突然彎腰,不自覺用手掌抵住造反的胃部。撫摸半晌,突然想到:“原來餓肚子的滋味這般難受!我才餓了一頓,便已如此,那些被匈奴人劫掠一空的邊城百姓,又該當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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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李敢等衆将士一起用罷早飯,容笑單獨一人回寝帳更衣,正巧同帳的另外那個郎員也在。
那人個頭不高,身材纖細,年紀似乎與李敢相仿,一雙丹鳳眼細長妩媚,黑瞳仿佛汪着水,懸鼻朱唇,笑起來嘴邊還有兩個細細的梨渦若隐若現,不笑都已風情萬種,微笑時更是傾國傾城。
冷不防瞧見那人,容笑差點脫口而出:“姑娘,你怎麽也女扮男裝?”
上下打量幾番,那人被看得将一張俊臉慢騰騰地紅了幾分,顴骨處好似勻了上好的胭脂,真真是白裏透紅與衆不同。
容笑自覺唐突“佳人”,忙幹笑抱拳打招呼:“在下容笑,不知兄長高姓大名?”說到“兄長”二字,忍不住自己身上一陣惡寒。
那人的嗓音輕柔婉轉,倒是一把好嗓子,不唱戲可惜了:“賤姓李,名廣利,見過容兄!”
容笑又細細打量對方半晌,只把李廣利看得從臉熱到腳,支支吾吾找個借口溜出營帳。容笑瞧他走遠,附近無人,放好營帳帳簾,用最快的速度将軍服換好,這才有閑心坐下來,細細思量。
李廣利喉結明顯,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子,生得卻遠比自己妩媚風情。別說她昨日跟霍去病大打出手滿地打滾,就算沒那出鬧劇,把她放在李廣利身邊一比,也絕對不會有人懷疑她是個女兒身。
慶幸之餘,又生出幾分悲催之意。霍平疆的女秘書玄如是“玄兒”就是妩媚型選手,這樣的人,別說是男人,就算女人見了,也少不得要多看幾眼,難怪她會落敗。
唉聲嘆氣捶胸頓足了一會兒,霍去病一撩簾,裹着陰風陣陣,走了進來。
瞧他一臉抑郁難舒,容笑壞笑着道:“是不是沒趕上早膳時辰啊?無妨無妨,你嚴守軍令,這份情懷足堪三軍表率!如此一想,你便能把自己感動得晚膳都用不下,像我和敢兄這般俗人哀兵,便只有祝你名垂青史萬古長青的份!”
霍去病頭發被湖風吹得淩亂,幾瓣桃花夾雜其中,滿臉神色憤憤,用紫青色的眼睛瞪住容笑,沉默着扯下發帶,唰地一聲脫去外袍,露出少年精瘦卻結實的腰身胸膛。
略顯狼狽的外袍滑落,少年長發垂落,皮膚光滑,四肢修長,輪廓美好。
帳內昏暗,燃着燭火,燭焰被他動作帶出來的風給扇得明明滅滅,少年的影子在帳篷四壁長長短短變幻莫測,發絲間的千重
瓣飄飄蕩蕩地一寸寸降落。
容笑冷不防又将他看了個端端正正,臉頰一燙,忙用手指捏住鼻子轉過頭去,尴尬無比,暗道:“這人換衣服就不能背着人麽?怎麽跟個暴露狂似的,知道您身材好,可也不用這樣一次次顯擺吧?”
霍去病對她的反應不以為意,舉手投足間神色坦蕩,動作利索地換了身幹淨軍服,一回頭,見容笑臉上的嫣紅都蔓延到了耳珠,遂涼涼道:“你和李廣利都染了風寒麽?怎麽一個兩個,臉都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017偏坐金鞍調白羽:燭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