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期門
李敢兄妹熱情好客,才進府,便首當其沖把容笑和寶兒的起居問題給解決了,大有留她二人在此常住百年、頤養天年的意思。
府內下人不少,個個對容笑态度恭謹有禮,想必是得知了今日街上發生的事情,不敢怠慢貴客。
容笑得了狐假虎威的好處,由人伺候着洗了腳,美滋滋地套上李敢特意給她送來的新鞋。鞋子是男式的,偏大,李雁忙吩咐侍女舒兒記下容恩人的腳碼,準備來日喚人多做幾雙合腳的鞋。
李敢兄妹安頓完客人,便出城去迎接父親李廣。
容笑賓至如歸地坐在矮幾前,同司馬遷一起品茶聊天。
寶兒出身蓬門小戶,沒見過這麽氣派的府邸,對見到的一切都感好奇,不停跑來跑去,問東問西。
容笑也感新奇,看家具擺設庭院布置看得興致勃勃,對寶兒提出的問題,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便胡亂答,聽得司馬遷把第一罐茶湯撒了一地,再望着容笑便是一臉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茶具黑漆赤胎,獸面紋繪得筆法純熟威風凜凜,容笑瞅着眼熟,喝了幾口茶湯,猛然記起霍平疆也收藏了這樣兩只碗。
那時霍平疆剛追她,請她到家中做客,不用茶杯,倒用了這樣的兩只陶碗盛茶。她喝完,才被霍平疆的弟弟霍檀不懷好意地告知,那是正正經經的漢朝古器,價值不菲。她越想越後怕,回家的路上,兩手還在沒出息地抖。霍平疆與她一同坐在車子後座,笑着攥住她的手,寬慰着:“別聽檀兒胡說,碗的價值在于盛東西,就是摔了,又有什麽?”
話雖這樣說,她後來再去遍布古董的霍家,不免小心翼翼、處處留神,連帶着霍大少都同她一樣覺得累。
霍二少霍檀,那是出了名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追女人的經驗足夠寫連套二十四史,見容笑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在旁邊大呼“糟心”,急需哥哥清場,還他一片自在清靜。他哥從善如流,第二天便拉着容笑的小手上街壓馬路,她這才能将氣喘勻。
容笑那時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真那麽重要,弄得一向低調至極的霍大少都肯戴着墨鏡乖乖跟她牽手逛街,連被狗仔跟蹤偷拍都無所謂……
一想起那個“霍”字,容笑的好心情被破壞殆盡,悶悶地放下茶碗,臉色也不知不覺沉了下來。
司馬遷坐在矮幾對
面,邊耐心跟寶兒講話,邊暗暗觀察容笑的一舉一動。見她突然沉默,不明就裏,便打發了侍女舒兒帶着寶兒去院落賞新開的桃花。等到四下無人,才恬然開口:“是在下烹的茶不合容兄喜好麽?”
容笑在前世便對史書上的司馬遷頗有好感,此時得見真容,又見本尊如此謙和,頗感受寵若驚,忙努力把往事擠出腦海,連連擺手道:“司馬兄的茶烹得恰到好處,只是在下突然想起以後,一時為生計發愁罷了,倒讓司馬兄見笑了!”說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大有英雄行至窮途末路處的傷感與悲苦。
這不全然是假話。
遇到太子劉遷之前,容笑在長安城幾家食肆應聘過。她從前主修法語,輔修英文,大學畢業後就到一家公司做了英法雙語翻譯。可是來到漢朝,絲綢之路尚未開通,洋鬼子的語言在此處毫無用武之地。自己與寶兒沒有一技之長,在這長安城中又是舉目無親,到了食肆想應聘做個跑堂的或是洗碗的,老板問保人是誰,容笑支支吾吾,答不出來,老板見她身份可疑,越發不敢用她。
容笑這才知道,在治安嚴謹的天子腳下,有份清清白白的無犯罪證明是多麽重要。
李家小姐當街被搶,容笑出手固然有寶兒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她出手前聽得真真切切,那李雁的父親是威震匈奴的李廣将軍!
容笑歷史學得不好,只是隐約有點印象,似乎霍大少曾在一次閑聊中說過:史上做淮南王的,個個都有點謀反情結,明知事發後會被抄家滅族,卻仍前仆後繼至死不渝。
那時,她對歷史完全不感興趣,對霍大少談古論史的言論一律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氣得霍平疆一腳把她踹進了泰拳館,美其名曰讓她強身健體,必要時刻還可以冒充女保镖,誓死保衛霍大少。
不過,這僅存的一點點認知,已經足夠讓她堅定立場,毫不猶豫地選擇李家那邊。
姨媽容麗常說,背靠大樹好乘涼!
容笑覺得,人在流落街頭、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抓準時機,攀附個把将軍也算不得卑鄙。
人的命運把握在自己手裏,只是偶爾也需要外力的推助。
她不貪心,只希望可以借助李家的背景,為自己謀一份長遠安穩的工作,好平平安安地把寶兒撫養成人,這樣也就對得起寶兒爹的救命之恩了。
司馬遷知道了她的難處,尋思半晌,忽地心
中一動,細長的手指在木幾上輕叩兩下,開口問道:“容兄可曾聽說過期門軍?”
容笑轉轉眼珠,李雁曾說李敢是期門軍的,街上的百姓又叫他什麽期門郎,想必便是那個吧。
司馬遷似乎看出她對此不甚了了,淡然一笑,耐心解釋道:“建元元年,也就是十五年前,當今天子十六歲登基,因為年幼又沒有親信,重權掌握在太後王氏及太後同母異父的弟弟田蚡手裏。皇上少年壯志不得施展,卻并不氣餒,審時度勢,暗中籌謀。登基三年後,十九歲的天子開始微服私訪民間,體察社稷民情。為防不測,皇上身邊有一批護衛他宮外安全的人,包括侍中、常侍、武騎,以及待诏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的良家子。這些人能騎、善射,武功了得。因為都是親自提拔起來的人,天子對他們很是信賴,每每微服出行,都會與這些心腹期會于殿門,同行同止。從那之後,便有了這期門之號。未央宮位于長安城的西南部,期門軍因随皇帝出行,便也駐紮在城南。人數倒是不定,現有近千人,聽說還在選拔招募新的郎員。”
容笑對軍事政治一無所知,好在司馬遷很是細心,為便于她理解,用詞十分直白,講得又十分清楚。
聽到這裏,她隐隐有所悟,司馬遷這段話的重點在最後那句——“聽說還在選拔招募新的郎員”!
難道,他的意思……
恰在此時,寶兒手裏攥着一枝淡粉色的千瓣桃,跑了回來。話也不說,拿着花便往容笑的頭上插,嘴裏還嚷着:“笑笑,這花真好看,戴在笑笑頭上更好看。”
容笑一驚,忙閃開身子,把寶兒的小手狠狠拍落,喝道:“寶兒胡鬧!表哥是男人,怎能學女人一樣在頭上插花?”
寶兒一愣,過會兒回過神,想起容笑一路上的叮囑,暗暗後悔自己闖了禍。小聲說句:“表哥,我錯了!”再偷瞅一眼容笑,見她仍是皺着眉頭,便垂下小腦袋瓜,扁扁嘴,捏着被拍損的桃花,左腿絆右腿,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容笑看他興沖沖地跑來,悶悶不樂地出去,小手又被自己拍紅了,心裏頗是不忍。只是司馬遷就在對面,人又十分精明,若不警醒,只怕要被他看出破綻。當下呵呵幹笑兩聲,飲口茶,解釋道:“司馬兄,我這小表弟啊,從小無父無母,我是又當爹來又當娘,縱得這孩子沒規沒矩。”
司馬遷目光灼灼,盯住她雙眼,也飲口茶:“孩子就是要
這般天真無邪才好。”
容笑也笑眯眯地看回去,捧起碗到嘴邊,才發現茶早已被她喝光了。
司馬遷忙用茶勺在烹茶的罐中舀出兩勺茶湯,為容笑的陶碗滿上,緩緩道:“容兄面目姣好,我一見,便認定你是個女子……”
容笑一口熱茶沒咽下,噗地一下全噴在了司馬遷臉上!
☆、011偏坐金鞍調白羽: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