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愛做不做 第六章
但是林玲呢?
對于這位不負責的母親,談不上怨恨,倒也說不上生分。總歸是不大親近。反倒是梁景上了小學以後,她會偷偷去看他。梁辰有時放學的時候去接梁景放學,碰上她,她就帶着兩個人去吃些東西,再送他們回家。她自己也知道是她欠兩個孩子,這麽多年來從未盡過母親的責任。可漸漸地,她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梁景上高中以後,就變成了他去找他媽。
林玲套着一件黑色大衣從房間裏出來,頭發盤在腦後,畫了淡妝。她這樣稍作打扮之後的模樣還是十分漂亮的,依稀還能看出絲當年的美豔。
梁辰照着Johnson給的地址開車過去。林玲坐在副駕駛座上,兩手交錯的放在腿上,手指攪在一起:“那個,梁辰,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你不是很久沒見過阿景了嗎?我帶你去看他。”
“哦,阿景。”女人捋了捋垂在耳邊的碎發,“我們去他學校?”
梁景高中升的是一所普高,離家不遠,他卻選擇了住校。梁辰斜眼看了看她:“不是。是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
“媽。梁景吸毒的事情,你不知道嗎?”梁辰的語氣卻也并非疑問,林玲微怔,手一下縮緊,眉頭再次皺了起來,緊抿着嘴唇想做些解釋:“梁辰,我……我不知道。他染上毒瘾了?他說他不會再……”
“你果然資助過他吸毒……”
“他說他最後一次了,所以我……”
梁辰嘆了口氣:“你見過梁久和那家夥借錢出去賭博說最後一次就真的最後一次了?”
林玲別過了頭去。
“不過我也有錯。他欠了毒販的債,終歸是我還的。”梁辰的手握着方向盤,臉上表情并沒有什麽變化。
“他是你弟弟。”林玲道,“總不能……總不能叫他讓人打死吧。那群人什麽都幹得出來。”
“所以我送他戒毒去了。”
“哦……”林玲的眼睛看着車窗外掠過的車流,“阿景他,染上毒瘾多久了?”
“兩年。”梁辰答道,“他上高中以後。”
自此,母子二人就不在交流。梁辰在家人間話本就不多,而林玲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車很快就開到了。那家戒毒所的名字是“琴山療養院”,倚山而建。梁辰把車沿着山路上開,照着指示牌,把車停在了停車場上。停車場并沒有什麽車,周圍都是梧桐樹,冬天來了很久,枝桠早已光禿,地面的枯葉幾近腐爛殆盡。
停車場上只有梁辰這一兩黑色奧迪。諾大的露天停車場空空蕩蕩。梁辰下了車,走在前面。林玲就在他身後小步地跟着。沿着一條小路走大約十分鐘,就能看見镌刻在一塊橫卧巨石上的“琴山療養院”五個字。鐵質的大門緊閉着,大門右邊是保安亭。梁辰走過去和保安亭裏的人說清了來意。對方是個健壯的中年男人,聽他這樣講了,撥了個內線電話進去。挂了電話之後,他對梁辰道:“梁景的家屬是嗎?你們進去吧。前臺那裏會有他的負責醫生接待你們的。”
真不愧是花了大價錢的地方,周珉順這人還真下得去血本。鐵門後是一幢靜雅的別墅,建築風格有些類似上世紀四十年代中西結合的那種。對稱而建,中央有個噴泉,四周綠化做得很好,環境典雅。怪不得名字也不是什麽“戒毒所”而要叫做“療養院”了。
林玲挽着兒子的手。在前臺果然看見有個穿白大褂的青年在等他。看見他們以後,青年推了推眼鏡,伸出手來:“你們好,我是梁景的主治醫生黃晨曦。”
“你好。”二人握了握手,林玲道:“麻煩您了黃醫生。我家阿景還好嗎?”
黃醫生帶着他們往走廊另一端的樓梯走:“梁景非常配合我們治療。看得出來,他自己也非常想要戒掉。我想過不了多久,他就可以離開了。”
“是嗎?”
林玲緊跟在黃醫生的後面,梁辰走在最後。聽見醫生的話,表情終于輕松了幾分下來。梁景所在的病房在三樓。這裏內部布置的并不像醫院病房那樣,而是更類似于賓館,或者是公寓。
黃晨曦把他們帶到門口回頭道:“拜訪時間請控制在半小時之內。下午還有治療。”
“好。”
黃醫生敲了敲門,聽見對方回應了一句“請進”以後,推開了房門:“梁景,你家人來看你了。”
五十多平的房間裏很暖和,加濕器擺在床頭櫃。屋裏的擺設很簡單,一張床,衣櫃。床前挂着一臺三十二寸的液晶電視機。陽臺上放着一張木頭躺椅,椅子上鋪着一張淺咖色的毛毯。梁辰和林玲進屋的時候,梁景正躺在躺椅上看書。
“哥。媽?你們來了啊。”梁景靠在椅子上回頭看他們,“我還以為你是堅決不來看我這個廢物了呢。”
梁辰靠在門邊環抱着手冷笑:“我看你在這兒過得挺滋潤的嗎。”
梁景的嘴角翹了翹。他的眼角有一條淡淡的疤痕,從眼角一直蔓延到顴骨。兄弟倆長的倒也不像,梁辰的是雙眼皮,眼角微微上吊,眼睛又大,一雙桃花眼像是和林玲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梁景的皮膚偏黑,膚色像梁久和,五官也更硬朗不及兄長細膩,更比不上哥哥那種近乎中性的美。不過性格兩人倒相近的很,聽着這淡漠的語調也能看出是一對兄弟。
林玲伸手,想摸摸小兒子的頭發,梁景微微偏過頭去,避開了。他從椅子上坐起身來:“多多少少又托你那些客人的福。”
梁辰看他:“知道就好。好好戒。”
梁景淡淡的笑了:“我知道。你放心。”
作為兄長,梁辰自诩自己的生活就算再怎麽混亂,對于弟弟的教育從來都沒有松懈過,可他萬萬沒想到,明明是他從小看護着長大的小鬼,居然會和街頭混混弄在一起。梁景這個人夠狠,打架的時候簡直不要命,臉上的疤就是那時候別人用刀劃的。他上初中的時候,梁辰壓根管不了他。最後他還染上了毒瘾——不給他錢,他就賒賬,就去借,就是把屁股賣給毒販幹也要吸!把他關在家裏強迫他戒毒,他就逃出去,逃去找林玲。
“梁辰,你就當我他媽想死吧!你就讓我死吧!本來在這樣一個家裏我他媽活什麽!?你幹脆當年就別叫他們生下我啊,啊?你當什麽好哥哥的樣子!”
梁辰還記得自己那個時候一個巴掌揮下,少年的臉上是一個赫然的紅印。他一時被兄長這一巴掌打懵了。
“怪別人?你他媽有什麽資格怪別人?自食其果你他媽有什麽資格!”梁辰那是簡直氣得渾身發抖,“死?你真他媽想死?老子一個晚上幹幾個小時不養女人不花錢你他媽就這麽來報答我!?”
他一把揪住那個頹唐的靠牆而立的家夥的領子:“我告訴你梁景,命給不給你不是由你決定的,你他媽那天把錢你哥的債還清了,你愛去死去死。老子不管你。吸毒?你他媽有點出息嗎啊,廢物!”
梁景抱着他哥,聲音發顫:“哥……對不起……哥……可我戒不掉啊,哥!哥……!”
梁辰閉上眼。他知道戒毒對于一個如此年少的人來說是有多難。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弟弟就這樣毀了。梁景也許走錯了路,可走錯了總還能再走對回來。一次錯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再錯。明明當年的他并不是這樣。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明明是一個會在放學時牽着他的手,在紅綠燈前用糯糯的嗓音喊着他的小孩。可是從什麽時候起,他變成這樣了?面目全非,梁辰覺得他好像絲毫不認得眼前這個已經與他一般高的青年了。
梁辰想幫他戒毒,卻又不忍心把他送進戒毒所——一旦進了那種地方,他身上的污點就永遠去除不了了。
偏偏在這種時候,周珉順出現了。梁辰覺得命這種東西奇妙得很。你覺得他操蛋的要死的時候,卻又有轉機出現。
和上次他們見面時候相比,梁景的氣色好了很多。三人又聊了一會兒。主要還是林玲在說,問些梁景的近況,梁景回答。梁辰基本上就是靜靜地站在一旁聽着。
離開前,梁景送他們下樓,他叫住了兄長:“哥,以後你別來看我了。”
梁辰斜瞥了他一眼。
“等我徹底戒了,你再來接我。”梁景道,“我想你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樣了。”
梁辰的臉上難能可貴的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來:“好,我聽你的。”
“阿景,那我們走了。”林玲朝梁景揮了揮手。大男孩給了她一個擁抱:“媽,注意身體。你們回去路上小心。”
“會的會的。你哥哥開車會小心的。”
梁辰開着車,把林玲送到她家樓下。林玲下車前,看了眼自己的這個大兒子,遲疑了片刻後還是開口道:“梁辰,我想離開這裏了。”
“哦?”
“我想……等到阿景出來,就帶着他回我老家那裏去。”林玲雙手交叉垂在膝頭,“其實……其實我們也是一個很普通的家庭,對不對。我們也可以好好生活的,對不對。我們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說好不好?”
梁辰看了她一眼,林玲對于他的沉默感到莫名的緊張:“梁辰,你怎麽想?”
他忽然靠過來,給了自己母親一個擁抱。林玲聽見這個已經長大了的男孩在她耳邊鄭重其事的說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