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識書沒來得及避開,柳庭璋以為她們都是一起的,也沒有刻意避諱,只顧着将自己準備的心意,一一展示給小姑娘看,希望她轉給衛夫子。
他先拿出一封未封口的信,棕色信皮上寫着,賀夫子知天命,學生柳庭璋。
顧采薇好奇地抽。出,發現是三頁紙的賀文,雪白宣紙上用着上好墨汁,柳庭璋一筆字是靈魂所在。
據他說,是考中秀才後,将第一個月得到的米糧折價賣出,然後購買了紙筆,給衛夫子補的遲到的五十整壽祝福。
顧采薇有些震動,正待展開細看,柳庭璋又拿出下一樣來。
一個成人掌心大小的水洗雜色拼布綢布袋,紅色抽繩系口,鼓鼓囊囊,輕輕捏一捏,軟乎乎的,裏面仿佛是一個一個的小點點,透出顧采薇熟悉的桂花香氣。
果然,柳庭璋說,知道夫子喜歡桂花,他去年秋天收集了大捧金桂,慢慢陰幹存好。
他平日也給縣裏書鋪抄書,賺些零用,平生第一次踏入布店,用幾個銅板買了些邊角料。然後自己手工縫制了這個桂香香囊。
顧采薇捏着質樸的香囊,看看針腳十分細密整齊,比自己的女紅習作都要強些,忍不住調侃:“柳兄還會這手繡活兒?我都不知道呢,啊,不是,我都沒聽我祖父說過。”
柳庭璋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解釋兩句,是為了做香囊,跟娘親孟氏學了幾日針線,然後匆促縫成的。
簡陋粗糙,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不過是表達對夫子的敬意而已,請衛小公子不要見笑。
識書伺候顧采薇多年,各式內造、奇珍異寶不知見識了多少,她自覺站在主子身後,好奇地跟着看陌生少年展示的東西。
第一樣也就算了,她雖然認識幾個字,但是不多,自然不懂這是否珍貴,心裏倒是沒有什麽臧否。
但是看到第二樣香囊,識書忍不住露出不屑的神色,這等玩意兒,她們這些有體面的丫鬟都不好意思帶在身上,布料材質太跌份了,又大又粗苯。
一般香囊只有兩個指節那般大小,像是眼前這個,根本不能稱為香囊,叫做收花袋子都算擡舉了,說不定收集了三四斤新鮮的米粒大小的桂花,才能攢出這個一袋。
識書覺得,可以想見,這個少年很可能只是聽說過香囊這種東西,并沒有真正見過,才望文生義做了這般物件出來。
讓識書大大驚異的是,小郡主卻動作輕柔地嗅聞了好幾下,然後誇獎說桂花窨制得當,快一年了香味還在,不像新鮮時候那麽濃烈,反倒隽永,說少年用心了。
郡主語氣非常誠懇。識書看她有低頭看腰間的動作,暗自猜想,如果郡主現在不是穿着小厮服飾,說不定當場就将香囊挂在身上都有可能。
識書自然大惑不解,不過稱職的丫鬟絕不會拿自己疑問直通通的問到主子臉上,而要觀察揣摩。因此,識書接下來看二人互動越發認真。
柳庭璋拿出的第三樣,又是幾頁紙,紙張稍微差了些,應該是細麻紙,上面也是他的字跡。
顧采薇随意翻翻,看到有鮮肉粽、蘿蔔糕、蛋皮餃、炸盒子等五六樣吃食的制作方法,原來這洋洋灑灑,都是雲州息縣特色飲食方子。
他們師徒紙筆交流時,顧采薇曾經說過自己閑暇時會搗鼓新鮮吃食,對柳庭璋提到的地方土産很有興趣。但是并沒嘗過,并不曉得如何制作。
她寫過也就算了,柳庭璋卻默默走鄰串戶,找熟識的伯娘、嬸子問到制作方法,一一寫了出來,此時拿出,要呈送夫子。
緊接着,第四樣是一串的木牌,每片都是兩拃長、一拃寬,半寸厚,大約是個書簽的意思。
材質是常見的普通木料,打磨得極為光滑,入手溫潤,附着薄薄清漆,依然是木色底子,柳庭璋在上面刻了字,用黑墨描過陰線。
顧采薇随手拿起一片,看到上面是四個字「日月盈昃」。她忍不住擡頭看看柳庭璋,這是他們第一次知道彼此時的四個字,出自《千字文》,柳庭璋寫到「日月」,便不會寫後兩個字,顧采薇一時興起給他補上的。看來徒弟記得很清楚。
其他的各片字數不一,有的寫着「大學之道」,有的寫着「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有的寫着「吾日三省吾身」,林林總總,都是顧采薇在教授柳庭璋四書五經時,曾經說過她喜歡的詞句。
顧采薇一一數過,居然有二十片之多,她興致勃勃翻來覆去,忽然從中挑出一片,遞給柳庭璋,說道:“這片木牌,我代我祖父回贈給你了。古禮有收徒束脩回贈一分的講究,咱們便如此行事吧。”
柳庭璋有些疑惑,不明白眼前的衛小公子怎麽獨獨回贈他一片,直覺接到手中,發現上面是出自《詩經》的句子——「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他猶豫一瞬,還是提到:“夫子說,詩經之中,這句非常柔美,起興手法特別,所以他很是喜歡。衛小公子,确實要将這片還回給我麽?”
顧采薇含笑點頭,只是說你收好,并沒有多做解釋。她喜歡這句詩,因為有她的名字采薇啊。
所以看着用心的徒弟,突發奇想,要讓寫着自己名字的書簽陪在柳庭璋身邊。
第五樣,柳庭璋居然拿出了一塊小小的石頭。識書先小小驚呼“石頭?”随後發覺自己失禮,向兩人匆匆一福,然後低頭不語。
柳庭璋自己有些窘迫的樣子,怕衛小公子覺得他敷衍,細細解釋說:“夫子曾經說過,他書桌上的筆架華而不實,放上毛筆就容易翻倒,墨汁污濁了桌面。這塊石頭恰好有兩個淺窩,能夠架住筆,我試過了,底子很穩,拿放毛筆都不會晃蕩。因此我将它好好洗過晾幹,砂紙磨過,也許,能讓夫子當個筆架一用。”
顧采薇這才明白石頭的用意,拿到手中把玩。果然如此,石頭形狀大有玄機,仔細看有些像個山字,凹處架筆,難為柳庭璋怎麽想到,還能就地取材。
第六樣、第七樣、第八樣……柳庭璋從他手邊的包袱裏陸陸續續拿出八樣物件,并沒有特別值錢的。
但是每一份都體現着,他将夫子的話牢牢記在心上,認真準備相應的物件。
顧采薇讓識書幫忙,将每一樣都妥善收好,她領了徒弟的這份心意,鄭重道謝,雖然用的還是祖父名義。
識墨在另一桌應付着小厮喜鵲,始終咬死不說小姑娘身份。
但是焦急之色已經挂在臉上,她們出來有好一陣子了,她頻頻沖着識書使眼色。
識書自然明白,咬咬唇,委婉提醒主子:“外頭的雨,好像小多了。”
确實如此,雨勢已經過了最大的那一撥,如今像是尾聲,偶爾灑一兩點,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甚至有人連傘都不撐着,放任微雨潤衣衫了。
顧采薇款款起身,不忘再次叮囑柳庭璋:“你今晚在客棧等着,我祖父有些書籍要送你,我托人拿來。其他無事,你明日便啓程動身回息縣吧。”
她邊說邊往外走,三個下人随之跟上,神态各異。顧采薇看着小厮喜鵲,猜他一定回去就會告訴二哥的,為免節外生枝,讓柳庭璋明日返程自然是穩妥的。
柳庭璋跟随着,要送顧采薇,畢竟心知肚明她是個小姑娘,怎麽可能安坐客棧內呢?
戶外的空氣十分清涼,天色還算明亮。顧采薇和柳庭璋在前并肩而行,識書在顧采薇另一側幫忙撐着傘。
沿着客棧外的大路走了幾步,顧采薇頭頂傘邊的雨水,恰好落到柳庭璋肩上。不過一盞茶功夫,他這側的肩頭衣衫顏色變深變暗,明顯濕透。
顧采薇心下不忍,便讓柳庭璋不要再送,他們一行四人,安全無虞。而且她要回彭府,并不是十分想要徒弟知道自己去處。
沒想到,她只顧着轉頭與柳庭璋說話,沒有看到眼前幾步遠處有個小水窪。
柳庭璋輕輕拉扯顧采薇衣袖,想要提醒她。不料顧采薇一雙妙目專注看着他,等待回話,并沒有感覺到。
眼看她就要一腳踏入水裏,必會髒濕鞋襪,一時顧不得什麽,柳庭璋握住顧采薇這一側的手腕,将她拉穩站定。
顧采薇這才注意到眼前水坑,不自覺吐了吐粉嫩舌尖,道聲「多謝」,然後小心翼翼繞過去。識書緊緊跟随。
走到街邊拐角,顧采薇一再堅持,識書又像是護雛的母雞一般照顧妥帖,柳庭璋便從善如流,在此站住,遙遙目送顧采薇一行遠去,直到看不見四人身影,他才返身回客棧。
顧采薇順利見到徒弟,心情雀躍,再遇水窪時便蹦跳幾步,十分俏皮,背影都透出高興勁兒來。
小厮喜鵲跟了這半晌,早就有了猜想。他此時看着前方俏麗的少女身影,越想一路的情形,越覺得,這位正是小郡主。
他居然在不知情中帶小郡主溜出來玩了一遭?要是信郡王甚至王妃知道了,會不會遷怒于他,打他板子?
到了彭府,又是喜鵲帶頭,衆人魚貫從府邸側門順利進去。
一旦進門,彭府家丁看不到他們了,喜鵲便不再硬裝從容,戰戰兢兢地将三位送回彭府安排的午休院落。
然後他在院門口,聽到留守的識硯聲音隐約傳來「郡主總算回來」,終于确認了自己猜想,身子一軟,險些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