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柳庭璋看到顧采薇的一雙眼,心下先喝了一聲彩。
這位小姑娘眼睛瞳仁黑白分明,晶亮有神,如同養在上好的清透水中兩丸黑水晶。
小姑娘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目光中隐約有欣慰之色?
柳庭璋不解,以為自己看錯了,調開目光,随意掃視了一下姑娘面孔。
只見她膚色白皙瑩潤,杏眼彎眉,瓊鼻菱唇,俏生生的少女姿态,是暗淡的小厮服、帽怎麽都掩蓋不住的。
柳庭璋清咳一聲,向着顧采薇三人的方向行了一個書生拜禮,略帶些不自在地問詢道:“敢問是哪位要找在下?”
顧采薇終于看到了徒弟的正面樣貌。
柳庭璋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大致是有棱有角的面相。他眉峰銳利,眼睛有丹鳳之狀,鼻挺唇厚,皮膚呈現蜜黃之色,說明不是終日窩在書齋裏的書蠹。
就連他那暗沉嘶啞的聲音,顧采薇也覺得別有一番特色。相信今後再聽,能夠單憑一耳朵,就将他從人群中認出來。
識書、識墨只知道要陪着郡主過來找人。但是具體做什麽事,郡主并沒有告訴她們。
她們自然也不敢問,此時就看着眼前陌生單薄的少年與自家郡主面面相觑。
識書與顧采薇更為熟慣,她自己也更膽大些,此時輕輕拽了拽顧采薇的袖口,打斷了郡主無聲的打量。
顧采薇回神,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一番,先回柳庭璋一個平輩禮節,然後落落大方走到柳庭璋所在的桌旁,說道:“柳兄,請了。”伸手示意坐下敘話。
柳庭璋聽着小姑娘脆甜的聲音,不由自主跟着坐定。他已經看出來者四人,小姑娘雖然年紀最小,但她才是主事之人,心下十分好奇她們的來意。
識書和識墨頗有眼色,拽着不明所以的小厮喜鵲坐回另一桌,拉着他東拉西扯。但是眼角餘光一直盯着郡主那桌。
顧采薇随意起個話題,問道:“你在看《公羊傳》?可能夠看懂?”仿佛與柳庭璋認識已久的口氣,相當家常。
柳庭璋看着眼前姑娘,莫名生出一股憐愛之情。他将桌上茶壺拎起來,卻發現是空的,連忙招手叫店小二過來,續茶續水。
他不動聲色摸摸腰間暗藏的錢袋,又囑咐店小二上些酸梅、瓜子、杏仁、菱角等新鮮零嘴。
等待間隙,柳庭璋再次輕聲問道:“讓您見笑了,在下随意翻看而已。不知足下尊姓大名?找我何事?”
顧采薇也是堅持:“我看了你投到彭家的生辰拜帖,如今有秀才功名在身。但是《公羊傳》深奧晦澀,可能夠看懂?”
柳庭璋不忍兩次不答,讓小姑娘失望,便忽略不知來人來歷這點,指指書皮,說道:“看來姑娘,啊,不,小公子是懂書之人。”
他不小心點破了小姑娘的僞裝,面對瞪得溜圓的雙眼,不知怎地,想起以前在雜貨鋪看到老板娘養的愛寵貓兒,受驚炸毛的樣子與眼前姑娘十分神似。
柳庭璋自覺改口稱小公子,雖然不知她為何扮作男裝,還是依從她所展示出來的為好。
“此書确實不易讀。不過在下有夫子指導,倒是能夠入門,看出些趣味。”柳庭璋耐心解釋,聲音都放柔了。
顧采薇微微颔首,忽略被柳庭璋一眼認出女兒身的不自在,努力繃着矜持神态。
她心下還暗自欣喜,看來沒有白教了他,去年紙筆講授《春秋》,她可下了大功夫。
店小二此時端着大大木質托盤,将柳庭璋方才點的茶水和零嘴一一擺放到桌上,留下一句「請慢用」,乖覺退下。
柳庭璋伸手指指,請顧采薇随意用些。
她随手拈起一枚酸梅,黑褐色梅子襯得她的手指如同蔥根般細長白嫩。
酸梅剛一入口,舌尖嘗到一點點味道,顧采薇就立刻打個激靈,眉頭皺起,她沒想到這零食如此酸澀。
畢竟是小店所制,必然比不上顧采薇之前常吃的王府零食那般精致。
顧采薇好容易才等着那股子酸口勁兒過去,囫囵咽下去,連忙抿口茶水,換換嘴裏味道。
看着這位小姑娘皺眉眯眼的表情,柳庭璋險些忍俊不禁,體貼出手,給她茶盞中續了些茶水,用手背貼着杯壁試試水溫,不冷不熱,便輕輕推到她手邊。
見眼前人又喝了兩口,柳庭璋開口說道:“可能酸了些。我平時不吃這些,也不知道什麽好吃,真是抱歉。”
顧采薇擺擺手,讓柳庭璋不用介意。到底是不再碰那些零食,免得吃壞肚子。
柳庭璋還在咀嚼眼前人方才的話,她說看到了自己的拜帖。莫非,此人與彭家有關?
昨日赴宴一無所獲,他本想今日再去彭家看看。
不過聽客棧嘴碎的人說,誠王妃一行到彭府做客,想來不方便再招待他人。
又逢下雨天,陰雨連綿,像是裹着一層濕布在身,他一時懶怠動彈,用過午飯,便在大堂看書,圖個寬敞透亮,沒想到忽然見到這麽一位小客人,表情生動,言語自然,簡直有些如逢舊友的意味。
柳庭璋試探問:“小公子,為何看我拜帖?您是彭府中人麽?”
顧采薇噗嗤一笑,故意提醒:“我與彭家沒什麽瓜葛,是找人去要到你拜帖的。與我有淵源的人,你方才可是提到了呢。”
她這遭不準備爆馬,卻想要若隐若現,漏一絲口風給徒弟。
柳庭璋心想,自己方才總共沒說幾句話,提到的人?是夫子?他心下一動。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試探,柳庭璋斟酌着言語道:“我能僥幸,考中個秀才,全因巧遇恩師一路教授,可惜一直未曾謀面,不能為恩師效犬馬之勞,實為心中之憾。小公子怎麽看?”
一串話說下來,柳庭璋心底有些惴惴,這等不合常理之事,聽者會如何呢?他忍不住用餘光打量小姑娘的反應。
顧采薇聞言,俏皮地彎起唇角,之前在紙上也看到過柳庭璋稱呼她「恩師」,此時當面聽到,感覺自然不同,心底很是滿足。
雖然她心底明白,柳庭璋并不知道,眼前之人正是他口中恩師,顧采薇還是在心底暗暗應聲:“诶,好徒弟,争氣用功的好徒弟。”
顧采薇看着柳庭璋誠懇的神态,險些想要自揭身份,幸好理智回籠,既然捏造了高人馬甲,最好一直用下去,對彼此都好。那麽她自己身份,該如何解釋呢?
高高在上的幼薇郡主私下見少年秀才,柳庭璋只怕受不得這個刺激吧。
她看着識書、識墨和小厮離得還算遠,應該聽不清楚他們交談。
便暗自一咬牙,湊近了柳庭璋,到他耳邊說:“不錯。我與你夫子頗有淵源。就是他囑咐我,來探望你一二。我一來便見你手不釋卷,待我回頭告訴他,想必他也欣慰。”
果然如此?“小公子知道我夫子?那敢問,您可知我們師徒如何溝通?”
柳庭璋很是詫異,雖然有些猜想,但是沒想到這麽嬌俏可人的小姑娘,代替他印象裏年滿半百的夫子出現,忍不住想要确認。
顧采薇做了個寫字的手勢:“紙筆相連,是不是?”
柳庭璋聞言大喜,沒錯,來人确實知曉夫子與他的秘事,他見到夫子身邊人了!
一時間,他只覺門外雨聲淅瀝,都成了仙樂一般,他自己手足無措,心思激蕩,都不知說什麽才好。
稍稍定了神,柳庭璋才發現眼前小姑娘正單手托腮,面色粉光盈盈,笑吟吟地看着他。
柳庭璋雖然不知前因後果,還是學着小姑娘方才樣子,湊近低聲問:“夫子在哪裏?我能去拜見麽?”
但是,他眼角餘光看到,遠處和小姑娘一同前來的兩個大姑娘死死盯着自己,突然意識到,也許一不小心,他離小姑娘太近了,能清楚看到她根根分明的濃密眼睫,顯然失态。
雖說他心無旁骛,畢竟男女有別。柳庭璋不着痕跡地坐直,拉開距離,等着答複。
然後,他耳根處,悄悄染上了些微許薄紅,若不是顧采薇細細地在觀察這個徒弟,必然發現不了。
顧采薇知道,柳庭璋和他繼父一同在私塾教書,并非閑人,自己見他一面的目的已經達到,就不宜讓他滞留在此了。
“你想對你夫子說什麽,告訴我也是一樣,我轉達給他。此時不是你們師徒見面時機,你明日回鄉即可。”
柳庭璋有些失望,夫子不肯見他。不過他轉念一想,夫子必然有其因由,聽從便是了。
“不知小公子貴姓?是否能将與夫子的淵源透漏給在下?”他想多知道一些夫子的情況。
顧采薇想起,自己在紙上,将年紀加了四十歲,那麽,說是孫輩應該很合理吧。“你夫子是我祖父,我家姓,嗯,姓衛。”
原來眼前人是衛夫子的孫女?柳庭璋自認明白了夫子的苦心,可能是高官隐退,不想見人,怕被認出,所以派晚輩出面吧?
一旦想通,他更加放心,便拱手施禮,請求道:“勞煩衛公子稍等,我帶了些許薄禮,正放在客房中,想要麻煩閣下,幫我轉交給夫子可否?”
顧采薇記得他家并不寬裕啊,買筆就很艱難,更是無錢買墨和紙,還給自己備下了禮物?一時之間,很是好奇,會收到什麽東西呢?
柳庭璋得她點頭應許,撩起袍角,起身離桌,大步上樓,踩着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消失在角落的一間客房裏。
識書猶豫一下,走過來,傾身疑惑問:“郡,額,公子,那人怎麽走了?”
話音未落,柳庭璋已經又出現,在樓梯上隔階跨步,之後三步并作兩步,幾下子走到顧采薇這桌來,将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動作輕柔地放在桌上,修長手指飛舞,将系起來的布結解開,露出其中的物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