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顧采薇接過拜帖,細細看去,普通的紙張上端端正正的字跡,正是她三年來教出來的字體。
不同于在自己家教室看到的隔空字,眼下是可觸碰的,顧采薇輕輕地用手指逐一點過「柳庭璋」三個字,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顧信在一旁興奮地念叨:“文曲星诶!不知道投胎成凡人會是什麽樣子的?本王一定要去瞧瞧。這帖子上寫了他住在哪家客棧,我是現在就去看看呢,還是明日再去?”
“恩,明日吧,好歹先見過未來丈人啊,哥哥。”顧采薇眉頭一動,計上心來:“二哥,明日下午,你帶着我一起好不好?我也想看看文曲星。”
顧信直覺反對:“你畢竟是個姑娘家,亂跑出去,還是見男人。不太妥當吧。還要跟着我,母妃知道了非要撺掇父王揍我。”
說服別人,對顧采薇來說完全不在話下:“文曲星是我夢到的,我要是不告訴哥哥,你就只能與他擦肩而過。哥哥還不感謝我?還說要幫我一百個忙呢,現在就推脫了?”
“再說,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出去亂找,哥哥難道覺得這樣更妥當麽?”
在顧采薇的牙尖嘴利言語攻勢下,顧信自然只能答應。兄妹二人議定,明日午後,顧采薇扮作哥哥的跟班小厮,一同去柳庭璋所住的客棧一探究竟。
次日七月初五,天公不作美,烏雲将太陽遮了個嚴嚴實實,又下起蒙蒙細雨,陰沉沉、潮乎乎,且熱意不減,并不是個出門的好天氣。
可是事前已經約好,誠王妃吃罷早膳,便帶着兒女們從孟王府出發,去往彭家。
馬車輪子轱辘辘地壓過青石板路,誠王妃不放心,到底将顧信從馬上叫進車裏,帶着丫鬟幫他脫下蓑衣,整理發飾、衣着,擺弄一路,想讓兒子體體面面地出現于人前,弄得大小夥子顧信不自在極了。
好容易到了彭府門口,顧信不待馬車停穩,利落地跳出來,回身再扶母妃下車。
彭家家主、主母帶着下人們已經在門外等候着了,見狀忙過來請安迎接。
顧采薇從後一輛車裏下來,看這家下人們為主人撐傘的傘面,以及主人家的鞋腳,估摸着他們在雨中等了有兩三刻鐘了,心下想着,他們很是重視,看來二哥的婚事很是有些眉目。
雨天裏不方便寒暄,主人家迅速将誠王妃一行引到正廳,奉上茶水、點水,陪坐笑談,殷勤至極。
彼此都心知肚明是為何而來,相互熟絡了些,這家主母就将女兒叫出來,說是給貴人請安。
婷婷袅袅的十五歲姑娘,一旦出現在廳裏,就成為衆人的焦點。
顧采薇看了一陣子美人姐姐,再觀察二哥,果然看到顧直傻愣愣地,毫不避諱地看着眼前人,眼睛都直了。
江南女子秀氣靈透,姑娘低垂着頭,站在那裏,輕言細語回答着誠王妃的家常問話,應對得體,用詞婉約。
不過她應該是感受到顧信的視線了,臉頰一點點泛了紅。
就像是剛出籠的熱騰騰的白饅頭,被妙手點上了紅胭脂,有着畫龍點睛之效。這是顧信心裏的想法。
就像是雲蒸霞蔚的灼灼紅桃花,小花苞順應天時,緩緩展開片片花瓣,美不勝收,這是顧采薇心中的感嘆。
魂不守舍地在男賓外院用過午飯,顧信依着主人家安排,與姑娘在府內花園亭子裏閑坐敘話,姑娘母親陪着,倒也不算違禮。
誠王妃對這戶人家很是滿意,已經生了些結親的想法,想要回去再問問孟王,關于這家的詳細情況。
再一個她習慣于午睡,又不想在陌生人家小寐。因此用罷午飯便告辭,要回孟王府。
她看顧信一心要與姑娘多相處一陣子,也樂見其成,只準備将顧采薇帶走。
顧采薇看着二哥樣子,就知道他只怕是将柳庭璋一事抛到腦後了。
不過昨日被哥哥言語引逗起了今日見徒弟的心思,顧采薇便想方設法要達成所願。
她說要陪着哥哥,暫不回孟王府。誠王妃對她寵溺一笑,吩咐顧信照顧好妹妹,兩人不要給主人家添太多麻煩,晚上早些回來,得到主人家一疊聲會招待好郡王、郡主的保證。
到底誠王妃自己獨自先走了。
顧采薇跟主人家說自己要午睡一陣子,被安排了一座清靜雅致的小院。她又說自己帶的人夠使喚了,不用主人家再派仆役,自然如願。
顧采薇的大丫鬟識書、識理、識墨、識硯這次都跟在她左右,四人皆年近二十,在她身邊多年,近年來被她調理的極為忠心,只聽郡主一個人的吩咐,即使王爺、王妃有命,也要請示過顧采薇。
這一次,顧采薇決定帶着識書、識墨兩人出門,令識理、識硯守着屋子。
衆人忙碌起來,要出門的三人将昨日就準備好的小厮衣服換上,識書将小厮喜鵲叫過來帶路。
喜鵲打頭,心驚膽戰地帶着身後三個同樣小厮打扮的姑奶奶一路走出去,遇到管家客氣地詢問,只說要替郡王去買些東西,讓管家不用多管。
出了府,喜鵲愁眉苦臉地回頭請示:“姐姐們,郡主吩咐你們要去做什麽啊?咱們往哪裏走?”
原來,顧采薇多長了個心眼,令識書不要對人說破自己身份,喜鵲只以為,識書和識墨帶了個郡主在孟王府新收的年小丫鬟。
他畢竟常跑外院,即使跟着信郡王見到顧采薇,也不太敢擡頭,因此對郡主的真容不熟悉。
而且顧采薇方才在屋裏,對面部眉眼改妝了一番,此刻又低眉順眼,小厮雖然悄悄打量了她幾眼,只以為她是運氣好得到貴人青睐的陌生小丫鬟,也沒聯想到是郡主本人。
識書早就得了顧采薇的吩咐,此時主動發聲,擡着下巴說:“去那家客棧,找一個叫做柳庭璋的秀才。你昨日出過門,路面熟一些,帶路吧。”
喜鵲昨日已經聽自家郡王念叨過此處,也早早打聽明白了路線,得令後,說:“大約要一兩刻鐘的路程,姐姐們,小的去雇幾頂轎子來?”
顧采薇正伸出手來,接傘周落下的細細雨線玩耍,白嫩的手掌心被打濕,身後的識墨趕緊掏出懷中帕子,湊過來為她擦手。
顧采薇聽了小厮的話,搖搖頭,示意不要轎子。識書便代為說道:“也不算遠,走過去便是了。”
小厮不再多言,走在前面。識書和識墨不自覺地要來攙扶顧采薇,被她用眼神止住。于是三人默默地前後成排,将顧采薇夾在中間,跟随小厮前行。
顧采薇覺得此刻時光殊為難得,她仿佛不再是幼薇郡主,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南方小姑娘,在煙雨如絲中漫步路邊,興致來了便輕輕一躍,跳過低窪的淺淺水坑。
一手執青色竹骨油紙傘,一手拈着身上的皂色小厮闊腿褲腳,低頭便能看到腳蹬的黑色千層底布鞋,鞋底子還好,大約是加了層油紙襯底,沒有進水,而兩腳的鞋幫,不多時便沾染了微微水漬。
這等體驗,讓顧采薇感覺有種隐秘的跳脫常規的暢快。
仿佛呼吸之間,就到了客棧之中,顧采薇絲毫沒覺得腿腳酸疼,走路乏累。
想想也是新奇,平時出入盡是馬車、轎子代步,難得一口氣走這麽遠。
幸好自己每日堅持在院子裏快步走,保持着一定的運動量,此時才能臉不紅氣不喘,跟随着三個二十歲的成年男女,一氣兒走下這一路來。顧采薇心想。
此時大約申時初,正是下午時分,大堂裏沒什麽客人。喜鵲将三位姑娘安頓坐在靠角落清靜的一桌,然後問店小二:“這裏可有個叫柳庭璋的秀才在住麽?”
顧采薇由得識墨幫她擦手擦臉,識書為她涮洗杯盞倒熱水,她信目四顧,打量着周遭。
眼前隔了兩桌處,四四方方飯桌旁,正單單坐着一位少年,手持《春秋公羊傳》,就着天光,聚精會神地在看。顧采薇看到這書,目光頓住了。
須臾之後,店小二來到他桌前,客氣地介紹說,有人來尋他,少年才擡頭。
他看着眼前衣着整肅、滿臉笑意的人,衣服好像是前日遠遠看到的王府府丁制式,站起來拱手道:“這位小哥請了。我是柳庭璋,不知您是?”音色初聽暗沉嘶啞。
顧采薇循聲看去,視線随之擡高,原來這就是她教了三年的徒弟,新科秀才柳庭璋。
十三歲的少年,已經大約一米六左右的身高,一身洗到微微發白的靛藍色棉布書生長袍,袍底隐約露出黑色長褲。頭正肩平,腰細腿長。
顧采薇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在下午這有些暗沉的天光裏,額頭、眼窩、鼻梁、唇角線條分明,像是造物主用最精細的筆觸細細描摹出來的,再延伸到脖頸處若有若無的喉結,她心中念頭是:這人骨相極好。
順着喜鵲的話語,柳庭璋轉過臉來,看着顧采薇這桌。眼前分明是三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家,其中兩人大些,估計二十歲上下,在市井中,應該是當娘的年紀了。
另外的一個小姑娘,氣質文雅,舉止優娴,坐在大堂長凳上,雙腳腳尖剛剛及地,柳庭璋看着,肯定比自己還要小些。
柳庭璋肯定自己從未見過她們,不明白如何知道自己名姓。他疑惑不解的目光,正正好與顧采薇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