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之後,柳庭璋加緊給蒙童們講授課業,留下習作,這樣子秦秀才代管起來也能省心些。
等到六月底,烈日炎炎,烤得人後背發疼,柳庭璋背着孟氏給準備好的包裹行囊,跟着雜貨鋪子掌櫃,首次離開家鄉息縣,出發了。
孟氏看着兒子背影,百般不舍,灑淚而別。不過有點狐疑的是,柳庭璋肩膀上的半舊黑底暗紋棉布褡裢,比她準備的要大得多,不知道這個孩子又塞了些什麽東西進去。
七月初一,一行人順利抵達孟州州府。這裏确實比息縣氣派很多,街道寬敞,行人如織,柳庭璋像是放出樊籠的幼鳥,十分感興趣地四處轉悠。
柳庭璋想着後日才是彭家家主的生辰,之後還不知道何時能見到夫子。
因此便與雜貨鋪掌櫃說好,他獨自回息縣,不需要掌櫃的進貨後再繞到州府來帶他。
與新任秀才公一同用過午飯,掌櫃一行便離城去往進貨目的地,與柳庭璋告別。
離家之前,秦秀才念叨着「窮家富路」,和孟氏一道給柳庭璋塞了不少銀兩,加起來大概是全家半年生活所費的數字了。
不過柳庭璋是吃苦長大的孩子,心疼爹娘,又明白「財不露白」的道理,便找間不起眼的小店投宿,住了普通的客房,在吃上面也不挑揀,因此每日耗費倒是不多。
這一兩日,他主要就在店裏大堂坐着,聽客人們、店小二閑聊天,從只言片語中對孟州有了初步了解,起碼知道了此地有藩王孟王,知道彭家所在。
七月初三一大早,日頭還沒升到天空正中,空氣裏還有絲涼意,柳庭璋就登了彭家門,送上不起眼也不失禮的平常賀壽禮,附着寫有他籍貫姓名、如今住所的拜帖。
彭府管家天未明時就在門口站定,等待迎客。柳庭璋并不是最早的一撥,周圍鄰居還有更早上門的。
管家接了柳庭璋拜帖,打眼一掃,一個毫無名聲的秀才,還非本州人士,無緣無故上門祝壽,管家心想,這人說不定就是路過,來見見世面,蹭蹭吃喝的。
因此他客客氣氣将柳庭璋請入內,安排在外院靠角落一席的位置上,也就這樣而已。
至于禮物和拜帖,則交給跑腿小厮,入了府中庫房,如其他普通祝壽一般,全無另眼相待。
這一日,原本說誠王妃要攜子女前來的。但是聽說路途上有所耽擱,肯定趕不上。
讓人意外的是,誠王妃非常知禮,派遣了七八名府丁、丫鬟将生辰禮物送到,讓彭家家主覺得面上十分有光。
孟王與他家一向交好,帶着自己家兩個嫡子登門祝壽,自然坐到了主桌主位,與往年別無二致。
柳庭璋在宴席上,與陌不相識的幾人湊了一桌,看他們搶菜搶肉,狼吞虎咽,用筷子将新端上的菜肴左翻右翻,弄得七零八落,便再無下筷興致。
這裏正在院中空闊處,擺了五六桌,衆人說不定都與彭家家主素不相識,大家都沒有議論生辰相關話題。
彭家主子也沒有出現,就是管家四處張羅。畢竟這裏實在靠近府門口,應該是不要緊的。柳庭璋不同于專注吃喝的其他人,一直等待着什麽,翹首以盼。
一直等到散席,柳庭璋也沒有等到任何夫子音信。彭府仆從們恭敬地請留在位置上的各位離席離府,柳庭璋只好告辭,心下暗想,他已經如夫子所言來赴生辰宴,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第二日,誠王妃一行進城。柳庭璋随着百姓們一同看過了熱鬧,聽了一耳朵皇家八卦,心下突然想到了夫子給他講過的歷史故事。
劉邦和項羽都是一時豪傑,兩人未發跡時,看着始皇煌煌赫赫的車馬,一個想着「大丈夫當如是也」,一個想着「彼可取而代之」。
現在的自己,看着皇家貴人這車馬粼粼,前呼後擁,心底又在想什麽呢?柳庭璋自問着,敬畏自然是有的。
不過他發現自己胸有豪情萬丈,更多是一股明确了奮鬥圖景的感覺。
也許有朝一日,真的如夫子所言,自己能成為進士,登科做官,成為王侯座上客,将相同僚,手握權柄,造福一方吧。
柳庭璋站在牆角處,想得入神,都癡了。
顧采薇随着母妃在孟王府修整了片刻,便催促着去彭家做客,說是因為她路途小恙,誤了昨日生辰宴席,如今既已入城,便應當趕早不趕晚,去人家府上拜訪一番,為二哥争取些好感。
為此,她二哥顧信很是領情,偷偷沖她豎起拇指誇贊,做口型說:“好妹子。”
其實顧采薇是惦記着柳庭璋那個徒弟。也不知道他昨日有無赴宴,有沒有留下拜帖。
誠王妃看看時辰,已經過了未時,正是下午時分,太陽又烈得很,此時再去陌生人家首次做客,不合京城禮數,便只是向彭家投帖,約定次日過府。
顧信為了展現他的存在感,從母妃那裏争取了送帖子的差事。
他剛要吩咐随身小厮喜鵲出發,顧采薇一把拉住二哥,說起悄悄話來。
顧采薇一路上都在想,怎麽與柳庭璋接頭。越想越洩氣,她作為小郡主,行動都有三四雙眼睛跟着,更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孟州,根本不可能單憑她自己,或者加上丫鬟的力量,不驚動旁人而找到柳庭璋。
第一步,她要得到柳庭璋投給彭家的拜帖,就繞不過家人。母妃和二哥,她衡量了許久,最終,決定拉二哥下水。
此時,她與顧信躲在客房裏,只留下兄妹二人,摒退下人。
她細聲細氣地說:“二哥,我幫你好好看看準嫂嫂。你也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顧信手裏攥着誠王妃名義的拜帖,正急着讓人送出去,好讓對方有所準備,卻被妹妹攔腰截住,神神秘秘拉到房裏來。
要不是知道顧采薇絕不是老四那種胡亂搗蛋的性子,事出必有因,顧信都要發脾氣了。
一聽妹妹是要求幫忙,顧信連連點頭:“幫,自然要幫,一百個忙哥哥也幫,誰讓我親妹妹說出口了呢?不過,哥哥急着讓小厮去送拜帖,等哥哥吩咐完這句話,再來聽薇薇細說,行不行?”
顧采薇正是為着這事開口的。她稍稍猶豫了下,拿出自認最可愛最撒嬌的語氣來,輕輕拉着顧信的袖子道:“二哥,話可是你說的,不能反悔。我要求你的事,正跟送拜帖這戶人家有關。”
顧信一愣,頓了一下,才挑眉問道:“你見過彭家人?不應該啊,他們好像世代居住在孟州吧。”
顧采薇知道此時的人們頗信鬼神,二哥又喜歡聽書聽戲,其中神仙志怪故事很多,日長天久,顧信很是有幾分相信。
顧采薇便故作高深地說:“哥,前幾日我做了個夢,我只告訴你,你可別外傳,不然就害了妹妹了。”
顧信果然入套,連連保證說法不傳六耳,讓顧采薇別賣關子快些講。
二哥雖然話唠,其實很有分寸,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顧采薇放下一顆心。
醞釀了一下情緒,她發揮出編故事的功力來,娓娓說道:“你們不是常開我玩笑,說我是文曲星轉世麽?就在咱們踏入孟州地界那晚,我夢到一個極威嚴的白胡子神仙,他跟我說,真正的文曲星此時正在孟州。我有與他一見的緣分,也是給咱們家攢福報。你說玄乎不玄乎?”
顧信聽得大呼精彩,嘆惜道:“為什麽沒有神仙來夢中指點指點我?白胡子神仙,是不是太白金星?要不然,太上老君?文曲星在哪裏啊?”
“雲州息縣,秀才柳庭璋。”顧采薇自然對徒弟信息記得牢靠。
她還補了一句:“據神仙說,他可能是來孟州游歷了,說不定登過彭家門,留過拜帖。因此我将哥哥你攔住,就是想你吩咐了小厮,問問他家,這位柳庭璋,有沒有遞過拜帖或者登過門。”
顧信連連點頭:“小事小事。薇薇,你夢到的神仙,除了一把白胡子,究竟是什麽樣子的?神仙還說什麽了?給哥哥細講講。”
顧采薇哭笑不得,看樣子顧信是聽故事的瘾又犯了。她先讓顧信吩咐小厮去辦正事,回頭再給他細講。
果然,顧信打發走小厮喜鵲後,又纏着顧采薇詳問她夢中情景。
顧采薇只好絞盡腦汁,以詩仙李白描述過的神仙樣貌為藍本,什麽身穿霓裳羽衣、四周祥雲仙草、驅趕異獸坐騎、長着高額隆鼻,化作自己的言語,繪聲繪色,連着比劃講給二哥聽,讓顧信聽得一驚一乍,對神仙充滿了向往。
小厮喜鵲能做到郡王信任的貼身下人,自然有兩把刷子。他知道翻找拜帖,直接問管家比找主人強,客氣幾句後,順利要到了柳庭璋的拜帖,帶回來交給了顧信。
顧信拿着這帖子找顧采薇來獻寶:“薇薇,你那夢真是神了,果然有叫做柳庭璋的這麽一號人物,果然有拜帖在彭家,你快來看。這筆字還挺好看,還挺眼熟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