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日路程結束,住進驿站,大家一起用過晚飯,不再寒暄,各自回房歇息。
顧采薇在丫鬟們的服侍下換了寝衣,躺在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鋪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現代的自己可沒有認床的毛病,看來是十年金尊玉貴的郡主生活讓自己變得不一樣了,顧采薇心下暗想,現代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仿佛這一世才是真實的。難道是莊周夢蝶,不知是人是蝶麽?
房間角落矮榻上,丫鬟識書已經睡熟了,大概是因為初次陪郡主出門,生怕哪裏照顧不周到,心神緊張了一整日,如今終于能休息,難得地打起了小呼嚕。
顧采薇越發睡不着,這倒是不要緊,反正自己明日也是呆在車上,屆時再補眠都不遲。
她想着可能會見到柳庭璋,被他在紙上稱呼了幾年夫子,總該有所表示才是。
于是早早收拾出了一小箱子書,裝的都是儒家孤本,有價無市,這一箱在中等官位的文臣家裏,都可以作為傳家寶了。
她想要将書送給柳庭璋。但是最好不要讓人包括柳庭璋知道,幼薇郡主顧采薇與這箱書有聯系,那麽怎麽送出去,她還要再斟酌斟酌。
她還是做好事不留名比較穩當。
柳庭璋到底長得什麽樣子呢?
想着想着,在偶爾傳來的蛙鳴聲和丫鬟的微微呼嚕聲中,顧采薇枕着溶溶月色,只覺眼皮發沉,逐漸睡了過去。
她們坐在特制的寬大馬車裏,不颠不晃,很是舒服。沿途景色無非是大片麥田或者草地,偶然能看到遠遠的農人俯身除草。
綠意蔓延,像是要延伸到地平線,看久了也覺得沒什麽趣味。
夜裏住的驿站自然比不上王府,不過驿丞着意巴結,收拾出來的都是當地最好的上院。她們一行所享受的,基本就是這個時代最好的路途待遇了。
越往南,氣候越來越濕潤,越來越奧熱,誠王妃甚至有些後悔,與顧采薇路上閑談時說起,該等秋涼再出發的。
顧采薇俏皮逗樂,說那樣子母妃一直找不到兒媳婦,心急之下,說不定會在父王胳膊上掐出紅紅紫紫的一朵一朵梅花瓣來。被誠王妃輕輕拍了下,嗔怪說小小女兒家,竟然調笑父母。
不過眼角餘光看着車裏憋笑的貼身丫鬟們,誠王妃也忍不住笑了,用指頭點點顧采薇,說她這張利嘴,比她二哥叨叨半日都厲害。将來說不定被婆家挑理,因此一定要給女兒找戶和善人家才行。
顧采薇沒想到,自己方才十歲,母妃就記挂上了找婆家,連忙抱着母妃,好一頓撒嬌賣癡。直鬧得誠王妃喊熱。
路上幾日後,顧采薇發現自己沒有水土不服,腸胃還算争氣,便膽子大了些,随衆人進城時,也嘗幾口驿站進奉的本地特産吃食。
這次出門,除了舍不得家人,顧采薇就是舍不得師傅柳祭酒,打定主意要帶好多地方土産回去,孝敬柳祭酒。
之前都采買的是新鮮擺件、文房四寶等玩意兒,吃了民間風味,顧采薇又動心,想要回程時也買一些有特色的吃食進京贈給老師。
她說着要「有事弟子服其勞」,打着嘗味道才能送老師的旗號,一不小心就放開吃了不少。
民間風味自然新奇,顧采薇連呼好吃。沒想到,嘴巴快樂的時候,腸胃就遭了秧。
大家個個都好好的,只有顧采薇,莫名其妙就洩了兩日,喝過湯藥又休養一番,還耽誤了整體行程。
誠王妃一時心軟,由着女兒,果然吃壞了肚子。
她此時病恹恹地躺在誠王妃更為寬大舒适的馬車上,身上搭着一條薄薄的玉色紗被,眼饞地看向母妃正吃着的蜜桃。
誠王妃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女兒哪裏都好,就是腸胃弱了些,然而又貪嘴,因為鬧肚子病了好幾次,就是記吃不記打。
眼下,誠王妃對着顧采薇晃晃手裏汁水豐盈的桃子,帶笑說道:“聽說孟州土壤适宜,出産的果子更甜美。薇薇先忍着,等你身子好了,到了孟州,少不了你這口吃的。”
顧采薇噘了噘嘴,嘆口氣,一副老成模樣:“是,母妃。女兒遵命。”語氣低落顯而易見。
車上丫鬟們聽了好生不忍,有上來給小郡主沏熱茶的,有問顧采薇要不要看書解悶的,有為她捏腿按摩的,都想逗顧采薇開心起來。
顧采薇本就沒什麽不快,嘴甜地謝過母妃身邊的丫鬟姐姐,就着馬車微微的擺動,偏頭睡了過去。
誠王妃抿了抿女兒的頭發,看着她微微發白的唇色,自然是心疼的,希望顧采薇能在進孟州前痊愈、好起來。
幸好不是什麽大毛病,過了一兩日,顧采薇又生龍活虎。
誠王妃終于放下心來,專注到兒子身上,時時耳提面命,讓他拿出謙謙君子的樣子,裝也要裝出來。
七月初四,在大半個月的車馬勞頓後,誠王妃一行終于抵達孟州州府。
年過半百的孟王,親自出城迎接弟妹,府臺和一衆官員陪同。
在城外五裏處,兩方人馬相逢,誠王妃見了孟王,自然口稱「孟王兄」,行禮畢,将兒女叫來拜見伯父。
官員們礙于男女有別,拜見了誠王妃後都簇擁在信郡王身邊,「龍章鳳姿」「芝蘭玉樹」「王孫貴胄」各式各樣的好聽話,像是不要錢一樣誇贊出來,将熱愛交際、口舌靈便的顧信都搞得不勝其煩,只是面子上需要撐住罷了。
他從人群中偷眼望去,能看到妹妹跟他扮了鬼臉。待衆人随他視線看過去,只見到車裏隐隐約約端坐着的女童側影,知道那是誠王家幼女,大家方才連面都沒看清楚,又閉眼胡吹,誇贊了一通小郡主。
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後衙役、府丁清路,從城門口一路行到孟王府邸。
百姓們紛紛圍在路邊看熱鬧,擠擠挨挨,說說笑笑。待貴人車馬路過時,便自覺伏地叩首,過得片刻,擡頭,看着遠去的香車寶馬相互議論着。
一個瘦高少年夾雜其中,他一口雲州口音,聲音暗啞低沉,向周圍人打聽:“敢問方才過去的這一行人是何方貴人?”
自有熱心腸的搭話:“小夥子,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從哪裏來的啊。本州孟王車隊都不認識啊。”
“對啊,據說是京城的誠王家眷來拜訪。今天一早,孟王就出城等候,這應該是接到了。”
更有消息靈通的人說:“沒錯,這次是誠王妃帶着一雙兒女來訪。兒子是其二子,信郡王。女兒就是被封為幼薇郡主的那位,據說全王府都寵得很。”
這個少年,正是柳庭璋,這是他第一次聽說到——幼薇郡主。
私塾開辦不久,六月裏的一日,柳庭璋看到紙上夫子留話,讓他七月初三,去孟州州府赴彭家生辰宴席,夫子之後會找他。
柳庭璋被熱的滿頭汗水,見了夫子其言欣喜若狂,像是天降甘霖,全身涼爽舒适。
這是美夢實現,他終于能夠當面向夫子道謝。
若是沒有夫子,也許他就渾渾噩噩地在雜貨鋪子裏當學徒、當夥計,努力目标最多就是個掌櫃了吧。
是夫子三年來的教導點化了他。天地君親師,夫子有命,柳庭璋自然無有不從。
柳庭璋在飯桌上跟爹娘提了自己要去孟州一事,想請秦秀才獨自支撐私塾幾日。
孟氏自然不放心,想要攔住兒子。雖說他已取得了秀才功名,畢竟才十三歲。
而且她作為婦道人家,更是從沒出過息縣半步,将出門上路想象得千難萬難。
秦秀才倒是比較鼓勵支持,他撚着幾縷黃須勸娘子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孩子能這麽想,願意出門,其實是好事。我當年也是各地游歷過的,有功名在身,到了當地縣衙報備一聲,相對而言,不會被地頭蛇什麽的欺負,還算安全。”
柳庭璋聞言,眼神發亮,頻頻點頭。
秦秀才轉頭對柳庭璋說:“不過,私塾裏那麽多蒙童在上課,我怕是不能與你同去了。你初次出門,可能有太多不懂不會的。
還是再考慮一二,等明後年再出去也不遲。再不然,臘月裏,咱們早些給孩子們放年假。屆時我陪你,還有你娘,咱們一家人去孟州也可。”
柳庭璋聽罷長輩言語,自己沉吟起來,孤身上路,他心裏确實不算有底。
之後幾天,他到自己七八歲時曾當過學徒的鋪子裏打聽。果然記憶沒錯,這家鋪子會定期從孟州下面的一個縣城進貨。
柳庭璋中秀才後,在長官們問這屆秀才有什麽願望時,獨獨向求縣令求了一本《州府志》。其中有國內各處州府介紹、地形等。
他拿着這書,耐心地邊指點周邊地圖,邊跟孟氏說:“娘,您瞧。孟州州府離咱們息縣很近。那家鋪子您也知道,常來常往孟州的。我跟掌櫃的說好了,他們願意帶我一同過去。這樣您該放心了吧?”
柳庭璋已經将行程打點得妥帖,孟氏看出兒子決定,只好同意,只是一邊整理柳庭璋的衣衫包裹,一邊嘀咕着:“這孩子為什麽執拗着要去孟州州府?”
秦秀才笑呵呵地接話:“孩子大了,考中秀才了,想出去飛了,也是常事。”
柳庭璋應答,聽聞孟州州府文風昌盛,想去長長見識。還說從孟州州府回來,之後等私塾那邊有空閑了再去本州州府、附近各處游歷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