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誠王妃一直密切關注、反複比較着京城适齡的姑娘們,想為二子顧信挑個媳婦,時不時也會問問長媳、顧采薇的建議。
不成想,四月中旬,皇上大筆一揮,給兩個兒子都指了親事。
十九歲的大齡單身大皇子當朝泣涕,語不成言,十三歲的二皇子得了個比自己大兩歲的未婚妻,不論心裏如何,面上自然是痛快地領旨謝恩。
禮部為了預備兩位皇子前後腳成婚、訂婚之事,自然忙得團團轉。
誠王府的二子為大皇子終于要娶妻高興,三子、四子也因二皇子岳家顯赫而興高采烈。
誠王妃卻被皇上這麽不按理的旨意,險些氣出個好歹來。她暗暗看好的小姐一下子成了皇子妃,自然不能與之争鋒。
但是這樣一來,她再看其他姑娘,總覺得要不然就是門戶上不合适。要不然就是姑娘本身不中意,頓時挑不出二兒媳人選了。
誠王一系一直居住在京城之中,所認識的無非就是眼巴前的這些文官武将,範圍并不廣。
誠王妃整日長嘆:“為我兒找個媳婦怎麽如此之難。”
甚至私下跟誠王抱怨,大皇子年紀那麽老大,配個媳婦也是應當應分,二皇子比她們家三子顧值都要小幾個月,皇上這是着的哪門子急,亂點鴛鴦譜。
誠王寬慰愛妃,說是二子沒媳婦也不用急,遲早的事,還被誠王妃暗暗在胳膊上狠掐了幾下子,幸好誠王心寬體胖,一身肥肉厚實的很,不怕這個。
誠王愛妻寵妻,數十年如一日,看着誠王妃心浮氣躁、郁結不解的樣子,自然将幾個混小子時不時罵一番,要求他們常到母妃面前來,彩衣娛親,博誠王妃一笑,尤其是二子顧信。
另一方面,他也開動腦筋,想着從哪裏變出個兒媳婦來,才能徹底去掉愛妻心病。想來想去,惦記起了身在孟州的異母兄長孟王。
當年務豐帝争位時,孟王因為天生跛足,知道自己沒有勝算,早早置身事外。
自己則堅定站在嫡親的皇兄這邊。雖然因為才疏智短,沒幫上什麽忙。
因此,同胞兄弟們事敗後身死奪爵,這一輩只活下來兄弟三人。
孟王被分到孟州吃灰,自覺地龜縮一隅。自己被皇兄留在京城,享受富貴,然而無職無權,像是用來裝點的門面。用女兒顧采薇的話說,就是所謂的「吉祥物」。
随着務豐帝在位日久,帝王威嚴越發深厚,心思更是深不可測,誠王與孟王不知怎地惺惺相惜,有點難兄難弟的意思,信件、禮物往來多了起來,已經持續多年了。
此時誠王便寫信,詢問孟州有無适配自家二子的人家。
沒多久,孟王回信,介紹了孟州一戶姓彭本地世家,家中人口簡單,嫡出姑娘只有一個,正好十六歲,尚未許親,品貌出衆,與誠王弟家二侄子可堪匹配,還說他願意保媒。
誠王妃便動心起意,想要親自去孟州看看,自然也要拎着顧信給對方家裏相看一番。
誠王連忙進宮,向務豐帝一五一十地報告,說娘子想帶二子去孟州找個媳婦。皇上笑着特準信郡王出京。
顧采薇知道後,若有所感,她查看了地圖,發現孟州州府,離柳庭璋所在息縣并不遠,大概趕馬車也就是兩三日路程。
說實話,她對柳庭璋這個徒弟也是懷有好奇之心的,她對着紙面寫字執教時,想到對面學生十三歲,只能代入自家同齡三哥那副愣呵呵看賬本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但是對面字裏行間又與三哥截然不同,少年卻很有老成之氣。日長天久,顧采薇對他的面目自然好奇起來。
不過說到面見,柳庭璋困于家境和年紀,自然不方便出遠門。
自己作為宗室,無帝诏不得出京,而且身份還是披着馬甲的,顧采薇以為他們只能紙筆往來,肯定見不上呢。
眼前卻突然有了個機會,她一個與朝廷不礙事的郡主,跟着母妃、哥哥出京,皇上想必會同意。那麽,顧采薇要不要走這一趟,說不定能見到柳庭璋呢?
端午節熱鬧過後,顧采薇一連幾日四處赴宴累得很,幹脆窩在自家教室裏,與柳庭璋聊了一陣子粽子等事,被徒弟好心叮囑她注意牙口、腸胃給氣着,恨恨回了個「哼」字。
随後她寫字問柳庭璋:
【為師想要出門游歷一番,可能會去孟州州府轉轉,你能前往一見麽?】
柳庭璋的答複緊跟着顯現,一筆字越發圓融如意:
【夫子願意見學生?不論多遠,學生自當奉見。有事弟子服其勞,學生願為夫子牽馬執蹬。】
不止如此,柳庭璋還寫了一大些話,迫切要見夫子之心,躍然紙上。
顧采薇雖然對離京并不算十分渴望,也知道機會難得,那處還有人牽挂,看着字紙好一陣,終于下定決心,去找母妃說,想要一同去孟州見識見識。
誠王妃雖然驚訝,但是自然同意,她對女兒基本是百依百順的。
誠王帶着顧采薇再次進宮,跟皇上報備,務豐帝确實無可無不可,表示知道此事了,讓他們放心去。
除了顧信,另外三子十分眼饞能夠有出京放風的機會。尤其是四子顧采薊,撒嬌賣癡說他和妹妹是龍鳳胎,能帶妹妹,順便帶上他也成。
被誠王黑着臉訓了個夠,難道三番五次找皇上說,他們府出京人數一再增加?
一品親王妃,帶着二品信郡王、皇上唯一一個親口封的幼薇郡主要出京,準備工作自然少不了,禮部再次人仰馬翻。
到了六月中旬,一行人才打點妥當,出發離京。誠王和愛妃每年夏天都要到京郊莊子避暑,今年落了單。
誠王他體胖怕熱,十分受不了京城憋悶的暑日,想想京中因為接連二個皇子定親而變得波詭雲谲的形勢,幹脆留下世子和世子妃看家,自己拎着三子和四子一同去了京郊,免得兒子們不知天高地厚,瞎摻合引出什麽亂子來。
顧采薇知道,自己一旦離開王府中的教室,就與柳庭璋聯系不上了。
屆時在孟州州府,人山人海,她與柳庭璋兩個人生地不熟,如何相見是個大問題。
她總不能讓柳庭璋一個毫無身家的秀才,直愣愣登孟王府的門,說是要找幼薇郡主吧?
還是二哥顧信啓發了她。顧信自知這趟是去相看媳婦的,帶着一張巧嘴來找顧采薇,拜托妹妹幫他多觀察觀察彭家姑娘,畢竟女子們容易聚在一處閑談。
顧信這般請托,并非空穴來風。因為一段日子以來,他陪大皇子四處打探未來大皇子妃的方方面面,對女子認識深刻了不少。
他嘴都不停,口沫紛飛地對顧采薇說:“薇薇,二哥我如今才知曉些門道。看女子,不僅要看她在長輩跟前怎麽應對。還要看她對幼者有無耐心,對貧者有無憐憫,對婚姻如何做想,對子嗣有何考量。哎呀,簡直太多了。”
“這些細處,母妃說不定注意不到,也無處了解。好妹妹,你一向看人極準,很是能夠見一斑而測全豹,就幫幫二哥細看看。若是有什麽不妥當,二哥寧願不娶。”
顧采薇看二哥患得患失的樣子,好笑地答應下來。她又從二哥處知曉,等她們一行到了孟州,估摸是七月初。七月初三,恰好是彭家家主生辰。
她靈機一動,大戶人家生辰擺宴,一般是來者不拒,上門是客,為的是積攢福氣。
所以顧采薇告訴柳庭璋,讓他七月初三那日,赴彭家家主生辰宴席,留下拜帖,她自會根據拜帖上留的住址去找徒弟。
沿途要走十數日,他們自然一路走官道,黃土夯實的路面十分平坦寬闊。初時,顧采薇還覺得新鮮,掀開車簾時不時往外看去。
顧信一想到四弟顧采薊也想來卻被拒絕時,那耷拉着臉、委屈巴巴的樣子,便覺得此次出行殊為難得,那份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心情更加分明。
等他回京後知道了三弟、四弟被父王訓了一整個夏天後,更是得意于自己出京,逃過一劫。
顧信之前跟着大皇子出京辦過一兩次差。但都是離京城一兩日路程之處,而且大皇子擔憂父皇對他有什麽想法,每次辦完事就麻溜回京,根本來不及賞玩風景,與此趟情形,大為不同。
顧信此時也不是大皇子的跟班弟弟,自覺是這趟出行唯一男子,要保護母妃和妹妹。
于是他騎着高頭大馬,從車隊前轉到車隊後,與母妃隔窗說說話,又到顧采薇這裏來寒暄寒暄,自己忙得不亦樂乎。
顧采薇被二哥的興奮勁兒逗笑了,掀開車簾,遞出一盞涼茶,說道:“二哥,你不累,馬都累了。”
顧信單手執缰繩,另一手接過巴掌大小淺盞,一飲而盡。
他抹抹嘴,将白瓷盞遞還,看着馬車上只露出一張巴掌小臉、粉雕玉琢的妹妹,笑着說:“不累,都不累。妹妹累麽?”
顧采薇沒出門時不覺得有什麽,一出來,倒是覺得處處好玩、時時有趣。
雖然不如在王府裏那麽舒适方便,但是勝在換了環境,新奇感十足。
她回應着哥哥:“我坐着車,有什麽累的。咱們天黑前能到下一個城鎮麽?”甜脆聲音裏,帶着些對路途投宿的畏懼。
顧信将身下的馬控好,慢慢走在妹妹車邊,介紹着情況:“皇伯伯這次給沿途驿站都發下禦函,咱們一行人的住宿不用發愁了。要是一路順利的話,半個月就能到孟州。”
“今晚要住的地方,離京城不遠,父王派的先頭府丁應該已經到了,估計正張羅收拾着。等薇薇你一到,也許就能用上熱騰騰的飯食,睡上軟綿綿的床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