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柳庭璋考中秀才後,家裏很是熱鬧了幾天,正如夫子說過的那樣「貧在鬧市無人知,富在深山有故知」。
一家兩個秀才,官府發放米糧,他們不用再擔心之後的生計,娘親孟氏也不用再出去為人洗衣了。
夫子對他說的面見一事避而不答,不過對于他今後何去何從給了寶貴的建議。
柳庭璋下定決心,繼續鑽研書典,為參加鄉試考舉人做準備。夫子願意繼續教授他。
不過夫子說了,不能學成書呆子,變得閉門造車。坐而論道其實并不算上佳之策,建議他能夠觀察民生社會,貼近生活市井。
柳庭璋長到一十三歲,少時家貧,吃苦不少,磨練得心志堅毅,沉默寡言。
他曾經當過商鋪學徒,做過私塾弟子,帶眼看周遭,用心體驗,都有所得,為人處事得到不少歷練,因此他發自內心贊同夫子所言。
這樣一來,他深思幾日後,拒絕了秦秀才和孟氏讓他專心在家中讀書的提議,反而鄭重在父母面前提出,想要幫秦秀才到私塾教蒙童們讀書,他想要邊教邊學,兩不耽誤。
其實關于這一點,他與夫子已經溝通過,夫子回複他酣暢淋漓的四個墨字:「大善大善」。
秦秀才求之不得,聞言十分驚喜。連連拍着柳庭璋手臂,翻來覆去說着:“吾兒有心。”
孟氏看父子倆已經說過,自然再無二話,繼續到私塾為他們和蒙童們做三餐飯食。
縣城裏都知道柳庭璋在後爹秦秀才這裏讀書,居然年紀輕輕考中榜首,一傳十、十傳百,不過短短時日,秦秀才善于教人的名聲就遠遠傳開。
原先私塾裏孩童們不到十人,如今許多家長趨之若鹜,變着法子要将自己家孩子送進來。
幸好柳庭璋也準備教書,父子兩人商量過後,從報名孩子中招了将近三十個學生,秦秀才多帶些,柳庭璋先帶十一二個,試着樹立老師威嚴,他要迅速适應從師兄到夫子的身份轉變。
這樣一來,原先的私塾院子便顯得小了,地方根本不夠。
孟氏将這兩年間,秦秀才交給她所攢下的餘財取出來,讓父子們另租一套庭院來開私塾。
這一次,柳庭璋跟随秦秀才一同找牙人,找新院子,終日奔波忙碌,對于市井百姓,變換了一種大人身份去打交道,讨價還價,相互套話,實地探訪,又多了一層見識,最終租定了一套前後兩進的幽靜小院,各方面都算合适。
炎炎五月到,迎來端午節。看罷賽龍舟,吃過各家互贈粽子,柳庭璋今年咬死說自己大了,死活不肯讓孟氏在他額頭用雄黃寫那個「王」字,只是乖乖伸出左手手腕系上了五彩繩,腰間挂了辟邪驅蟲藥粉包。
随着他與夫子日益熟絡,今年兩人在紙上談起端午節俗,柳庭璋描述娘親蒸的鮮肉粽,寫着:
【随着蒸煮,濃厚肉汁浸入顆顆米粒,箬葉清香,三者混合,十分鮮美。】
夫子卻回複他道:
【我們這裏,視鹹粽為異端,家家戶戶都吃甜粽,以八寶、豆沙、紅棗為餡,正好中和初夏濕氣,吃罷口齒噙香,果不美哉?奈何我身體不能承受,一日最多只能進食一枚,常常見人眯眼大嚼,羨慕不已。】
柳庭璋倒是知道,南北各項飲食風俗,大有不同,從夫子之言來看,想必是居住在北方的。他還不忘勸慰:
【我爹說自己牙齒不好,也不敢多吃黏牙粽子。夫子年紀更長,确實應以養生為要。夏日暑氣濕熱,肝脾易傷,粽子自然不宜多食,切望夫子保重。】
沒想到,夫子過了半晌,回他一個「哼」字,倒讓柳庭璋摸不着頭腦。
柳庭璋對着《易經》,半生不熟地撿了個黃道吉日,就在端午節後沒幾日,秦秀才和柳秀才兩位夫子同坐鎮的私塾,在息縣開辦了。
三月下旬,京城大公主府。
一大早,公主府管事就在門外迎接貴賓,今日是大公主約了公侯高官各家姑娘過府賞花的日子。
其實衆人心知肚明,賞花是個幌子,實則是要給大皇子選妃。畢竟他都十九了,實在拖的不像話了。
陸陸續續來了十一二位花枝招展姑娘們,大約十四歲到十七歲,個個正當妙齡。
京城富貴圈就這麽大,誰和誰都有七拐八拐的親戚關系,都是慣常在各式宴會上碰見的,因此十分熟慣,氣氛非常融洽。
大家被引到公主府的花園裏,三三兩兩聚做幾堆,有的湖邊喂魚,有的桌邊細語,有的樹下看花。
景美人姣,香風陣陣,裙衫舞動,嬉笑聲傳,好一幅春日閑情美人畫卷,這正是顧采薇姍姍來遲,踏入花園看到的景象。
有些姑娘以為她是來湊熱鬧的,很喜歡這個心思靈動、待人和氣的小郡主,親熱地與她打招呼。
有些靈敏的想到,顧采薇代表着誠王府,她二哥信郡王也到了找媳婦的年紀。
大皇子妃和信郡王妃,哪個位置更好還真是不好說,自然待顧采薇越發熱切。
顧采薇被衆人團團圍住,有的問她近日有沒有研發什麽新的吃食方子,有的補祝她十歲生辰大喜,有的誇她這日打扮十分玲珑嬌俏,顧采薇一一應對,聲音甜脆,話語俏皮。一時間,這處熱熱鬧鬧,莺聲燕語。
四公主、五公主到的更晚,一來就看到,眼中釘顧采薇成為衆人焦點,眼睛裏都要冒出火來。
這兩位公主,自然知道曹後娘娘對大皇兄選妃一事毫不在意,她眼裏心裏只有自己的寶貝三皇子。
不過她們十分想出宮玩耍,壯着膽子請示曹後,說是願意去看看備選姑娘們,回宮向母後細細禀報。
曹後無可無不可答應了。四公主、五公主這日慣常向皇後請安後,猶如離籠飛鳥,雀躍萬分地奔赴大公主府。
兩個不得勢的公主,出宮自然不可能太快。太監、宮女們拖拖拉拉,她倆到達時已經近午,微微氣喘地跑進花園裏,準備吃喝一番、玩樂一陣,卻被眼前景象刺激地口出狂言。
顧采薇熟悉的陰陽怪氣又出現:“肚子疼郡主,你攏着大家夥圍着你轉,臉可真大。”幼薇封號,總是被兩個公主曲解成呦喂肚疼時的叫喚聲。
顧采薇無奈嘆了口氣,看看公主姐妹撥開衆人,聯手堵在她面前,一個叉腰,一個跺腳,耍起了嬌蠻威風。
要是放在平時,身旁的姑娘們說不定就幫着顧采薇怼回去了,今日卻不然,她們來之前個個被家裏耳提面命過,要好好表現,免得貴人不喜。
姑娘們看看四周貌似低頭恭敬的丫鬟們,不曉得這些人是不是正在觀察大家的一舉一動,個個豎着耳朵呢。
大家一時之間有些拿不準分寸,竟然無人出頭,場面詭異地沉寂凝結。
還是場中最幼女童的聲音打破寂靜:“兩位公主安。我一時糊塗,哪位是詠薇,哪位是懷薇來着?”顧采薇也不是任人欺負的性子,她出言就直擊對方痛處。
你們給我取外號,還是想想你們自己的封號從何而來吧。
四公主、五公主齊齊怒喝出聲:“你!”
她們深恨自己的公主封號與顧采薇有關,瞪大了眼睛,漲紅了面孔,鼻子要噴火一樣,手指着堂妹,動作出奇一致。
顧采薇一襲嫩柳色繡卷草紋春衫,一整套翠玉首飾,整個人嬌嫩的像是蓬勃生發的仙葩幼苗。修眉長目,顧盼生輝,櫻唇微啓,聲音甜脆:“公主們有什麽指教?”
說罷自顧自找了近旁的繡凳坐下,反客為主,招待各位姑娘們:“姐姐們,都坐下吧,別為了我站着,咱們該聊什麽聊什麽,該玩什麽玩什麽”。
顧采薇姿态大方,言語得體,各位姑娘們仿佛才回神,敷衍地向兩個公主請了安,三五成群,繼續散到園子各處戲耍。
此時早有伶俐的丫鬟上前,帶着四公主、五公主去另一處院落,說是大公主給妹妹們準備了禮物,請她們去過目。兩個公主就坡下驢,對顧采薇冷哼一聲,怏怏離去。
顧采薇心底暗笑,大公主之前已經跟她懇切地提到過,聽聞兩個妹妹要來,請她多多擔待,務必使今日賞花宴順利完成。
大公主為此還送了她一大堆奇珍異寶,态度誠懇到了極致。
還是顧采薇說厚此薄彼不好,從這一堆裏撿出五六樣,請大公主贈給難得出宮的兩個親妹。所以才有四公主、五公主急不可待去看的禮物。
不一會兒,大公主轉悠到園子裏來,獨獨走向顧采薇,堆起笑容道:“幼薇,別跟她倆計較。她們在宮裏關久了,難得出宮,見了你親切,都是自家姐妹,說話失了分寸而已。我代她倆陪個不是。”
想必是聽了下人禀報,知道方才小小風波,大公主來安撫顧采薇了。
顧采薇不卑不亢,站起身來,也以姐姐相稱:“大皇姐,不必如此客氣。大家聚在一起閑聊罷了。”
大公主順着顧采薇搭的臺階,下得無比爽利:“正當如此,大家盡管随意,玩得盡興才好。午宴備好了,随我入席吧。”她拉着堂妹的手,款款走向花廳,邊走邊與顧采薇寒暄。
下人們将各處姑娘請到花廳。宴席不過走個過場,重在随後的才藝展示環節。
官家小姐們紛紛下場表現,彈琴的,作畫的,賦詩的,跳舞的,不一而足。
誠王妃是今日主賓,為了顯示對長輩的尊重,大公主将左邊更尊貴的位置留給誠王妃,自己坐在右側上座。各家夫人作陪,欣賞着少女們盡心盡力的展示。
按照身份,顧采薇與四公主、五公主座位安排在了一處。她們話不投機,自然四五聊做一團,一直斜眼瞥她。
顧采薇雙手托着柔嫩香腮,心無旁骛,認真看這群姑娘們桃李争妍,各顯其能,确實精彩。心裏琢磨,這其中,誰會比較适合二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