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顧采薇原本将大把時間花在書房自學和教室教人,後來改了作息,出外游玩赴宴多了起來,便只能擠時間、抽空教導柳庭璋。
倒是柳庭璋在後爹秦秀才私塾裏,全天候學習,點燈熬油,十分用功,依然穩定進步着。
她知道務豐二十年,柳庭璋所在的息縣會舉行隔年一次的院試,就鼓勵柳庭璋參加考試,早些考中秀才,他家的家境也能寬裕些,有更好的條件買書、買紙筆。
夫子的時間有變化,柳庭璋又定下了次年參加院試的目标,師徒商議後,學習重點從理解儒家經典深意轉變到了先行熟記。
因此《春秋》、《書經》和《易經》這三本,柳庭璋便不如前兩年學習的六本那麽紮實,不過畢竟有夫子教導點撥,肯定大大強過死記硬背。
就這樣迎來務豐二十年,柳庭璋十三歲,顧采薇十歲了。
世子妃張氏在去年十一月順利生下女嬰,這是誠王府的第一個孫輩,全家都非常喜歡,誠王給孫女起名為「珍」,疼惜之意一望既知。
務豐二十年三月十四,是小小顧珍的百日,顧采薇不忍心讓府中連着兩日大操大辦,顧采薊更是不願意過生辰應付各式賓客。因此三月十五當天,兄妹兩人的生辰又沒有大擺宴席。
賓客們只在前一日祝賀誠王家孫女時,順帶送上了給龍鳳胎平郡王、幼薇郡主的賀禮。
倒是張氏,覺得因為自己懷孕和孩子百日,讓小叔子、小姑子連着兩年沒有過好生辰,十分愧疚,從娘家要來不少好東西送給他倆。
柳庭璋那裏,十分巧合的是,息縣院試正好定在三月十五進行。
三月十四,誠王府滿府衣香鬓影,處處歡聲笑語。顧采薇從小侄女宴席上忙裏偷閑抽身,到教室為柳庭璋寫話加油鼓勁,祝他考中秀才。
至于柳庭璋說想為夫子寫篇賀文,顧采薇回複他:
【你有這個心就夠了。對我來說,若是明天能看到你考中的喜信,比什麽都高興。】
院試當晚出榜,公布錄取結果,因此顧采薇有此一說。
“請夫子靜候佳音。”柳庭璋的字體已經很有顧采薇的神韻,不過男子腕力更強些,他落筆更有力道,手下的字少了點柔婉,多了些冷峻,自成一格。
顧采薇看着柳庭璋信心滿滿的回複,心下快慰,輕笑出聲,轉身離開教室,回歸宴席,看父王和母妃争搶着抱小侄女去了。
三月十五,春光正好,柳庭璋恰恰十三歲整,大早起身,吃過娘親孟氏備好的荷包蛋,與爹娘一同用過早飯陽春面,便準備前往縣衙赴考。
三年讀書生涯,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他的氣質。他如今蜂腰猿背,雙目含光,一身洗的幹幹淨淨的深靛色儒生長袍,襯得整個人像是藏在頑石中的美玉,只待一飛沖天。
今日是息縣兩年一度的院試,縣令、學政、勸谕等人早早到了縣衙,等待學子們前來參加考試。
旭日初升到豔陽高照,陸陸續續,學子們從各自家中趕來,老少不一。
柳庭璋告別送行到縣衙街角處的雙親,一人順着絡繹不絕的隊伍,昂首闊步走了進去。他在其中算是年齡偏小,但并非最幼之人。
今日考試共分兩場,學子們上午先在縣衙空院處筆試作答,一人一張卷子,都是填空題,內容出自儒家經典的四書五經。
中午縣衙管一頓午飯,大家夥等候着長官傳喚。
若是上午成績過關,比如二十空,十八處答對,下午則由幾位官員分別面試考問學子。若不然,則不能參加這樣的複試,直接得到通知離開縣衙。
面試一看口齒對答,二看相貌身姿,三考對四書五經粗淺的理解。
面試結束後,當天出榜,誰成了秀才,誰落第,一目了然。
目送柳庭璋遠去,秦秀才對孟氏說:“璋兒攻書三年,已經倒背如流,而且對于經義理解之深,遠勝于我。此次見了長官只要正常表現,他必定能中。娘子放心吧,咱們先回家,待下午面試結束後,再來接璋兒也不遲。”
孟氏也聽兒子這麽說過,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她随着夫君一路回轉,絮絮地輕聲說道:“多虧你教他,才能有今日。放在以前,我們母子想都不敢想他能考秀才去。”
秦秀才習慣性地拈着胡須,搖頭道:“說來慚愧。我只是教了璋兒認字而已。他悟性極佳,練字、讀書能夠自學成才,我可不敢居功。近來,他對我講的一些經義發散、闡釋,讓我都獲益匪淺。”
孟氏不太懂這些高深的東西,含笑靜靜地聽着,心中盼望兒子能夠一舉考中。
柳庭璋經過了紙上夫子三年孜孜不倦的教導,自認對于儒家經典很是熟悉。
上午進場坐定,待衙役将卷子發到手中,柳庭璋先快速從頭至尾将二十道題目浏覽一遍。
看着每一道題目,柳庭璋都能想到它在哪本書的什麽篇章,上下文是什麽,夫子當時是如何為他拆解的,猶如一個個久別重逢的舊友。
柳庭璋知道自己穩了。
他稍稍環顧了一下四周,有頭發花白的半百爺爺輩人,有不到十歲的少年天才,更多的是十七八歲、二十多歲的壯年學子。
他雖年少,但是個子高挑,倒是不顯得稚氣。
各人看着卷子表現不一,有的愁眉苦臉,有的抓耳撓腮,甚至有當場泣涕胡言亂語的,出聲的人被衙役以擾亂考場清靜為由拖了出去。
柳庭璋連忙收拾心神,與大多考生一樣,低頭專注在自己答卷上。
大半年來,秦秀才将私塾那處的收入拿出來,給柳庭璋采買筆墨紙硯,他終于不再用清水練字,一手工整楷書被秦秀才誇了又誇,落在卷子上行雲流水。
巡考的學政打眼一掃,覺得賞心悅目,還因此多看了柳庭璋這個考生幾眼。
這筆試有最晚交卷時間,早交不限。學政在各人桌前巡看一二,便坐回庭前上座,翻閱着一本雜記打發時間,等着考生們交卷。
柳庭璋下筆如有神,一揮而就。待墨跡幹透,他自查一遍,便離開座位,恭敬地上前交給學政。
學政細細看了他一陣,對他劍眉星目先生出一分好感來。接過卷子,印入眼簾的,是他方才就有印象的一筆飄逸好字,學政心中暗叫一個「好」。
按照規矩,學政不出聲地揮揮手,示意柳庭璋先行離場,到縣衙為他們準備的一處側房去等候。柳庭璋向他端正行禮後,随着衙役不疾不徐離去。
學政索性放下手中雜記,逐一檢視這第一份交上來的卷子。
居然全對!二十空毫無錯漏!
今年是他和縣令商議斟酌後共同出的考題,其中一道是從《易經》中挑選了極生僻的一處。
想要為難為難考生們,減輕下午面試的壓力,也想選拔出真正通經懂易的人才。
院試之前,他們預估着,滿縣考生,大約能有不到兩掌之數的人能答對。沒想到如今第一份卷子,就開出了這麽一個好頭。
學政再看卷旁的姓名——柳庭璋。
他記下了這個名字,又想着縣裏可有姓柳的大戶人家。能夠全部做對,必然是家學淵源吧。
院試選拔的秀才,是要由官家供養,發米發糧的,因此州府對于轄下各縣隔年的秀才名額都有上限定數。
各縣則根據縣令這個父母官的想法,在限數之下取士。
縣令在上一次院試中取了接近上限的人數——五十名秀才,明顯感覺這兩年較真的、質疑的人多了起來,氣惱之下,決定這次就取二十名,比上次的一半還少。
自然,關于秀才人數,只有縣令、學政、勸谕等少數幾個官員知曉,他們一致決定,筆試卷子出的難一些,下午面試嚴一些。
如此一來,上午考完,七十多位考生們難得吃到縣衙飯食,過後不久公布下午複試人選,只有寥寥三十三位,不到一半。
下午大約未時中,柳庭璋被分到了縣令所在的考間。
日頭懶洋洋的,像是人午後犯困一般。縣令一連面試了七八個,感覺沒有出彩的,要不就是形容猥瑣畏手畏腳,要不就是緊張到吐字不清。
縣令揉揉額頭,讓衙役傳進下一個考生來。
柳庭璋進門後走到合适位置,雖然不知堂前是哪位官長,一絲不茍行禮如儀:“學生柳庭璋,拜見上官。”聲音雖然暗沉,但是奇妙的撫平了聽者煩悶的情緒。
縣令看着眼前少年,心底浮現芝蘭玉樹四個字眼。他展眉舒心,沉吟了一下,問出個簡單的問題:“這位學子,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何解?”
柳庭璋拱手一禮,侃侃而談:“回禀大人,此言出自《大學》一書,乃開篇第一句。全句是……”
“其意為。此句在全書起開宗明義之用,指代。《大學》一書相傳為曾子所著,提出求學宗旨、修為箴言,在儒家經典的四書之中,地位是……”
縣令聽得入神,忘記打斷,沒想到眼前這個瘦高少年理解得如此透徹全面。
他起了興趣,待柳庭璋說完垂手靜立後,不同于前面的人只問了一個問題。
縣令又加一問:“這位學子,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對于《大學》很是熟絡。這才是做學問的道理,而非死記硬背。我再問你,學子們公認《春秋》是最難懂的。知之甚少,你可了解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