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誠王妃雖說哭笑不得,将女兒趕離眼前,不過依然同在正殿,父子女三人在東頭,她和長媳坐在西側而已。
此時聽到夫君提出,不要再跟柳祭酒讀書的建議,沒等顧采薇發問,誠王妃先停下與兒媳的交談,稍稍提高了聲音,質問道:“王爺為何這麽說?薇薇一直學得開心愉悅,是有什麽不妥麽?”濃濃愛女之心,昭然若揭。
“這不是,去年臘月起,皇兄就開始請柳祭酒到宮裏給二皇子、三皇子教課麽?”誠王硬着頭皮,期期艾艾地說一半,藏一半。
顧采薇一點就透,接上父王的話,甜脆童聲悅耳動聽:“女兒明白父王的憂慮了。皇伯伯遲遲不立太子,陸續釋放的信息不乏,至今都沒人确認,他到底希望立哪個皇子。”
她對于時勢卻并非聲音表現的這般天真,而是洞若觀火:“不過,柳祭酒是朝中多少臣子的恩師,威望極高,如果他傾向于誰,必然是極大的籌碼。名義上是授課,其實換個思路看,是皇伯伯給了二、三皇子接觸柳祭酒的機會。父王是不想我卷入其中吧?”顧采薇替父王說出未盡之意。
誠王重重點頭,他正有此顧慮,争儲實在是太過殘酷的事件,柳祭酒只怕會是各方都強力争取的對象。
薇薇若是一直與二、三皇子同為柳祭酒的學生,恐怕難以獨善其身。女兒是他的心頭肉,他很想防患于未然。
誠王世子顧傳,忍不住笑眯眯地為妹妹說話:“兒子覺得,父王多慮了。薇薇一個女孩子家,影響不了什麽,他們總不至于拉她入局。”
對于弟弟們,顧傳其實是有些意見的,他接着說:“說到接近皇子們,二弟前幾日跟着大皇子去了京郊辦差,至今未歸。三弟剛十二歲,經營商鋪已經有聲有色,賺了銀兩贈給二皇子不少。
四弟舞刀弄槍,總是叫嚷着要保護二皇兄。咱們府上這幾位,比薇薇離争儲近多了。薇薇多喜歡讀書啊,尤其是跟随柳祭酒做學問,上完課眼睛都是亮晶晶的,還是成全她吧。”
說到後來,顧傳終于嘆息出聲,趁便拍拍顧采薇的發頂,感受妹妹柔軟的烏發,心疼妹妹,難得這麽一點兒愛好,怎麽能不讓她圓滿呢?
誠王妃同意長子的說法:“王爺有空,還是先管管那三個渾小子才是。咱們薇薇滿打滿算,離及笄也就六年光景了,及笄了總不好再跟着柳祭酒學習,這幾年就由着孩子吧。”
世子妃張氏深有感觸,及笄、嫁人之後就由不得自己了,在婆家畢竟不比閨中那麽自由。她微微低頭,輕輕撫摸自己腹部,若有所思。
誠王自己其實也在猶豫,要不要這麽謹小慎微?
女兒就站在自己面前五六步之處,正半擡着臉,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懇求的意味十分濃厚。她必然是想跟着柳祭酒學習的。
誠王想想王妃和長子的話,确實如此,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轉而叮囑道:“柳祭酒其實常常與我誇贊薇薇,聰慧靈透,對于學問有天生悟性。那還是學吧,不過,薇薇愛書成癡、鑽研學問的名聲在京城太過響亮,總是有些出頭鳥的嫌疑。咱們以後一定要低調,将這名聲慢慢淡了才好。”
顧采薇聽到父王還讓她學,小臉笑開,如同出水芙蓉,眉眼彎彎,像是星光跳躍。
她主動說:“那便不要請柳祭酒到王府來了,太過紮眼。每半個月,我從王府側門出,不擺郡主儀仗,就坐頂小轎,到柳家拜訪便是,悄無聲息地去,悄無聲息回。想必勢利眼們能消停些。”
誠王點頭首肯,他過幾日就親自與柳祭酒去說,順便拜托這位老者不要對外宣揚女兒,想必柳祭酒會答應的。
孩子們向父母請安完畢,看父王、母妃沒有別的吩咐,便告退,世子妃張氏與顧采薇手拉手一同出去,姑嫂感情倒是不錯。
隐約還能聽到張氏嘀嘀咕咕問:“薇薇,你看的那些書真有寫保胎的啊?我近日總是惡心,不想吃飯,可有什麽法子沒有?”顧采薇也認真回應,聲音逐漸遠去,聽不清楚了。
誠王妃長舒口氣,坐回長榻,倚着靠枕,半眯着眼,感慨地對誠王說:“王爺,咱們家的五顆星星,都長大了。你聽見沒有,薇薇都能給嫂子講保胎了。”
誠王腆着肚子走過來,與王妃一同擠坐下,愛憐地摟住她的肩頭:“是啊,我看着薇薇,實在不忍心讓她失望。不過咱們真是要行事低調了,我前一陣子進宮陪皇兄閑聊,他言談之間,總覺得兒子們都盯着皇位,想要害他。這可不太妙,咱們最好別沾染上。”
“還有,愛妃,星星的事情,你私下與我說說也就算了,在外面一定記得,柳淑妃說二皇子是星宿下凡,她夢星得子,曹後更是說三皇子是日官轉世,孕期夢到太陽。咱們決不能湊這個熱鬧。”
“王爺都叮囑多少次了,我也就跟你念叨念叨。”誠王妃倦倦回應,“畢竟這五個孩子生産前一晚,我每次都貨真價實夢到星星,采薊和采薇那次更是雙星一蹦一跳地接連跳來。你是我枕邊人,最清楚,不是麽?”
“對對對,胎夢麽,總有相似的。咱們自己知道就夠了。”誠王看着愛妃皺起的眉眼,連忙放下身段,哄逗一番。
在岔路口分開,顧采薇擡手揮別哥嫂,腳步輕快地走回自己院子,她惦記着,今日要教柳庭璋關于春秋筆法的內容。
顧傳小心翼翼扶着張氏,慢慢向世子院子踱步。張氏好奇地問夫君,婆母可曾做過胎夢。
顧傳認真回想了下,回答妻子道:“據說,母妃在生我、二弟、三弟的前一晚,都夢到了星星入懷。不過三弟出生後沒多久,二皇子出生,柳家大肆宣揚,柳妃娘娘的胎夢,正是星星。”
“那時候,父王和母妃便在府中下令,不許提我們兄弟們的胎夢一事,可能是為了避嫌吧。我當時六歲,多少還記得一些,只怕二弟應該沒印象了。你聽聽就好,也不要在外亂說,咱們誠王府地位逍遙,背後完全是父王謹慎換來的。”
張氏點點頭,然後輕聲追問:“那麽四弟和妹妹的胎夢是什麽呢?”
顧傳搖頭,從來沒聽父母說過。夫妻二人漸漸聊到別的事情上了。
顧采薇明白父王顧慮之後,不再一味窩在王府啃書,經常答應各家請帖,出去游玩赴宴。
公侯豪門、富貴人家一年四季都能生出好玩的由頭來,春日賞花踏青,夏季湖邊避暑,秋天品果,冬日賞雪。
顧采薇樂得玩耍,除了低調地例行半月去柳家之外,常常現身三家公主府、嫂子娘家侯府、兩家國公府、甚至繼後曹氏母家主辦的各式活動中,在人前自自然然地扮演嬌憨天真的小郡主,自然更不會提自己在府中總是看書之事。
不過,她天生的腸胃嬌弱,入口食物稍有不對,就是一陣折騰,上吐下瀉已經是常事,府中常備着禦醫開的暖胃湯藥,誠王更是四處搜羅藥膳方子。
這也是她之前不喜歡出門的原因之一。
顧采薇久病成醫,她又愛鑽研,又有現代嘗遍美食的背景,時不時研究些養胃合脾的點心方子出來,又精巧又好吃。甚至有時出門赴宴,她就只吃自己帶的糕點,以免生病遭罪。
其實,她之前已經為四哥研制過好多種乳制品,像是牛乳糕、乳酪、奶疙瘩等等,顧采薊沒有少在外面吹噓妹妹的本事。
衆人早早聽聞,本就對幼薇郡主研制吃食的本領有些好奇,今年在各家宴會上,又常常見她手邊獨一無二的自帶吃食,自然紛紛問詢。
顧采薇從不藏私,任誰詢問,都會大方地将配方一一道來,得到交口稱贊,帶動各府點心齊齊上了臺階,進而層層傳導,不小心引領了京城飲食風尚。
日積月累,京城人逐漸淡忘了,幼薇郡主曾經師從國子監祭酒柳奉大人,愛書成癡,出口成章,連皇上都贊嘆過。
轉而記住,幼薇郡主心思細巧,愛鼓搗吃食,常有新奇的點心方子傳出。
也就是四公主、五公主,關注顧采薇成了常态。雖然不被父皇重視,曹後規矩森嚴,不能常常出宮,也在有限幾次到姐姐們公主府玩耍時候,酸溜溜說到顧采薇,說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自然有好事之人将話傳給顧采薇,她聽過得體回應:“兩位公主都學會引用古語,可見長進了。”
四公主、五公主形影不離,一次赴宴與顧采薇狹路相逢,當面又說:“你原先裝着有學問,現在轉而為了一張嘴花心思,像是廚娘一樣。也不嫌丢人。”
這一次,還不等顧采薇說什麽,她身邊四個相處的要好官家小姐,戀戀不舍地放下幼薇郡主分發的金絲紅棗糕、甜桂核桃糕、蓮香酥、肉松千層卷,如出一轍地用手帕點點嘴角,然後優雅出言,你來我往,一個個明諷暗嘲、夾槍帶棒,将四公主、五公主好一頓數落。
顧采薇只用負責甜甜微笑,就夠了。過後姑娘們還擔心她心裏難過,軟語安慰了半晌,直說兩個公主生母低微,缺少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