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月尾巴上,顧采薇對學生成績很是滿意,吩咐柳庭璋,可以跟他爹借閱《春秋》來學了。
這裏面的微言大義,十分深奧,因此名家大儒們很喜歡做《春秋》的各種傳、各種論述。
顧采薇給柳庭璋安排的教學計劃,是在去年完成了《禮記》、《詩經》和四書,今年重點攻讀《春秋》,中間夾縫學《書經》,視學習進度,最後上《易經》,很可能就會甩到明年了。
因為顧采薇自己還在跟着柳祭酒研讀《易經》,她還沒有完全吃透這本書。
畢竟這是四書五經裏最難理解的,與其他經義聯系又沒有那麽緊密,簡直是自成一系。
說到秦秀才,自從去年年初,将《禮記》逐字教會柳庭璋後,他故意憋着沒給柳庭璋進一步講解內容含義。想要等他主動來問,磨一磨他的心高氣傲。
沒成想,秦秀才只看到柳庭璋悶頭苦讀,從未見他有開口詢問請教的意思,反倒将自己架起來,攢了滿腹的好奇。
後來不過五個月,又聽柳庭璋開口借新的書《論語》,秦秀才忍不住問道:“璋兒,《禮記》你讀通了還是放棄了?為何又要看《論語》了呢?”
當時,柳庭璋成竹在胸,向着繼父笑了笑,用沙啞嗓子說道:“爹,我自認對《禮記》有個一知半解了。不信,您考考我?要是考的滿意,再将《論語》借我一閱,如何?”
少年人的眉目舒展,眼神晶亮,唇角上翹,滿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躍躍欲試。
秦秀才撚着胡須,沉吟一時,緩緩開言,抛出他讀書時困惑的問題:“雖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何解?”
柳庭璋先接出了下半句「弗學」,再侃侃而談,将兩句之間的比興、聯系、道理,認認真真說了一通。
秦秀才甚至有了被點撥的感覺,撥雲見日,若有所悟。心下暗想,此子實在異于常人,對儒學之道,好像天生明白,真是奇才。
自此之後,柳庭璋先後向他借閱遍了四書,自己手抄一份後将原書奉還。
秦秀才也不知柳庭璋如何這等天生明白,時不時還會問問少年對于書中語句的理解,常有驚喜。
今日又聽柳庭璋要借《春秋》,秦秀才大為驚嘆,不知不覺,這孩子一年裏,學會了他十年摸索出的學問!
秦秀才只覺後生可畏。他和孟氏閑聊時說起,說不定璋兒在十五歲就能考中秀才。
孟氏自然歡喜,不過擔心柳庭璋欲速不達,總是叮囑他不要熬壞了身子骨。
殊不知,柳庭璋在紙上夫子指點下,學習只覺日益千裏,遨游書海,毫無疲累之感。
又到三月十五,桃李争春,花紅柳綠。柳庭璋一早吃過了孟氏準備好的蛋餃,他十二歲整了。
顧采薇和她的雙胎哥哥顧采薊正式進入了九歲。
就在前幾日,大嫂張氏被診出身孕,全府都跟着興奮熱鬧,忙忙碌碌,圍着世子妃轉。
顧采薇問過四哥,知道他也怕麻煩,不願意像是猴子一樣被長輩們圍觀誇贊,便主動出馬,以大嫂月份還淺,府中不宜大擺宴席驚擾孕婦為由,硬是勸着父王、母妃打消了辦宴的念頭。
不過真到了這一天,各方賀禮源源不斷送上門來,京城人都知道,誠王家寶貝的龍鳳胎——平郡王和幼薇郡主過生辰了。
至于最貴重的賀禮,曹後和柳妃出手居然旗鼓相當,你送赤金長命鎖,我贈翡翠百福牌,你掏出唐代名家書法字帖,我這裏有前朝大儒經義注疏。
顧采薇感慨,歲月對比,真是鮮明。就說去年,曹後是三月底被立後的,急巴巴地将她和四哥的生辰禮補了來,柳妃完全避其鋒芒,送的禮物不功不過。今年,兩邊就有了分庭抗禮的意思了。
見微知著,可想而知,二皇子和三皇子,甚至還沒出局的大皇子,對于太子位的心思,只怕都在浮動吧。
顧采薊翻看禮物,只對馬鞭、寶劍、拳法、刀譜之類的感興趣,其他的都讓妹妹收着。
弄得顧采薇無奈,親自上手将贈禮人未曾指明的禮物,掂量着、比較着,大體上一分為二,逼着四哥帶小厮将屬于他的那一份,拉回院子入庫去。
收徒一年多,二人紙上來往兩年整,柳庭璋對顧采薇仿佛是透明的,完全敞開心扉,毫不隐瞞。
顧采薇一開始就披了馬甲,倒是時刻記着這一層。不過慢慢地也會在紙上說些心事。
比如她聽三哥顧值抱怨父王迂腐、不理解他時,曾經問過自己徒弟【兒子對父親到底是什麽感情】,得到了柳庭璋長篇大論的心裏話。
今日說起日常活動,兩人才知,竟是同月同日生人。不過顧采薇作為隐退高官的設定讓她騎虎難下,索性說自己四十有九,硬生生給自己加了四十年人生經歷。
柳庭璋在對面看到,對夫子肅然起敬,沒想到夫子比後爹秦秀才年紀都大,更是比自己大出三輪生肖去。
他暗暗存了心思,這樣算起來,明年就是夫子的五十整壽,知天命之年。
聖人有雲,「有事弟子服其勞」。但是他尚且不知夫子是何方人士,不能貼身照顧。
那麽待到明年此時,就在紙上為夫子好好寫一篇生辰賀文吧。這種文體,雖然院試不考,夫子閑來無事,教過他的。
一心鑽研學問,自己吸收消化,再教授少年徒弟,顧采薇覺得自己的生活非常充實圓滿。不過,也許她的父王不這麽想。
四月,天氣不冷不熱,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京城王公貴族間相互的賞花、游園、踏青邀約驟然多了起來。
顧采薇早晨起身,一如往常練過字、用過早膳,與柳庭璋交代今日學習計劃,便去向父王、母妃請安。
正好趕上世子夫婦也在,誠王拉着顧傳吩咐些事務。
顧采薇作為雲英未嫁的小姑娘,聽母妃對大嫂長篇大論的講孕婦日常注意的各項細節。
不僅不害羞,還興致勃勃地旁聽,甚至時不時提出自己意見:“我記得有本書上不是這麽說的。”
畢竟她有現代知識的積累,聽到什麽吃兔肉生孩子三瓣嘴、吃柿子會滑胎之類的囑咐,實在想要反駁一二。
誠王妃哭笑不得,婆母威嚴好像被小女兒無意間挑戰了?
張氏本來如奉綸音一般聽母妃指教,被小姑子一打岔,那份孕婦獨有的忐忑好像緩解了許多,她向着亭亭玉立的顧采薇,露出善意的微笑。
誠王妃打發顧采薇去找誠王和世子去,不要在她們婆媳這裏添亂摻和。
顧采薇微微撅着嘴,蹭到了父子二人跟前。
顧傳笑眯眯地回頭,問她過來何事。
那副笑容與長嫂臉上的真是相像。不過按照先後,很可能是嫂子被大哥耳濡目染地帶成這樣的吧。顧采薇心思胡亂轉着。
聽了幼女說罷誠王妃不讓她在跟前的原因,誠王搔搔下巴,喃喃着:“讀書啊。”
誠王今日穿了一身醬紫色羅漢袍。因為身材胖大,腰腹處圍的玉帶都是另加了玉片的。
顧采薇默默評估着自己父王的身形,正琢磨如何開口勸他減重才算委婉。不然實在太像是長圓茄子,而且容易得消渴症,不利養生。
“薇薇啊,你每半月跟着柳祭酒學兩個多時辰,昨日剛學罷是吧?還能支撐麽?學得累不累?”誠王先關心起來女兒的生活。
不知不覺間,顧采薇已經跟随柳祭酒研究儒家經典近兩年。
柳祭酒為人嚴肅古板,一開始對于這個小小女學生不算太看得上,只是礙于王爺開口,不好推拒,應下過府教書一事。只是事先說了醜話,學生不願學,就絕不能勉強。
第一節 課,他就給那時七歲多點的幼薇郡主來了個下馬威,不問學生基礎、學習進度,以極為艱澀的三墳五典版本考據索引為內容,自顧自地講了半晌。
他閉目沉浸,滔滔不絕,隐約聽不到女學生翻書的聲音了,微微睜眼看去。沒想到,正對上一雙亮晶晶、活靈靈的杏核俏眼。
顧采薇還歪頭反問他:“柳老為何停下來?”
對着這樣軟糯乖甜的姑娘,柳祭酒放緩語氣,說自己講課很是無趣,就如同方才,讓郡主去跟王爺說不上課了。
結果顧采薇卻說課程很有趣味,還如數家珍地将柳祭酒講過的內容條分縷析地複述出來,并追問其中細節,問題切中肯綮。
經此一事,柳祭酒大為欣賞幼薇郡主,随後幾堂課也拿出真本事,顧采薇完全跟得上,還能提出自己想法,有的稍微粗淺些。但更多的是角度新奇、別有意味的意見。
柳祭酒常說兩人是互為師生,教學相長。因此顧采薇越發尊敬老先生,在柳庭璋面前扮演夫子時,有時會以柳老為模板。
這種情況下,她怎麽會覺得累呢?顧采薇以為,自己每次上完柳祭酒的課,那股子興高采烈的勁兒是阖府皆知的。畢竟幾個哥哥總會以此調笑她一身老學究氣。
總感覺父王突然有此一問,并不單純,顧采薇輕聲回答:“不累”之後,專注地看向父王,等着下文。
果然,誠王臉色有些漲紅,讪讪地說:“薇薇啊,咱們不跟柳祭酒再學了,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