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顧采薊跟着說:“妹妹那裏的吃食也精致,難為妹妹看書還能看出食譜來,實在聰明。”
他非常喜歡牛乳蒸糕,顧采薇說是看了書得了啓發,将府中方子改良一番,奶腥氣去的一幹二淨,顧平更是能大快朵頤。
一想到這,顧采薊記起妹妹說過,近日要研發一種以牛乳為材料的,叫做乳酪的東西。
據說人們愛之甚愛,厭之則極厭,有點像是街市上不登大雅之堂的臭豆腐那般。
他忍不住問:“薇薇,乳酪可制成了?”聲音裏都能聽出迫切來。
顧采薇攤開雙手,歪着頭搖了搖,意思是還沒成功。
誠王妃看着女兒嬌俏靈動的樣子,笑着拍拍顧采薇的肩膀,說道:“薇薇長大懂事了,這次你大哥娶親,你幫了母妃不少。累壞了吧?接下來就能歇一陣子了,好好過年。”
顧采薇偏頭蹭蹭母妃在她肩上的手背,依戀地說:“能幫到母妃就好。那我之後就可以有時間讀書、練字了吧?”
顧值拍腿大笑:“薇薇啊,你真是書蟲托生的吧?”
顧采薊接話:“反正,薇薇總是能将我肚裏的饞蟲勾出來。”
誠王對着兒子們沒有好臉色,冷聲道:“說不定,薇薇是文曲星投胎轉世的。柳祭酒不止一次跟我誇過薇薇靈透了,你倆,多和妹妹學學!”說罷擡腿就走,要前往書房,給三個臭小子好好上上課。
兒子們連忙跟上,顧采薊不忘跟妹妹做口型:“乳酪。”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放緩了動作,确保顧采薇能看懂。
顧采薇忍笑,對四哥點點頭,目送父子四人出門。
“薇薇,對于大皇子昨日舉動,你怎麽看?”誠王妃突然發問。
此時母女正在王府接聖旨、辦大事才會啓用的正殿之中,誠王妃也擡步要走,回正院去。顧采薇就在她身邊,順勢攙扶着母妃手臂,一同離開。
待母女二人跨過門檻,走下臺階後,在寒冷的北風中,顧采薇緊了緊頭上的兜帽,縮了縮脖子,靠母妃更近了些,才在石板路上邊走邊答說:“女兒覺得,大皇子昨日赴宴,無非是向滿府賓客表明,他與我們這一系聯系緊密,進而傳到皇伯伯耳朵裏,還是意在儲位。”
誠王妃倒是喜歡戶外幹冷空氣,覺得頭腦都能被凍得清醒一些。
她雙手交握在貂毛手筒裏,暖融融的,轉頭看看女兒細嫩的手搭在自己手彎裏,先是嗔怪:“總是不愛戴手筒,小心長凍瘡。”
再細細提點:“母妃認為,大皇子還有一層意思。你大哥與他同歲,昨日都娶親了。他卻還是孤家寡人。他是不是特意出現,也想借這個場合,提醒你皇伯伯,也該給他找皇子妃了呢?”
顧采薇深覺有理,趁着如今只有母女二人離得近,丫鬟們遠遠綴在身後幾步,悄悄抱怨:“皇伯伯真是的,一步步舉動讓朝臣們摸不着頭腦。立後大半年還不立太子,将二、三皇子放在一起讀書求學。又給大皇子分了吏部差事,但就是不給娶親。不知道他到底想立誰為太子了。”
誠王妃嘆口氣:“這就是帝王心術。好歹咱們是宗室,不摻合進去也能明哲保身。你從小聰慧,哥哥們也都喜歡聽你的,你要多提點提點他們啊。”
顧采薇重重點頭,應承下來。母女緊走幾步,回到了溫暖的房屋內。
陪着母妃一同用過午膳,顧采薇才回到自己院子裏。她小睡起身後便去了書房,左手将青玉四方鎮紙順着雪白宣紙由下到上捋過一遍,壓在紙張最上方。
右手四指拈筆,淨手懸腕,凝神靜氣,刷刷刷,連着默寫了四頁楷書大字。
寫罷,顧采薇将毛筆擱回山峰形筆架上,上下左右端詳着自己寫出的《禮記?大同篇》。“唉,真是三天不練手生。”她喃喃自語。
大哥迎親這四五日,她日夜陪在母妃身邊,忙着各項紛繁雜務,連練字都顧不上了,讀書更是沒空閑。
好歹大嫂進門,她又有了自己的時間。
顧采薇知道柳庭璋那邊冷到滴水成冰,寫字不方便,近來溝通得少了許多。此時不曉得能不能及時聯絡到他,顧采薇決定到教室去試試看。
丫鬟們先進教室,識墨帶人去生火取暖,識硯輕輕擦了擦桌子,哪怕小丫鬟們日日灑掃,并沒有灰塵。
顧采薇來到墨紫色的書桌前,看着識硯将發黃的細麻紙鋪展開,輕快提筆,寫下:
【吾徒,可在?】
不到片刻,上面便顯示出了柳庭璋的字跡:
【夫子,您家事務忙完了否?我在通讀《詩經》時,回顧《禮記》,有了新的疑惑。】
恩,少年的這一手字與自己筆跡越發相似了,與顧采薇第一次見他寫字時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之別。
顧采薇對眼下成果有些自得,她披着高人馬甲教柳庭璋練字,起碼沒有誤人子弟。
更難能可貴的是,柳庭璋還會舉一反三,學過《禮記》沒有丢在腦後,知道與新的書融會貫通。于是她問道:
【有何疑惑?盡管問。】
「二十五,掃房子」,今日從晨起到午飯前,柳庭璋與爹娘将小院裏裏外外除塵打掃了一番,一家人全都灰頭土臉的,匆匆用過飯食,二老回房休息。
眼下正是未時末刻,柳庭璋待在自己屋裏,盤坐在椅子上,用夜裏蓋的花布棉被将自己裹好,就露出頭臉和手指來,手捧《禮記》,正就着窗邊溫暖和煦的日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書。
忽然,紙上浮現出「吾徒可在」四個熟悉的蠅頭小楷,将書中「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一行字遮擋了起來。
柳庭璋已經有好幾日沒得到紙上夫子音信了,見字大喜,松開棉被,放好《禮記》。
他找出毛筆和白布,在桌上鋪展開。從房間角落小爐子上拎起銅皮水壺,摸摸壺身感覺溫度合适,從壺裏倒出些水到粗瓷碗中。
然後,柳庭璋伸出食指試着水溫,不冷不熱,便用毛筆蘸些水,在布上回話,先問候夫子,再說自己有關于《詩經》和《禮記》相關的疑問。
夫子讓他盡管問,字跡看着都十分輕快灑脫,想必夫子家事順利順心吧?
柳庭璋抓緊機會寫下問題:
【《詩經》以「關關雎鸠」開篇,孔夫子在《論語》中說是「思無邪」,《禮記》又提到「男女非有行媒,不知其名」。學生以為,男女愛戀之事,四書五經裏很有相互抵觸之處,不知如何理解?】
豁!柳庭璋提了個好問題,确實如此,儒家在少男少女情感萌動方面的論述,有時候直抒胸臆,有時候又遮遮掩掩,顧采薇很驚訝,這少年如此敏銳,能夠抓到這一點。
顧采薇點着指頭想了想,大半年下來,柳庭璋已經通讀了四書,精讀了《禮記》,儒家最核心的經典學習過半了。
她便趁此機會,耐心地将儒家經典的四書和五經幾大著述,成書年代、作者或編者意圖、相互關系、內容核心,掰開揉碎了給柳庭璋洋洋灑灑寫出來。
不僅男女感情,還有對君父、對財富等好多方面,儒家也不是完全一致的,孔孟之道,老是被連着說,其實仔細深究,孔子和孟子的一些主張也有分歧。
顧采薇想着柳庭璋涉獵不算久,點到即止,沒有旁征博引地展開,稍微提了提,又回到柳庭璋問得具體那幾句話上面。
她寫下了每一部分的逐詞釋義,引申之義,以及在整篇中的承上啓下作用等等,掰開揉碎,給柳庭璋解釋得一清二楚。
柳庭璋一點就透,自行推斷出《詩經》的比興,孔夫子所指所喻,《禮記》作者戴聖的言外之意,寫出來問詢顧采薇,是否如此?
顧采薇與他在紙上你來我往,雖未謀面而思緒通達,好一番交流,兩人都覺得酣暢淋漓,顧采薇切實體驗到了授人以漁之感,柳庭璋則有了盲人複明之嘆。
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柳庭璋反複換了好多次溫水,後來甚至到廚房去現用現煮了一鍋,引得孟氏隔窗問他怎麽回事。
幸好,少年人是最不愁長的,務豐十九年到來,春風化凍,萬物複蘇。
柳庭璋寫字越發如魚得水了,他還在秦秀才的私塾之中讀書習字,個子蹿得猛,衣裳說短就短,孟氏趕着給他縫制新衣,更是與一群小豆包格格不入,有點鶴立雞群的觀感。
不過他讀書練字極為刻苦,給蒙童們做出了好榜樣。
秦秀才看着繼子的一手毛筆字,一日日的,越練越有筋骨。
有些字,連他都忍不住跟着筆勢去描摹勾勒,不由得嘆服,柳庭璋果然有些天賦。
柳庭璋也不藏私,在秦秀才的允許下,當起來孩子們的半個練字師傅,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對着小蘿蔔頭們教習橫豎撇捺點。
二月裏,顧采薇驗收成果,連續将近整日,在紙上考較柳庭璋關于已經學過書籍的背誦理解,她寫上半句,柳庭璋幾乎瞬間就能默寫出下半句來。
有時候顧采薇刁鑽,寫填空不是完整半句,而是不含斷句的截中一段,比如《大學》裏完整的原文是“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顧采薇給寫成「親其親小」,讓柳庭璋寫上下文。
這也是顧采薇前世看過科舉考官出過的損招,據說無數學子因此折戟沉沙。
不過被她這麽訓練一番,柳庭璋真是對書籍熟到不能再熟,基礎紮實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