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比提小姐以往就不怎麽抽煙是真的。
畢竟除了她本人以外, 那支看起來十分漂亮的純銅打火機在別人手上總是只能艱難地冒出幾個火花,要真有這方面的習慣的話,用這麽一支中看不中用的打火機點火肯定要急死。
比提小姐不喜歡她的術式也是真的。
這些天進行了的諸番世界觀更新似乎也沒能動搖她繼續過普通人生活的想法。
不過, 她倒是暫時将盤星教當做了一個可以較為自由地說話的互助會。
譬如,在看到菅田真奈美在管理着教派中的常規事務時下意識地說道:“之前美美子好像建議我來盤星教工作,要是你們需要財務人員的話,我可能能稍微幫點忙。算稅什麽的。”
來自交稅是重中之重的阿美莉卡, 比提小姐會這麽說也是很正常的。
在菅田真奈美想出一個不太尴尬的回應之前, 路過聽到比提的話的米格爾就爆發出一陣不帶惡意的狂笑。
對于這個雖然已經開始開發術式但還完全不了解咒術界常識的新人, 夏油派原本的成員多半持有‘她已入壑中’的想法,因而态度也都相對友善。
“怎麽了嗎?”比提小姐半帶迷茫的雙眼轉向米格爾,後者的笑聲瞬間像是嗆住了一樣消滅。
她賞心悅目的臉也是友好态度的原因之一。
要是她理解了這一團體是如何運作後還願意留在這裏的話, 有個人來分擔這些事務似乎也不錯?
菅田的心裏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在口頭上卻沒有露出什麽傾向:“比提桑現在的話,還是專注于學習有關咒術的知識吧。”
“也行?”比提小姐沒有說過什麽拒絕的言辭。
如果這種日子能夠一直維持——
沒有将真實揭露而僅僅用友善的表面面對彼此的日子有一種讓人沉浸在別樣的氣氛中的體驗。
然而,這是不可能長久的, 說到底,兩邊實際上都在期待着這種平靜被打破,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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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星教經濟上的維持源于大筆來自信衆和委托祓除咒靈的奉金。
受到咒靈糾纏而不自知的普通人在受教主‘診治’後因靈驗而自願上供, 知道咒術界又因種種原因寧願找上詛咒師而不是咒術協會的社長、高官則通常成為長期錢袋直到被榨幹為止。
如夏油本人所說,有用于收集詛咒的猴子,也有用于籌款的猴子。
今日找上門的‘貴客’顯然是後者。
連禿得油光發亮的頭頂并整個露在外面的腦袋都淌着汗, 面目焦急的表情扭曲到五官有些錯位。
以一種全然無禮的态度叫嚣着, 仿佛上吊繩一樣的領帶在漲得通紅的粗肥的脖頸上發生了位移。
夏油用一種看不同生物的眼神看着對方。
“——趕緊把我身上的咒靈祓除掉!”有些失真的聲音從面前的生物體內傳出來。
堆積的肉。
脂肪和蛋白質。
外面套着的像模像樣的布料随着肉.體的震動而起伏着,更多的由聲帶震動産生的聲音變成無意義的噪音從夏油的雙耳和大腦中間流過。
夏油維持着他的微笑轉身看向一旁的菅田真奈美, 說出了殘酷的問句:“多少了?”
穿着無袖連衣裙的女性翻開手上的記錄冊, 用彙報‘豬一年長了多少膘’一樣的語氣回答了一串數據。
房間裏的第三個發聲源在聽着這對話的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 發出粗重的‘噗嗤噗嗤’的從呼吸系統裏傳來的聲音。
“已經到極限了啊……”依舊帶着佛陀般慈悲之像的教主大人遺憾地嘆息着,回看眼前這坨已經無價值的肥肉。
那麽——
輕輕地揮手,只用驅使相當低級的咒靈釋放它們的天性。
房間裏響起了更多的無意義的噪音,直到幾分鐘後才逐漸停止。
血液和別的什麽液體從倒在地上的肉堆底下流出來,滲入木質地板的縫隙之間。
注視着這一切發生的兩個詛咒師身上則連殺氣也沒有,僅僅是對地板被弄髒而生出的厭煩之情。
直到和室的障子從外面被突然拉開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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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色的手掌半空按在紙質的障子上,紅發的女人維持着站在門口的姿勢很久沒有進來。
菅田真奈美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了來者的名字:“比提桑——”
随即她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總要發生這一幕的。
這樣的想法在房間裏的兩個人心中閃過。于是一時間夏油也只是沉默地注視着比提的反應。
比提小姐做了一件他們兩個都沒有料到的事。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發繩把頭發完全盤了起來。
接着,她彎腰蹲了下去。
絲毫沒有停頓地,比提把倒在地上的人類屍體翻了個面,将死者那驚恐又充滿痛苦的面孔扳到正上方。
她對着面目扭曲的屍體看了一會兒,沒有站起來直接輕聲問道:“你把世輝會社的社長禦田誠治殺掉了嗎,夏油君?”
女人的聲線和平時說話沒有半分區別。
“沒錯,我用咒靈殺掉了他。”不知為何,夏油将‘猴子’一詞咽下了。
他接着看着比提面不改色地用手似乎是對禦田誠治的屍體進行檢查。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尚未結束。
殺掉那個男人時心中并沒有起絲毫波瀾的夏油在注視着比提的雙手直接接觸着醜陋的屍體時,開始久違地焦躁起來。
“你在做什麽呢?”最後,他還是問出口了。
比提小姐實際上是半跪在地板上,她的膝蓋和深色的液體污漬相距不到10厘米。聽到從身後傳來的問句,她直起身把視線轉回到活人身上。
“我在對盤星教的本質進行重新理解。”回答的時候,比提小姐的雙眼和夏油對視着。
那是絲毫沒有被死亡震動的眼神。
就這樣接受了嗎?
在第一次見面時閃爍在她身上的‘非人感’又重新浮現出來。
夏油傑隐約覺得對此事更不能接受的人變成了自己。
随意地奪走了普通人的生命——
從遙遠的過去傳來難以分辨音色的聲音在大腦的某個角落響起,又被他熟練地按下。
像是察覺到夏油身上纏繞着的異樣,比提小姐開口說出帶有解釋意味的話語。
“我無法對死者産生共情。自那殺身體以後不能再做什麽的*,差不多就是這樣。”說着,她相當不在意地直接用觸碰過屍體的手從口袋裏取出那支純銅的打火機,單手開蓋,打上火。
輕輕地伸出手去——
如同之前每一次的實驗一樣,被點燃的東西迅速地燃燒殆盡,只留下一堆灰燼。
沒有産生鋪面而來的熱氣,房間裏的其餘一切東西都沒有着火,那轉瞬即逝的火焰就好像是假的一樣。
“你的術式掌握得不錯了。”有些恍惚地,夏油傑說出這樣一句話。
這好像是這些天比提第一次主動地使用她的術式。這樣的事實突然闖入他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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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提小姐‘對盤星教的本質進行重新理解’後,盤星教的其他成員也對她進行了重新理解。
一個一直過着普通人生活的女子如此自然地一腳邁入了死亡和互相詛咒的世界本來是有些奇怪的,但本來咒術師(詛咒師)中間就沒有什麽正常人。
有這麽一種說法是,咒力流經大腦的時候會影響咒術師的思維。那麽學習着使用咒力的比提小姐會和以往有所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現實并非如此。
紅發的女人生活中的一切态度都沒有發生變化。
依舊是出門在外時總是要帶着圍巾或者口罩将臉頰遮住,依舊是無法拒絕菜菜子和美美子任何的要求。
連對菅田真奈美說出“我現在可以來幫忙了吧”的語氣都和之前試圖來‘幫忙’時沒有半點區別。
依舊是會因為沒有咒術界常識時而露出迷茫表情,或是在勉強着自己的時候露出窘迫的表情。
只有她在面對眼前發生的死亡時的面不改色才能證明那天帶來的改變是真實存在的。
就好像比提是一個寫好了回應程序的機器人,只是在面對突發新情況時打了個補丁,原先沒出問題的部分就懶得修改一樣。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領會其中的怪異之處。
菜菜子和美美子只是因為比提小姐終于決定‘跟随夏油大人’而感到高興。
米格爾這樣本來就是被夏油招攬的咒術師也對于新成員适應良好。
說到最後,其實是在過去堅持着正論多年,又在叛逃後幾乎斷絕了非咒術師相關的生活的夏油教主本人,暗中有些接受不良。
每當他回想起紅發的女人将手中的打火機湊上屍體,瞬間爆起的火焰時,都有一種不安在胸口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