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為蒼生提劍
君不見冰上霜,表裏陰且寒。雖蒙朝日照,信得幾時安。民生故如此,誰令摧折強相看。年去年來自如削,白發零落不勝冠。
——《拟行路難》
“盛年妖豔浮華輩,不久亦當詣冢頭。”道尊自從變成縛奴一刻,整個心境和性情大變,過去堅定的道心不再,覆上面具,他開始嘗試着從魔道視角一審天下蒼生和過往雲煙,多了幾分憂郁,幾分邪魅,面色搖曳多疑,但心靈卻更加澄澈清靈,過往無比重視之事,如今卻十分淡忘。縛奴住在清淨的昨夜西風小居,常常會對變幻之景嘆息感慨,天生氣質中的敏捷多愁顯露出來。從前身上萦繞的傲梅之香,竟也随着性情變化而點點消失殆盡。這個世上,再也沒有無情道尊。那個傲嬌的身份,照出過往無懼的自己,也嘲笑着過往無知的自己。他不再逍遙絕情,他不再無所畏懼,他突然淪落為一個普通人,有情有血有肉有恐懼,成為那個過去他鄙視的那種人。這是試煉,還是沉淪?他的心無法得知——
遙遠的回聲傳來:你的大半生,如順水行舟;當你擁有一世盛名時,你将遇道劫、情劫、生死劫三重毀滅性的打擊,如此,一切答案你自會明白。他心不停拷問:為什麽?要我遭受這些痛苦?若我将亡,我又能悟得什麽?
一切因緣法,機緣未到,苦苦冥想徒增煩惱。
昨夜西風的心景化為凄風苦雨,敲打着小樓的門窗。“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鬓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他輕輕吟哦着詩句,心中個中滋味悲歡交加。雨滴随着心情沉重而發出更大的穿林打葉聲。那碩大的雨聲驚醒了沉浸于藍色憂郁中的他,待他回神,身旁一人似已站立許久。
“若是想能想明白,你可以想到昏天暗地。不過,想了這麽久,你想明白了嗎?無情!”魔帝看到淅淅瀝瀝的心景,便厲聲問道。
“若是你,又是怎樣去做呢?”縛奴發出不信的一問。
“你心中或許在想,我魔帝粗聲粗氣,如此堅定,不可能會有疑惑的?”魔帝一語道出了縛奴的心聲。
“可是,你錯了。我曾有過迷惘,甚至斷情斷性,可是躲避只會更加迷惘,後來,我找到了答案。”魔帝眼神中帶着過往的憂傷。
“答案又是什麽呢?”縛奴問。
“答案就是沒有答案。一切都有意義。因緣際會,滋味自知。”魔帝一本嚴肅說着禪語,竟讓人産生錯覺:眼前之人不是衆人心目中的膚淺的魔帝,只知殺戮,而是一個深谙世故的長輩。
“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縛奴抿嘴一笑,“但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當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便發現你特別像那時的我。”
“所以你打算當我的人生導師,順便同情我。”無情邪笑道。
“你可以這樣理解,如果你心裏接受這樣的解釋的話。”魔帝竟比往常更有耐性,更顯溫柔。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對我說對囚徒産生了同情,這種說法讓誰聽了都會笑掉大牙。不過,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寂寞。”縛奴竟然沒有完全否定魔帝之語,甚至帶有幾分信任。
“你變了。”魔帝留下一句話便離開了。昨夜西風院中的雨聲,漸漸由小至無,天邊現出一抹斷虹。縛奴自語道:答案就是沒有答案嗎?何必苦苦執著于一個既定的答案,既然每個答案都未必會滿意?
人生是一條單行道,誰領會的人生三昧是真?
魔帝透過心情幻化之景致可以領會縛奴心情如何,是陽光明媚,還是凄風苦雨,是清風明月,還是葉落紛紛,遇景可一目了然。後來,魔帝每當昨夜西風陽光明媚時會恰逢其時地出現。不過均是來去匆匆,行走如風。
一日,魔帝踏着泉水淙淙聲而至,想來縛奴的心緒安定許多。他便走進了屋中,見縛奴正牆邊的鳥籠中喂養一只鳥。縛奴聽到身後腳步聲,便回頭看了看又繼續喂着鳥兒。
“你怎麽突然養起鳥來?”魔帝直爽問道。
“以籠中鳥為鏡,可觀照自身處境。”縛奴淡淡回答。
“那你覺得你與鳥誰處境更好?”魔帝笑着問。
“五十步笑百步,要真較高下,我不如鳥。”
“怎麽說?”
“鳥兒尚有渴望自由的想法,我已經習慣籠中生活,可悲的是還産生留戀不舍的安逸想法。我不可憐嗎?”縛奴反問魔帝。
“若你當初真的做好覺悟,要為正義道心殉難?如今又何來可憐?莫非你初心已失?若你未失初心,如今之果你當甘之如饴,為何困擾?莫非你産生了其他肮髒想法?”
縛奴沉思許久無言。
“是啊!我當甘之如饴,為何我卻如今迷茫呢?”縛奴似問空氣。
“當初你決意留下,我便知你意圖,你回去也是叛徒,你想阻我惡行。不過,惡由心生,豈止是魔帝有惡,正道衆人為惡行,你雖視若無睹,但折磨一直困擾着你。你終究不能忘懷。無情君。你打算繼續這樣心神不定地活着嗎?”魔帝驚天一語醍醐灌頂。
“不。無情早已死,這個世間也不會再有無情了。我身已入地域,我心已做好入永墜魔道的準備!魔帝,你呢?你做好改變的準備了嗎?”縛奴一語堅定而出,竟讓魔帝心中一驚。
未等魔帝回神,縛奴有力的手一把抓住魔帝胸前的衣物,身體跟着慢慢前傾、貼進,直至兩人鼻息間能感到互相吞吐的呼吸溫熱。不過,只在一瞬空隙,縛奴停下動作,意味深長地輕笑道,“你心跳得很快呢!重華君。”說完雙手猛然推開魔帝。
氣氛凝結、呆滞,空氣開始緊張起來。
“若你真已想通,為何昨夜西風的心境會常是凄風苦雨?”魔帝突然問。
道尊戲語,“魔道之主何時如此在意縛奴的心情了?莫非心悅在下?”
魔帝緊張解釋道,“我今日來是想說,正派互相傾軋,我只不過善于利用人性之惡,何錯之有?人性之惡,自然亦非你之過。你信仰的是‘為蒼生提劍’非‘為正道提劍’!若你阻我惡行,不正是為善,不正是救贖?這樣的道理難道聰明一世的道尊竟想不通?”魔帝不知為何,說話突然語無倫次起來。
“魔帝,你何時變得這麽啰嗦了?不如,今晚留在昨夜西風吧!我們來場通宵夜談。”說完縛奴盈盈笑語斥耳。
“魔帝,你竟然臉紅了?”
“口若懸河的魔帝為何一言不發?”
幾句惡心話,逼得魔帝身影匆匆消失了。
昨夜西風小院的花草更加生機活潑,縛奴立于院中,莞爾一笑,意味深長。“初疑夜雨忽朝晴,乃是山泉終夜鳴。流到溪前半無語,在山做得許多聲。”他聽着流泉淙淙,發出寧靜的撞擊泉石聲,那是它們的歡聲笑語。
縛奴今日似有所悟。未來世間,只有縛奴,任性而為。那個新身份為他帶來一種涅槃重生的勇氣,沒有傲梅的束縛,沒有锟铻的象征,沒有滿身的天下。誅惡即為善,黑暗蘊藏光明,人性情惡,存于每個人心中,那些話語徘徊腦海,震徹腦膜。
正沉思,門外帝旒影探頭探腦笑嘻嘻往院中望。
“進來吧!”縛奴直接對帝子邀請道。
“我剛看到魔帝離開,便來此拜訪。”帝旒影一踏進小院中,眼前便現出清新的暖陽與青蔥的鳥林,淙淙泉水激流,他料想這位暗夜使者心情不錯,便放下心來。
縛奴言道,“小帝子要不要進屋喝杯茶?”
“不必了,看使者心情爽朗,我便覺開心。我還有事,先行離開了。”說罷帝旒影一溜煙兒地鑽出門外了。
縛奴笑言,“父子還真是相似,來去如風,溫暖如風。”
帝旒影心想,按照父親的火爆個性,他和縛奴在屋中談了那麽久,會吵了起來,沒想到見父親走時笑意融融,見到暗夜使者亦是春光滿面,未有任何不愉快之事發生。他十分驚奇,魔帝竟然還能和人交心如此,也是本年度奇葩大事。
帝旒影想着沒事,便朝着迷霧森林跑去,一路上心情愉悅不已。最近沒有魔帝的身心折磨,他覺得真是逍遙自在,想去哪裏便去哪裏,沒有人管得住他得腳。
不過,好景不長。魔帝欲出征,要求帝子随側。帝旒影心中十萬個不願意,不過後來聽說,暗夜使者也要随軍參戰,帝子這下心中稍稍平衡,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此次要去之地是荒涼的北漠,那裏野獸叢生,鳥不拉屎,要征服那片土地,定要吃不少苦頭。原本帝旒影想着,魔帝害怕縛奴,此番跟随不會受到責罵,可是,沒想到魔帝竟然又回到當初那個六親不認的魔帝,又開始新一輪的打罵日常,父子對戰不斷上演,誰提到誰都是一番咬牙切齒。
只因縛奴一句話,帝旒影對縛奴的印象分再度升值:不經歷一番生死歷練,怎能保護自己呢?不畏苦中苦,方為人中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