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指間柔情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少司命》
莫素衣與俠筆賀鬼頭同行江湖有兩載矣。雖是兄弟相稱,莫素衣卻愈加佩服這位虬髯豪俠客。
表面上看,賀鬼頭人如其名,其貌不揚,截然對立的兩面在他身上得到不可思議的統一,他長相奇醜,虬髯雄踞,身高七尺,面色青黑如鐵,眉目聳拔。為人卻是豪爽精悍,俠氣蓋一座,馳馬走狗,飲酒如長鯨,一醉千鐘。
賀鬼頭少時曾汲汲為官,遇仕途蹇蹇,無路請纓,後便轉入武林江湖中。他博聞強識,天生健筆一支,揮毫萬字,堪稱文章太守,浩瀚經書無所不讀,而且喜歡手自校雠古籍,一支筆能文能武。據聽,當年他初出武林,一支筆橫掃魔道殺手,名動天下。從此世上多了個“筆中豪俠”稱號。
賀鬼頭雖出于劍派,卻從不依附任何正道派門,一直獨自浪跡天涯。後來遇得一紅顏,可惜知己薄命。此後每當三五月圓之夜、祭拜之日,他便無一例外不忘為其妻蓉兒寫悼念之詩,內中思念綿長,雍容妙麗,極幽閑思怨之情。
莫素衣總是很奇怪,堂堂一個七尺豪爽男兒,竟然會為一位亡故已久的妻子暗自垂淚,寫纏綿幽深之情語,這讓他覺得好笑,同時又心生敬佩之情。江湖之中,妖冶浮華追逐名利之輩太多,似這等不慕虛名,重情重義的俠義英雄,少之又少矣。每當見到賀鬼頭,便會記憶回溯,想起許多過往之事,師父和野貓子的一言一行便又歷歷在目。
去年中元節,兩人約定照舊赴孤仞峰祭拜道尊及盈我衣之墓。臨行前,二人同行去集市上挑選了幾樣果品,攜着香燭冥紙,一路颠簸走了過去。
賀鬼頭除卻思念妻子柔情萬般,平日裏說話辦事卻并不斯文客套,莫素衣一向獨處慣了,不愛言語,而賀鬼頭總是一肚子墨水傾吐,兩人一個不停問,一個不停回答,倒也十分熱鬧。行途而行,談笑聲不曾間歇。
“你給我講講侄女小時候的事情吧!”賀鬼頭問起了這位小弟。
“師姐的江湖綽號名為野貓子,行事作風野蠻如貓子。”莫素衣擡頭微微朝天瞥了一眼,随兩鬓發拂面笑道。
賀鬼頭行走間略顯肚腩翩翩,雙手負于後背,手指撩着小包裹,聽語後大笑道:“哈哈,你這個師姐一點也不像他父母那樣斯文儒雅,倒像是我的親生閨女一般。”
莫素衣聽了,略微想到怕牽連到他的亡妻,只看賀鬼頭神色從容,并未有任何異狀,便接話道:“那是!我師父也常常誇她,頗有男兒氣概。”
“你師父那是在損他不像女孩子吧!”賀鬼頭語帶诙諧。
莫素衣聽了噗嗤一聲笑了,“連您都聽得出來這層意味,可我師姐卻是一直以此為榮呢!”
“你師姐平日對你如何?”賀鬼頭平複心情,靜靜地問。
“師姐啊,欺負我、罵我、捉弄我、跟我搶東西、不帶我玩——還總是編一大堆救世的理由,常常把我氣得半死。”莫素衣微微抿了抿嘴,繼續言道,“可是呢!她在的時候,我們和師父三個人就像是完整的一家人一樣,打打鬧鬧、有說有笑,那是我一生之中最無憂無慮、最快樂的日子。有他們在的時候,我的頭頂就像有一片晴天一樣,再大的困難壓下來,我都不怕。如今,他們留我一個人在這腥風血雨的世間承受着獨自的悲傷,這種滋味,只有自己最能體會了。”
“是啊!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賀鬼頭随即口吟一首詩歌以應。
“好一個‘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方知,一切尋常之事之物,其實最是不尋常。直到心中丢失了,方才知道那是多麽寶貴的禮物呢。”莫素衣感慨一言。
“相逢即知己,同是天涯淪落人呢!莫兄弟,今日你我一定要滿飲幾杯。”賀鬼頭分開後背的雙手,一手松開,朝着莫素衣的後背豪氣拍了一拍,展現江湖兒女不羁的豪氣。
孤仞峰上,斯人不再寂寞。莫素衣在這世間添了一同路人。這一年的中元節,雖然彌漫飄散着生離死別的憂傷,但亦不乏歡聲笑語,呼嘯風聲。兩人決計自此行走江湖,仗劍揮雨,路遇不平便拔刀相助,為這濁濁之世添一些清正之氣,讓世間之人不致絕望。下山途中,二人均帶幾分醉态,神情甚是激昂,兩人談古論今,高亢時甚至手舞足蹈、即興高歌,且醉且放狂。
鬼節之夜,街上依舊空蕩蕩。意識清醒的兩人尋到一家面鋪,匆匆吃了碗面,便直奔茅屋而去。
晚上回至茅屋,甚是疲累。到半夜人靜,莫素衣正在草席躺着睡不着覺,忽然聽到院中凄厲的哽咽聲,細小不絕,仔細一聽,正是賀鬼頭,當是在獨自對月祭妻。
對一個人的了解若是僅止于外表,友誼便會大打折扣,賀鬼頭便是一個值得深交的人。平時斯人說話大大咧咧,毫無忸怩作态之貌,亦絲毫不懼任何生死難關,英雄氣概不輸任何江湖豪俠。唯獨兒女情多,至情至性,一任情感流深。這一點,無情道尊與他有很大不同,莫素衣心中的師父,至始至終都是一個心中只存天下蒼生之人。
莫素衣心生好奇,便附耳傾聽,賀鬼頭正小聲吟中帶唱一首《鹧鸪天》曲詞,“重過阊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原上草,露初晞。舊栖新垅兩依依。空床卧聽南窗雨,誰複挑燈夜補衣?”詞中痛感物是人非,滿腹心酸,都随着悲咽聲而吟出,何等地悲涼!莫素衣細細聽着,心中竟也起了惆悵:原本開始時想着一個粗野大漢淚流滿面,想想畫面,頗有些不和諧感,可是悲語如泣如訴,不禁讓人心中生出寒意,回想起過往之悲,更添痛楚。賀鬼頭身如粗野大漢,實則比書生文人還多情,莫素衣與之相處頗有些時日,還讀過他為亡妻蓉兒寫的零零雜雜的悼亡文,彙集起來可比一部大作。
白日,莫素衣見賀鬼頭一直笑呵呵,總覺得不對勁。如今方明白,此刻正是脆弱情感宣洩如流之時,他在憂郁要不要起身去勸,理智告訴他,還是呆在床上靜聽動靜。只知過了許久——
不知何時,昏昏睡意襲來,莫素衣一睜眼時,已是另一日上午。他急忙穿好靴子,跑了出來,見賀鬼頭正好從外走來,手提着早飯。他臉微微發紅,頓覺不好意思,而且兩人眼神相遇,莫素衣見賀鬼頭紅光滿面,散發洋洋喜意,昨天晚上的陰雲一掃而空。莫素衣有種當了竊賊的感覺,心中說不出的不踏實。只聽粗聲一語,“莫素衣,吃些早飯吧!”他快步将手提之飯塞到莫素衣的手中,莫素衣慌忙問:“大哥,你吃飯了嗎?”
“不用挂心,我在外面吃過了。早上見你未醒,我便獨自上街轉悠。”賀鬼頭灑落言道。
莫素衣點了點頭,“大哥,你今日不要緊吧?”說完方覺此語問得不合适,臉面微微含紅暈。
不過賀鬼頭并未察覺異常,“無事。不過我有一件事想與你相商。”
“什麽事情?”莫素衣心中想起昨晚半夜之事,心中微卷一絲漣漪。
“我們相識至今,同行有些時日了。不過,往常每年你我祭奠之日總會趕來孤仞峰,來為無情道尊與盈我衣燒寫香紙。此後,我欲往遠處一行,恐怕會耽擱一些祭拜的日子,不能準時趕來。故想問問你,打不打算跟我一起遠行?”賀鬼頭言語冷靜,像是公布一件心中思量許久之事。
“莫非發生了什麽大事?”莫素衣便問。
“聽聞江湖近日妖禍不斷,百姓颠沛流離,我想去查探一番。”賀鬼頭眼中帶有怒火與悲憫。
“正道對此有何反應?”莫素衣問。
“現今正道派門皆紛紛築牆畫牢,自固藩籬,各掃門前之雪,若非影響到他們聲譽之事,又怎會輕易費心思出手?殊不知,人命豈有圍牆之分、輕重之別。每一件小事都值得去用心處理,我早就不在乎正道那幫子人了。”賀鬼頭語中帶着憤激與不滿。
“确實。若是無情道尊還在世,他一定會為天下蒼生而行,非只為昆侖而立。師父從不會因為這事無關昆侖,便不去作為;也不會因損失自身利益,而不去做正義之事。”莫素衣不由地想起了師父,那個他敬佩之人。忽仰頭一問,“何時出發?”
“收拾一下,明日便走。只是——”賀鬼頭心中些許猶疑。
“沒關系,我想他們一定也希望我能承接遺志,不失初心。何況,若有機會我便會再來,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莫素衣說完會心一笑。
賀鬼頭聽了便不再言語。
健筆一支行天下,不負俠心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