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境由心生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谙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蝶戀花》
帝旒影十六歲起,便總見魔帝身側跟随一位暗夜使者,形影不離,這人在衆人面前一直臉帶面具,身姿灑落不凡,出入魔城神秘兮兮,讓人産生無盡的好奇之心。魔帝往常見了帝旒影不免總要指責訓斥一番,如今,眼神匆匆,步履匆匆,仿佛另有挂心。那位縛奴使者在魔帝心中的分量與日逐增,連帝子都懶得批評,這讓帝旒影更是在意不已。不過,他在魔城也能舒坦自如許多。
一日,魔殿中議政,朝臣不見魔帝去向,便問起帝旒影。帝旒影亦十分好奇,在衆人囑托下,帝旒影便走向魔帝寝所,一探究竟。從小開始,魔子便不與父同寝,親子間更別說有何心靈溝通,唯一的情感交流便是魔帝那無休止的□□,和帝旒影一次又一次的惡作劇回應。還好魔帝無心續弦,亦不近女色,一直只有這唯一的不孝兒,否則早廢一千次了。魔帝毫無修複父子親情的心,而帝子也沒有認他為父的念頭。不過,做兒子的,常常給惡父添些堵,做些父親看不慣的事情倒是一件爽心的事,帝旒影十分“關心”父親好惡,探聽幽微,其所惡之,心愈向之,其所喜之,心愈煩之。
帝旒影行走間突然想起密室之謎,心中的癢癢散播開來。身體不由地信步走至魔帝的寝殿之中,四處尋望,不見人影。他大聲地呼喚一聲,“魔帝,衆人尋你上朝!”只聽見空曠的大殿傳來自己的回聲。
心中的好奇心一下子被一扇門揪住了,緊張地連他自己瞬間屏住了呼吸,朝着那扇門凝重望去,心髒跳動不已。帝旒影可以做無數邪惡的事情,心不跳臉不紅,不過他還未有敢挑戰父親權威的越軌行為。只是在魔帝面前小打小鬧,讓魔帝鬧鬧心,便可矣。小時候玩捉迷藏,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威嚴的宮殿之下隐藏着無聊與寂寞,還不如迷霧森林有趣,一個老男人住的地方,乏味透頂,從此他便少來此處。
今日此時,鷹攫般的眼神盯着神秘的門,如喝迷魂湯,呆立不動,心中大膽想道:既然來了,何不一訪密室?絕佳的機會,對于邪惡慣手,又怎會輕易一縱而去。他緊蹙的心跳仿佛要跳出胸外,他一手捂着心口,雙腳緩慢走向那扇門,充滿磁力與魅惑之門。人言,好奇心是作死的必備條件,此言不差。帝旒影心明明知道,若推開門,魔帝必會勃然大怒,甚至産生廢掉他尊貴王子身份的心理,但他還是一步步走向地獄。
雙手觸到門的一瞬,他稍作停息,便用力小心翼翼推開了門。原本心想,上天會阻止他荒唐的行為,只有大門緊閉不開,他便會自覺離開,一切如同未發生一樣,可是,門吱吱開了。一個人犯罪時,連邪惡的上天也要助力一把,直至将罪徒推向地獄。
悄無聲息,眼前竟是一條長長的黑暗通道,盡頭延伸至虛空境地。他再次駐足片刻,又如履薄冰地掂起腳後跟,蹑足蹑腳前行,一切秘密随着輕步舒展呈現出來。遠處略帶微光,他懸着的心微微聽到一陣呼吸聲,那聲音似有似無,虛無缥缈。帝旒影随着微光的指引走向盡頭處,面對盡頭的那堵牆,生出兩條路,一條朝右,沒有燈光,一片黑暗,不知那裏藏着什麽。而他自然而然被左側的燭光吸引,便踱步走進左側的屋室,卻驚見超乎所想的情景,一切心緒卡在喉結間,上不去下不來。
那是——帝旒影吓得一動不動,雙手拼命捂住嘴唇,怕洩露了驚懼的聲音,腳如此虛弱無力,怎麽也走不了,時光在無情流逝,他等待着打破僵局的一刻。哪怕被人發現,被暴打一頓,也好過此刻的虛無。不過,那雙眼睛仍是直直不離地盯着那一場景。
那是什麽?他竟然不敢想象——是幽靈,是比幽靈更可怕的秘密,是魔帝隐藏最深的幽靈,被他發現了。
密室通道盡頭,向左是一間普通房間,向右便是一直囚禁無情道尊的牢籠。如今,右邊已空空。左邊房間多了一位長住之人,那便是魔帝身邊的暗夜使者縛奴。帝旒影驚懼看到,昏黃淺淡的燈光下,映襯着兩個熟睡的臉。一個是披散着頭發的魔帝,那雙臉無論如何變幻,他都能一眼識出,另一個臉是誰?帶着俊美的容貌,年輕的氣質,雖亦是披散頭發,卻多一種成熟和娴靜,相較之下,不覺讓人親近。那人是誰?帝旒影思索腦海許久,心中方才浮現一個人的身影——縛奴。那人白日裏跟随着魔帝上朝,面帶半面面具,梳着利索的髻發,透漏出一種冷漠,像是一條跟在魔帝身邊的無情殺人機器,一條狗一般。如今,面具已摘,面容透着和藹與從容,有種無比的決意與剛強。那人,就是暗夜使者?
正在神游天際,卻見躺着的那人緩緩睜開雙眼,朝着帝旒影看過來,他竟然——還對帝子展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他笑了?”帝旒影心中甜甜地想,“他對我笑了?”縛奴更像是他的父親一般。突然,他抑制不住的雙手脫落,驚叫一聲沖向房間,吓醒了那個他心中最恐懼的人。
魔帝見了,怒不可遏,半身坐起,喝聲道:“誰讓你進來的?”
帝旒影啞然無言,“我——他們——我——”理由沖向喉嚨,卻卡在半道。
“你果然跟你母親一樣地好奇!”魔帝笑着威脅道,“你知道你母親是怎麽死的嗎?”話語中帶着憤怒的權威。
“我——”帝旒影仍舊說不出話。說實話,他對母親的死一點印象也沒有,更不關心她怎麽死的,冷漠的帝子又何曾關心過誰!
“今日我便讓你帶着好奇心和秘密命喪于此。”魔帝正欲起身沖出殺招,突然,身體被一只胳膊攬住,臂膀上的鎖鏈叮當作響,“呦呦呦,魔帝真是好擔當,竟然想要殺死自己的兒子?”說完哈哈大笑。
魔帝一怔,方愣了愣道,“縛奴,你——”
那人邪魅笑道,“你敢做還不敢當了,怕別人知道了虧心事嗎?”一陣輕蔑的嘲笑刺透魔幻的氣氛。
“還不快滾!”魔帝朝着帝旒影發出一聲呵斥。
不過,帝子腿腳僵直,竟是一動也動不了。“我——”臉羞紅羞紅的,腿卻怎麽也動彈不得。縛奴起身穿好衣服,帶上面具後,走了過來,笑意融融地拉着帝旒影,帶着他走了出去。那手心的溫度,和眼神的笑意,卻成為他一生回味無窮的溫暖。縛奴将他帶到外面,輕輕拂了拂他的臉面,笑着對他說:“放心吧!你不會有事的。其實,你父親是愛你的,只是他不知道怎麽表達而已。請原諒他吧!”說完又走回魔殿,留下帝子仍舊站于原處,不知是否錯覺,他聞到了一股花的清香,只是一瞬,即刻消失了。多年後,帝旒影游走南國,他曾經遇到一個眼神與笑意皆與之極其相似的人,如同那人一樣,向他釋出溫暖的善意。
此事過後,魔帝怒氣竟莫名消失了。縛奴搬出了密室,住于魔城一處樸素小屋中,屋子帶着高牆院落,名為昨夜西風。縛奴在朝臣面前往往帶着面具,一言不發,與魔城其他衆人從不交談。時間長了,魔城之內只有魔帝常訪昨夜西風小院,衆人亦見慣不慣,只有帝旒影懷揣秘密,每當想起時,有種痛打臉面的感覺,不過又甜甜的。
一次,帝旒影閑着無事,走至昨夜西風。見大門敞開,不知當踏入門檻不當,正猶疑時,忽然見縛奴從小屋中掀開門簾走出,縛奴對他揮了揮手,示意讓他進來。帝旒影跟着指令走入院中。
當踏入院中的一刻,眼前凋敝之景突然變成一幅奇幻的畫面,帝旒影不禁感嘆:“咦!好美的景致。”院中不再單調乏味,竟變成一處早春鳥鳴花開、生機勃勃的景致,眼前的破屋竟也幻化為一座古香小樓,似夢似幻。
帝旒影開口想問卻未張出口。縛奴見了笑道:“我知你心有疑惑,想問便問吧!”
“為什麽我眼前變成鳥語花香的景象呢?”帝旒影放心地開口。
“因為我見到你很開心,所以院中便化為良辰美景。”
“這是為什麽?”
“魔帝使用魔力靈術,布下幻林美景:夏蟬冬雪,潇潇暮雨,四季變幻,景随心設,似幻似真,望之欣怡。”縛奴道,“他想探知我的心情如何,便設了個小魔術。”
“你胳膊上的鎖鏈?”帝子關心問道。
“放心吧。鎖鏈是我用來警醒自己的。你喜歡這裏的話可以常來,昨夜西風總是很僻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