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同城牌
自從廣場落成後,住在城東的劉大娘,養成了每日晨練的習慣,今天也不例外。
跟幾個姐妹約好了時辰,她腿腳快,來得早了些。
此時的廣場上,已經有好些晨練的人,像那些個健身器材,要更早點過來占位置,否則基本等不到空位。
劉大娘只睥了一眼,而後走到一塊寫着「鳥戲動作解析」的木牌前,學着畫上的動作自顧自地開練。
動作看着簡單,想要學到位卻有些難度。她努力靜下心來,可每每單足點地,張開雙臂形如禽鳥展翅時,注意力就被城樓上的聲響引開。
搞什麽名堂,還讓不讓人好好練了!
看着一群漢子,正在城樓上來回忙活,估摸着一時半會也沒個完。劉大娘索性抄起手來,看看他們到底要搞什麽名堂。
“來,往左邊一些,多了多了,回去一點,欸對!”
唐仲站在城樓下,指揮幾個漢子在城樓正面安裝廣告位。
之前的廣告位在城門通道裏,如今廣場建好了,理應把廣告的位置換到更顯眼的地方。
為此,他專門請了胡頭兒的款,特地找來工匠,做成一丈來長,兩丈高的巨幅廣告牌,攏共六塊。
原先拍馬屁的橫幅标語,被全部撤下,換成六塊廣告牌,一一固定在城樓正面。
百姓只要來到廣場,一眼就能瞧見。
除開大頤門和福興大酒樓的廣告,其他四塊牌子上,都寫着「虛位以待」四個大字。
牌子做得大,字自然也醒目,唐仲試過,站到青牛街的二樓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胡頭兒背起手踱步過來,喜滋滋地視察一番,對城樓前的這番布置很是滿意。
“好啊好啊,還是我們的廣告牌做得體面,不像西城門那般摳摳搜搜小家子氣,想來明日的廣告招商會,十拿九穩了。”
還真是上天開眼,送了這麽得力的屬下來。
沒想到,剛來的時候看着弱弱小小,一副膿包模樣,現在卻如此幹練。東城門的諸多事情,都離不得他。
說起來,比起去年冬月,唐仲看着似乎長高了些,也結實了不少。
見他忙活完廣告牌,又走到左側的城牆下,指揮工匠們安裝一塊新牌子,胡頭兒又自覺跟了上去。
這是一塊足足有三丈長的木牌,上面像是走了許多遍桐油,摸上去滑不溜手。
不同于廣告牌高高挂起,這塊長牌打橫安置在城牆下半截,正常身量的人擡手就能摸到。
“這是?”
唐仲賣關子一般,拿着浸了黑油漆的刷子,在木板最右側上書四個大字。
胡頭兒越看越糊塗:“清江同城?究竟什麽意思?”
唐仲從懷裏取出幾張巴掌大小的紙片,遞到胡頭兒手上。
“這是我昨天搜羅來的一些消息,準備貼上去。”
胡頭兒簡直聞所未聞,粗粝的大手一一翻過紙片,搞不懂唱的又是哪一出。
紙片上,寫着五花八門的東西,賃房子的,賣鋪子的,招工的,尋人的……
簡直風馬牛不相及嘛。
搞不懂,把這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消息搜羅到一處,究竟有什麽用?
看出了胡頭兒的疑惑,唐仲将小廣告接回來,在背面塗了漿糊,一一往木牌上貼。
“您有所不知,在我老家,這樣的牌子叫做同城平臺,上面都是諸如此類的民生信息,人人都可以發布。信息五花八門,單看着不打眼,但只要歸集到一處,還是能為城裏的百姓提供很大的便利。”
胡頭兒還是雲裏霧裏:“給他們行方便幹嘛?左右都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
“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再說了,等以後城中百姓形成習慣。但凡類似的事情,都先來清江同城的牌子前找上一圈,那麽東城門前的人流量,就能更上一層。”
人氣有了,廣告位的收入水漲船高,這個道理胡頭兒自然清楚。敢情繞了大圈,還是跟掙銀子搭上了關系!
胡頭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好小子,真有你的!”
“我也是之前租賃宅子處處碰壁,才想到了做同城牌。”
不錯不錯,有唐仲在,何愁自己的小金庫裏沒錢?看來,長此以往,在家裏的地位,也能穩步提高了!
胡頭兒重新負手而立,滿意點頭,忽而又記起點事:“聽說,你把家裏的弟妹,都接進城裏了?”
“正是,就住在廣場邊的青石巷。”
“你呀你呀,當真是心大,他們年紀那麽小,怎麽能離了大人?”
“不礙事的,隔壁兩戶鄰居都相熟,偶爾幫忙看上幾眼。”唐仲打個哈哈,總不能說,自己經常溜號子回家吧?
胡頭兒略加思忖,索性替他決定道:“這樣吧,以後每天中午,你跟我一樣,都回家去一趟。就說是,我特準你回家午睡。”
“真的嗎?”唐仲大喜過望。
“沒事,咱倆誰跟誰!”
翌日,天公不作美,已經到了巳時,天上依舊飄着小雨。
即便如此,東城門下還是圍攏了許多人。
城門衛們特地搭起油布棚子,為商戶們遮擋雨水。
跟首次廣告位招商不同,本次招商的事由,早在年前二十天就人盡皆知。
故而,許多商戶許久之前,就把名報好了。
這次特別要求,必須店鋪掌櫃親自到場,競拍完成後直接立字據,以免有人反悔流拍。
不過,比起備好真金白銀競拍商戶,現場來得更多的,是湊熱鬧的百姓。
從穿粗布麻衫,到絲綢錦緞的,形形色色的人圍攏過來,舉着高高低低的傘面,很快将棚子周圍堵了個嚴實。
臨時的遮雨棚下,是數排長條板凳,又用紅綢條在四周圍起,充作隔欄,以免百姓們太過熱情,影響會場秩序。
兩個城門衛守在外圍,防止有人搗亂,胡頭兒則擎着雨傘親自壓陣,在棚內棚外來回巡視。
拍賣會開始前,每個報名的商家,都領到了一塊牌子,上頭從一到三十依次标記數字,競拍者依次按順序在板凳上就坐。
一切準備妥當,唐仲走到前方的桌案後,颔首致意。
“感謝諸位前來捧場,下面,清江縣東城門第二屆廣告位拍賣大會,正式開始!”
一記響鑼落下,儀式感到位,商戶們不由得攥緊手裏的牌子。
“上次拍賣會略顯倉促,這一次我們采用現場公開拍賣的方式,每一次是誰出價,價錢幾何,大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廣告位底價五十兩銀子,各位每次舉牌便是加價五兩,最後價高者得。”
城門上挂着六塊廣告牌,從左到右編了號,最中間的三號位和四號位,是福興大酒樓和大頤門,今天拍賣的是二號位和五號位。
規則介紹完畢,唐仲指着城門左側二號廣告位,道:“先從這塊開始。底價五十兩,有意者請舉牌。”
各家掌櫃們一陣交頭接耳後,标着二十八號的牌子,率先緩緩舉起。
唐仲專程從高家借來小木錘,在身前的桌案上輕輕一叩,高聲唱價:“二十八號商家報價,五十五兩!”
敢情是這麽個意思!
好幾個腦子不活絡的掌櫃,先前被一大通介紹攪和得頭腦發昏。
眼下看見旁邊有人打樣之後,他們也慢慢開竅了。
堪堪捋順規則的胭脂鋪老板,生怕落了下風,拿着牌子站起來吆喝。
“我!我舉牌子了!”
“謝謝這位掌櫃積極參與,請坐。”
說罷,唐仲又在桌案上輕敲:“十五號商家報價,六十兩!”
接下來,三號,七號,二十號……一個個牌子被高高舉起,木錘聲音接連不斷。
一陣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密集出價之後,現場終于回歸寧靜。
唐仲的目光掃過對面的掌櫃們,确定沒有人再舉牌。
“一百八十兩一次,一百八十兩二次,一百八十兩三次!成交!”
木錘落下,緊接着是一聲銅鑼脆響。
核對過號碼牌對應的商家之後,唐仲當衆宣布:“二號廣告位,由洪記成衣鋪拍下,成交價白銀一百八十兩!”
圍觀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成衣鋪洪掌櫃理好衣衫,扶正頭頂的網巾,起身走到紅綢隔欄邊,即使冒雨也要朝衆人揮手致意。
有些個成衣鋪的熟客,趕着熱乎勁當即道賀:“洪掌櫃實力雄厚,今日得了廣告位,日後更要財源廣進了!”
“哪裏哪裏,還得多多仰仗老主顧們才是!”
洪掌櫃口頭謙虛,臉上的喜色卻是藏不住。在人群前頭來回寒暄,好半天都不坐回去。縱然隔着如煙似霧的雨幕,都能遠遠感受到他高漲的精氣神兒。
拍賣會場的板凳上,不乏洪掌櫃的生意對頭,見他這般嘚瑟,當即就嘀咕上了。
“不就是有外地的行商,也混在人群裏嗎?拿下個廣告位而已,還以為自己露了多大的臉,真以為立馬就能開拓市場,拿到外地訂單似的?”
言者無意,聽着有心,在旁聽了一耳朵的東升酒坊掌櫃,很快就抓住了話裏的重點。
“你是說,外地的行商們,此時就混在人群裏?”
“當然,不然你以為洪掌櫃這老小子,幹嘛拼家底似的報高價?就憑他?不過想在外來的行商面前展示財力,故意充門面,好讓別人都來跟他訂貨罷了。”
“我說呢!”東升酒坊掌櫃重新打起精神,将手裏的牌子鄭重握好。
大頤門和福興酒樓,兩個率先拍下東城門廣告位的店,如今生意持續火爆。
現在,連經常從官道路過,只在西城門附近歇腳的外地行商,都被吸引過來看拍賣會了!
此時再不争一争,更待何時?
第二輪競拍,他可不心慈手軟了,拼上一把,勢必拿下五號廣告位!
……
半個時辰後,拍賣會正式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胡頭兒小心翼翼地将兩份字據護在胸前,生怕被雨水浸濕了字跡。
這是剛跟兩家商戶簽好的,叫什麽廣告位租賃協議。想想上面的數額,他心裏已然樂開了花。
兩個廣告位,一個拍成一百八十兩,另一個成交價為一百九十五兩,攏共便是足足三百七十五兩白銀!
乖乖!
他一年到頭,月銀加上歲銀,不過才十來兩銀子。這一個多時辰的功夫,過手的銀子,就相當于他吭哧吭哧苦幹三十多年。
除去分給縣衙的五成,他們東城門衛隊,也能一舉分得一百八十多兩!比起上次分到的五十兩,這一回,簡直賺大發了!
忙完廣告位的事務,差不多已經臨近午時。
打過招呼後,唐仲舉着雨傘走下城樓,穿過廣場往青石巷行去。
家中三個小的,都是還需要大人照看的年紀。即便唐老三已經比同齡的孩子懂事許多。但要他每日操持家務,唐仲還是很不放心。
好在如今是住在縣城裏,只要手裏有銀錢,就不愁生計問題。
唐仲前後考察了多家飯店,來回挑選。
像何伯之前帶他去的這種,只圖便宜飯食口感不佳的,不要。
像大頤門和福興大酒樓那種,生意火爆又惹眼的,也不要。
尋了一圈,終于在靠近青牛街的甜水巷裏,找到一家主打家常小菜,又講究衛生的蕙心飯館。
唐仲跟老板談妥,早飯要有雞蛋,午飯晚飯要有肉食,每天三頓飯按時送到家中,滿打滿算下來,一個月八百文錢。
對于尋常小百姓來說,這個價格有些偏貴。但對于如今唐仲的收入來說,實在是實惠價。
腦子裏想着事情,腳下不知不覺已經進到青石巷中。
聞到從各家人戶裏飄出來的飯菜香氣,唐仲這才記起,還沒來得及跟蕙心飯館的老板說,以後每天中午要多送一份飯食過來。
總不能回到家裏,看着三個小家夥吃飯,自己卻幹坐着喝西北風吧?
不行,得趕緊過去招呼一聲,或者自己再端一份來,回家一起吃也成!
想到這裏,唐仲立即轉身,掉頭往巷子外走。
“欸?怎麽剛碰見我就要躲啊?”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聽着竟有幾分耳熟。
唐仲重新轉過身,擡起雨傘,等看清楚來人的模樣,他不覺咬緊了後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