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送瘟神
藥草燃燒的煙霧,從香爐中緩緩升騰,化作屢屢游絲,萦繞在銀針針頭。
一只遒勁有力的大手,細細揉撚斟酌,随即撤去病人腹部的銀針,将之一一收進袋中。
楊瑀守在床邊,替齊安柏重新蓋好被子。
數個時辰過去,他不敢有絲毫放松,眼下看着齊安柏額上滲出的粒粒汗珠,他心中更加焦急。
“褚大夫,怎麽樣了?”
褚大夫将銀針包收拾進藥匣,又取出三個紙包來。
“最緊要的關頭已經過了,香爐別滅,再發一道汗,估計就能醒了。這裏是藥片,飯後溫水送服,一天三次一次兩片,記好別忘了。”
楊瑀終于松過一口氣,趕緊起身行禮。
“多謝褚大夫,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褚大夫收攏藥匣背在身側,臉上卻不見半分悅色。
所謂醫者父母心,這些天他醫治了城中大大小小數十位病人,卻沒有一個像齊公子這般兇險要命。
“醒來後務必跟他說,以後莫要這般貪嘴。此次遭殃的人多,一般卻只是嘔吐腹瀉,他卻差點毒侵肺腑!這是吃了多少!”
楊瑀想到齊安柏為了攢夠積分換指甲鉗,那一日在福興酒樓中照單全點的豪放模樣,不由得暗自追悔。
早知如此,他那時就該竭力勸阻,而不是賭氣離開,留安柏獨自承受痛苦。
見褚大夫要走,他趕緊招呼小厮過來。
“長福,快取銀錢!褚大夫,診金微薄不成敬意,改日必定登門重謝!來,我親自送您出去!”
“公子留步,不必客氣。”說着,褚大夫望了眼一直等在廳中的唐仲,回頭道:“你們還有要事相商,不打擾了。”
楊瑀朝褚大夫拱手作別,轉念回想起唐仲來時的話,不覺又眉頭緊蹙。
他闊步行至桌前,問道:“你說齊公子是中毒?到底怎麽回事?”
等了兩個時辰,終于步入正題了。
唐仲揉揉坐疼的屁 股,壓低嗓子:“公子可知,什麽叫自己不行,還見不得別人好……”
次日傍晚,天色擦黑,眼看離戌時宵禁已經不足一個時辰,東城門下卻是一派整肅場面。
為了不落個朝廷命官巴結富商的名頭,林知縣特地除下官服,換上一身寶藍長衫,跟身後的縣丞主簿們一道,縮着脖子望向城門外。
主簿提着燈籠湊到前頭來:“大人,與其在城門口枯等,不如直接到江邊碼頭上去,他們一下船就能看到,也顯得咱們更有誠意不是?”
“你懂什麽!楊家如今承着知府大人的情,可不會把恩情記到咱們頭上!做些樣子出來,給州府衙門的管事看看就行了!”
夜風乍起,将浸骨的涼意從洞開的城門口吹入城中。
林知縣打了個寒顫,把脖子縮得更緊,繼續道:“再說了,這時候去碼頭守着,是想凍死本官嗎?”
“大人高瞻遠矚,果然思慮周全!”
城門下,唐仲和趙力穿戴整齊,正執着纓槍一左一右貼門而立,胡頭兒則站在城門外頭,充當瞭望。
“來了,來了!”
胡頭兒裹緊皮襖,揣着手小跑到林知縣跟前報信。
“來了!我瞧見燈籠過來了!”
“快快快!将茶水端出來,還有果子茶點,都拿出來!讓轎夫們都準備着,随時候命!”
縣丞一頓招呼,等在廣場東側的衆人都打起精神,眼巴巴地望向城門口。
嘚嗒,嘚嗒……
馬蹄鐵打在磚石上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
林知縣将腦袋從暖和的領子裏,提前擠出笑臉相迎。
等到馬蹄聲在城門口響起,他擡頭望去,瞧見的卻不是高蓬馬車,而是一隊騎馬疾行的漢子。
“各位遠到是客,一路辛勞,本官略備茶水,為諸位……”
「接風洗塵」還沒說出口,漢子們已經匆匆打馬而去,好似全然沒有看到他們一般。
“我方才的聲音很小嗎?”
縣丞搖頭:“大人聲音渾厚,二裏地外都聽到了!”
主簿幫腔:“他們定是故意的!想不到知府大人看重的富戶人家,竟是這般莽撞無理!簡直不堪教化!”
左右哼哈二将一般抱怨之後,守在城門口的衆人這才覺察到,州府衙門的管事,似乎并沒有出現在剛才的馬隊裏。
“來了,又來了!”
随後胡頭兒的話音落下,一輛紫篷馬車駛進城中,馬車燈籠上寫着「永寧」字樣,明顯是從永寧府的州府衙門來的。
“快,茶水端來!”
林知縣重新堆起笑臉上前,身後還跟着捧了茶杯果盤的縣丞和主簿。
“管事大人一路辛苦了,還請用些茶水點心,以解勞苦。”
馬車的缰繩被驟然勒緊,馬嘶鳴着将前蹄高高舉起,吓得林知縣向後連退數步。
窗帷掀開,裏頭的人聲音中滿是怒意:“林知縣,瞧你辦得好差事!”
咂摸着語氣不對,林知縣打發身後兩人退下去,自己湊到馬車跟前。
“下官愚昧,還望管事大人明示。”
“你做的事,都已經鬧到知府大人耳朵裏了,還要如何明示?”
“知府大人日前費了諸多心思,終于說動楊家明年來永寧府開茶行。這次我送他們過來,不過是順水人情,保楊家人行路方便。你倒好!有人下毒謀害楊公子一行,你扣着店中諸人不審,投毒者被當街擒獲,你又按下不管!”
“林知縣啊林知縣,你是當真昏聩,還是故意跟知府大人對着幹!”
林知縣聽得眉頭直跳,抵死不認:“定是哪個賤民胡謅,絕對沒有的事!”
“沒有?楊公子的信裏可寫得明明白白,今天同在船上,我都不好意思跟楊家人說話!林大人,若是楊家茶行的事因此黃了,知府大人怪罪下來,你我都脫不了幹系!”
“是!下官定不負知縣大人囑托,明日一早就升堂審案!”
車裏的管事大人氣不打一處來,掀開車簾,拽着林知縣的膀子就往馬車上拉。
“磨蹭什麽!現在就去縣衙,連夜升堂!”
看着城門外許久沒動靜,估摸着再無人來了,戌時已過,胡頭兒吩咐兩個屬下關城門。
一回頭,卻瞧見縣丞和主簿等衆人,正撒丫子沿着白馬街往西跑,連帶着後頭的轎夫,都擡着轎子要命似的追。
“都怎麽了?趕着去吃接風宴嗎?”
唐仲和趙力合力擡起闩木,放置在城門後的鐵架上,聞言也朝後頭看去。
“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跟你們說,昨夜縣衙裏可熱鬧了,林知縣被州府來的管事逼着審案。你們沒看見,那臉色……”
“胡頭兒昨夜跟我們打撲克到二更,不也沒看到?是今早聽戚捕頭說的吧!”
“趙力!你如今的話越來越多,不會說就把嘴給老子閉上!”
剛開了城門,胡頭兒就興致勃勃地來東城樓,跟城門衛們一起吃大鍋飯,順便散播他剛聽來的消息。
唐仲一夜都守在城門,沒辦法得知縣衙的消息,趕緊追問:“怎麽樣?品雅居的夥計招供了沒有?”
“嘿,你倒知道的挺多!那個叫常滿的家夥,還沒打板子呢,上來就招了,承認在福興酒樓裏下毒。”
胡頭兒把手裏的饅頭揪了丢進粥裏,拿筷子攪和攪和,張着嘴一股腦灌下肚,又伸手去抓下一個饅頭。
“不過說來怪得很,還從沒見過這麽笨的賊,下毒就算了,居然回去偷東西。被抓住時,證物正好就在腰上拴着。要是清江縣的案犯都這麽蠢,戚捕頭們一天到晚也太省事了!”
見胡頭兒漸漸帶偏了話題,唐仲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那福興酒樓裏的人呢?怎麽處置的?”
“當堂釋放呗!不然還留着繼續吃牢飯啊?”
“就是,公廚的手藝越發潮了,菜裏肉星都沒幾個,想來牢飯做得更不咋地。”
“老子看你是又想下館子了!”
趙力和胡頭兒繼續互相打趣,唐仲卻迫不及待想去福興酒樓看看。
于是随便編了個借口,說要去廣場周圍轉轉,深度思考廣告位招租的細節。
胡頭兒把手裏的饅頭塞到他手上,“去,邊吃邊想!兩日後就是招商大會,全看你的了!”
坐在桌邊一直插不上話的老張,明白自己現在在東城門的處境。
若是不能跟唐仲緩和關系,只怕下回的廣告分成,還是分不到他頭上。
思來想去,看在銀子的份上,他決定找機會跟唐仲套套近乎。
“胡頭兒,我也下去瞧瞧,萬一能幫上忙呢!”
胡頭兒想都沒想,直接回絕。
“不行!城門口得有人守着,你吃完了就趕緊守門去,別想着溜號子!”
老張恨恨地忍下一口氣,胡頭兒和趙力,明裏暗裏都偏心唐仲,把差事淨往他頭上推。
不就是看他之前跟唐仲起過沖突嗎?如今上杆子拿他做人情!
重新拿上纓槍,老張不情不願地走下階梯。一晃眼,卻看見唐仲已經穿過人民廣場,正快步往西城方向走去……
白馬西街的飯館酒肆,基本上都已經開門迎客,唯獨福興酒樓依舊大門緊閉。
酒樓大堂中,先前的一片狼藉已經被收拾幹淨,衆人圍坐在一起,彼此臉上沒有幾分活氣。
都是平頭百姓,進一趟牢獄,經過一番折騰,均被吓得不輕。
尤其是劉掌櫃,從昨晚被放回酒樓到現在,就沒有一刻阖過眼。
夥計六子是今天早上聽到消息,從外頭溜回來的,相比之下,他倒是最有精神的那個。
“掌櫃的,時候不早了,今天還開門嗎?”
劉掌櫃從發愣中回過神來,看着六子,半晌又轉頭望向其他人。
衆人垂頭不語,就連此前一向話多的孫廚子,都耷拉着腦袋,猶如一棵遭了霜的韭菜。
“還是別……”
“開!當然要開!”
洪亮的男聲從背後傳來,生生壓下劉掌櫃剩在喉頭的半句話。
衆人循着聲音望去,只見唐仲正掀開隔擋的門簾,進到大堂中。
“不好意思,看到你們沒開正門,我就自作主張從後院進來了。”
六子數日前曾去找過唐仲幫忙,請他向知縣大人說情。但具體幫沒幫上,他卻無從得知。
想來左右應該說過些好話吧?
他趕緊起身招呼:“差爺,您看,我們還沒收拾妥當呢!要不您改日再來?”
“走吧,這幾日都不必來了。”
劉掌櫃也擺出一副趕客的态度,一來是不想讓旁人覺得自己與唐仲過分熟絡;
二來,此情此景下,實在難以振作,不知該跟他說什麽。
唐仲卻不管不顧,直接進來撿了個靠近劉掌櫃的位置坐下,朝廚子點菜道:“來半只熏鴨,再炒兩個小菜。”
衆人沒什麽反應,唐仲再次催促,廚子這才低聲嘟囔:“廚房沒菜,差爺請便吧。”
“沒菜就去買,跟幫廚一起,去別的酒樓,去東城市場,去城外。哪裏有菜就去哪裏買!”
接着,唐仲又望向六子和另一個小夥計,“去東升酒坊打半斤燒刀子來。”
“這……差爺,哪有一大早就喝酒吃肉的,要不……”
沒等六子把話說完,唐仲一巴掌拍到桌面上,拿出縣城裏常見的差吏做派:“沒聽懂本差爺的話嗎?趕緊去辦!”
劉掌櫃無奈,微微點頭,衆人才勉強打起精神,紛紛從後院出去。
該支開的都支開了,大堂中,只剩下三人。
唐仲過來,重新挨着孫廚子坐下,将手橫過他的肩頭:“好了,都過去了。下毒的常滿被判了六年流刑,總算是善惡得報,你也該振作起來,免得讓孫大嫂和伯母擔心。”
“怎麽會過去?”孫廚子像是被戳到痛處,情緒旋即激動起來。
“都怪我!定是吳掌櫃看我前腳被掃地出門,後腳又進了福興酒樓。所以心生怨恨,指使常滿來下毒栽贓!怪我,都怪我!”
遲遲沒開口的劉掌櫃,終于忍不住了。
“不,他是沖我來的。以前品雅居和大頤門是城中最好的酒樓,如今品雅居生意冷清,我的福興酒樓卻取代了它的位置。他是要存心砸我的招牌,要論起來,還是怪我!”
半晌,兩人又各自垂下頭去,此起彼伏地嘆氣。
怎麽越勸越憂郁了?
“好了,不管是沖誰來的,品雅居掌櫃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抹黑福興酒樓的名聲,搞砸店裏的生意。你們越是這樣自怨自艾,就越正中他下懷!”
看孫廚子又不說話了,唐仲拍拍他的肩膀。
“孫大哥,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理?只有打起精神,重新把生意做起來,才是對品雅居的有力回擊。”
見孫廚子臉上終于恢複了些許生氣,唐仲推說肚子餓,将他支到後廚生火燒水。
大堂中,終于只剩下唐仲和劉掌櫃兩人。
劉掌櫃勉強直起腰杆,讓自己看着精神一些,道:“勸慰的話就不必了,酒樓是我的祖業。無論如何,我都會撐下去,你放心吧。”
“我不是來安慰你的!”
劉掌櫃?
唐仲:“我是來跟你商量,如何盛大開業,把排場和氣氛都搞起來!”
劉掌櫃搖頭輕嘆:“何必如此。”
“必須這麽辦!福興酒樓被查一事人盡皆知,我們就是要敲敲打打,讓所有人都知道,福興酒樓行得端站得直,有的是底氣和實力!”
四日後的巳時,一陣緊密的鑼鼓在人民廣場上響起。
住在近處的人家,紛紛從家裏趕出來,快步跑到跟前瞧熱鬧。
只見廣場正中,十數個漢子擎着赤色長龍,正賣力地舞動。
鑼鳴陣陣,鼓點不斷,很快吸引衆多百姓圍攏過來,拍着手叫好。
長龍追逐着彩珠,游走徘徊之後,旋即收尾盤踞。
“送瘟神!”
随着十來個漢子們齊聲高呼,龍頭中立刻灑出一大把紅包。
圍觀的百姓可沒見過這種「撒幣」行為,都驚呼不已。
一個随阿婆過來看稀奇的小男孩,剛好撿到紅包,打開來一看,裏面果真裝着兩文銅錢。
“阿婆你看,真的有錢呢!”
阿婆望了眼正慢慢往西城去的舞龍隊,又急又喜,連連把孫兒往前推。
“快!快跟上去撿紅包啊!”
從人民廣場往西,每行出數百步,赤龍都會高高盤起,撒一大把紅包出來,然後引得衆人連連驚呼。
等行到福興酒樓門前時,還不等漢子們高呼,一看到赤龍盤踞,百姓們已經默契十足,齊齊歡呼:“送瘟神!”
鑼鼓的節奏越發歡快,赤龍飛騰穿梭,在酒樓門前淩空一躍,紅色的綢緞随之落下,露出酒樓嶄新的招牌:“福興大酒樓!”
劉掌櫃站在新招牌下,朝前來的百姓們揮手致意。
百姓們捧場,他心中也多了底氣,原本的那些擔憂也暫時放到一邊。
“各位,福興酒樓褪繭新生,升級為福興大酒樓。特辟二樓雅閣數間,還在大堂正中搭好了戲臺,凡是今日賞光進店的客人,餐食酒水一律三折!諸位,請!”
咚咚锵!咚咚锵!
鑼鼓隊率先進門,徑直走向大堂正中高起的戲臺。
鼓點節奏一轉,絲竹漸入,一曲《秦王破陣曲》無縫銜接。
門外百姓魚貫而入,争相就坐。
二樓以前是夥計廚子們的房間,劉掌櫃為他們另外租了院子,又将樓上收拾幹淨,粉刷一新,重新隔成雅閣,也能容納好些人。
修整後酒樓位置增多,但即便是這樣,在踴躍的食客面前,樓上樓下很快座無虛席。
劉掌櫃站在門口,看着重新排隊等位的人龍,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從生意鼎盛,到背負污名,再到重新崛起。前前後後不到十日,境遇已然各不相同。
斜對面二樓,半開的窗後,此時正立着一個男人。
劉掌櫃合在袖中的雙手緊了緊,複而直起腰身,朝對方投去從容的神情。
窗戶驟然關上,當做無視。
劉掌櫃嗤了一鼻子,送瘟神,送的就是品雅居吳掌櫃這位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