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冤大頭
上一刻,唐猛還渾然不覺,朝兩個哥哥揚起笑臉。
轉眼回到高家宅院,小姑娘已然癟着嘴角,抵着牆角站好,老老實實挨訓。
在城隍廟中謝過乞丐們,唐仲拽着唐猛的胳膊,一路從窄巷繞回高家,一進院子,就關起客房的門來訓人。
疾言厲色間,唐仲終于品出了幾分長兄如父的味道。
一番申斥下,好歹問出了唐猛今日出現在城隍廟的情由。
午後,在河邊喝過水,唐猛進到東城門時,已經累得沒有多少力氣。
看見廣場邊城牆下,正癱着一長排曬太陽的乞丐,她也學着樣子過去坐下,靠牆歇息。
廣場上成群的人,比趕集時的鳳關鎮還要多。
唐猛還是第一回 見到如此多人,清江縣城又是頭一次來,一時之間真不知道從何找起。
虧得她腦子好使,想着自己是從東城門進城,哥哥們回去時也必定會從這裏經過。
她索性放寬了心,換到靠近城門的位置,拉長了腿腳曬太陽。
陰差陽錯也好,涉世太淺也罷,唐猛自然不會知道,自家二哥此時正在醉酒,也不會理解,城門衛公然摸魚是什麽意思。
她就這麽在城門口枯坐了一下午,直到傍晚廣場上的人漸漸散盡,仍舊沒見到兩個哥哥和妹妹的蹤影。
眼看着身旁的乞丐,一個個收回肚皮,拾起棍棒起身走開,唐猛無所适從,不知道該不該在城門口繼續等下去。
“你還不回家嗎?”
一個比她稍大些的小乞丐,留意唐猛許久了,路過她面前時問了一句。
“我家太遠,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唐猛說得實在,小乞丐卻聽岔了意思,再看看她頭上松散的發髻,臉上花貓似的汗痕,還有渾身是灰的衣衫,似乎比他這個叫花子好不到哪裏去。
想來跟他一樣,也是個獨自流落異鄉的娃娃。
“跟我走吧,我們那裏,有好多回不了家的人。”
“真的嗎?”唐仲眨巴眨巴眼。
就這麽,唐猛稀裏糊塗地進了乞丐堆,晚飯時分,又領到新人任務,跟着幾個小乞丐走街串巷地敲門乞食。
過年期間,家家戶戶都備了腌臘,幾個小乞丐遇上幾戶發善心的人家,得了好些腌肉臘味。
唐猛分到一根臘排骨并兩個臘肉包,美滋滋地塞進肚裏,竟生出些樂不思蜀的感覺。
乞丐堆裏講究規矩等級,有身份有年資的乞丐,才能住進城隍廟。
像唐猛這樣剛出道的新乞丐,跟幾個行乞時日尚短的孩子一道,被安排在矮棚下落腳。
唐仲唐叔費盡千辛萬苦找過來時,她正蜷在谷草堆裏睡覺。
聽完唐猛的講述,唐仲氣得快要七竅生煙,若不是顧大嬸借梳洗的由頭,進來拉走唐猛,唐仲非要再訓她一個時辰不可!
唐猛突如其來惹出的亂子,打斷了唐仲原有的規劃。
等到事情重回正軌,譬如第二日到東城門值守,譬如抽空跟孫廚子補上租賃字據,再譬如拜托高樟幫把手搬家。
一應雜事一一落實下來,待到高家四兄妹在新置的小院裏正經落下腳,已是元宵節後。
離開鳳山村時,顧大嬸把拳頭大小的布包塞到唐老三懷裏,叮囑務必帶給兄長。
唐仲打開一看,沒曾想,包裏竟是他先前送去了銀兩。原原本本九兩碎銀子,顧大嬸一分都不曾用過。
他心頭感念,卻一時半會找不到機會,只好用心記下,日後定要想辦法報答。
加上年前沒用完的分紅銀子,現下唐仲手裏攏共十四兩,離八十兩銀子的買房錢,還差上一大截。
當日在孫廚子家喝醉了酒,他和孫廚子兩人都借着酒勁吹了些牛皮,隐隐記得,孫廚子好像說了什麽不要錢随便住之類的話。
不過論起來,酒後戲言怎麽能較真,租賃宅子的字據上,最終定下了每月一百五十文錢的租金,并承諾半年之內若賣給唐仲,還是八十兩的價錢。
唐仲也說話算話,當即寫好推薦信,讓孫廚子帶着去福興酒樓應聘。
孫廚子的手藝他嘗過,絲毫沒有問題,推薦到福興酒樓,剛好彌補起原有廚子只擅長做清口小菜的短板。
想來好些天過去,孫廚子應該也上手了吧!
過完元宵,年就算是真正過完了。近幾日,官道上的商隊漸漸多了起來,此前生意不佳的酒樓客舍,又喘過了一口氣。
快到午飯時辰,該到衙門公廚領飯食了,今天輪到唐仲去。
公款花完,東城門衛們又回到了頓頓吃公廚的生活,不過一想到幾日後,新廣告位就要招租,便覺得每一日都充滿了盼頭。
唐仲倒不覺得有什麽,反正他現在一心存錢買宅子,公廚也挺好。趙力一向節儉慣了,也沒什麽意見。
倒是胡頭兒,肚裏一向離不得油水,這些天只好老老實實回家吃午飯。
路過青牛街和白馬街的十字路口,唐仲不自覺多行出百十步,一路轉到福興酒樓跟前。他這個隐形二掌櫃,也想時時關心店裏生意如何。
只見一輛高蓬馬車,正停在福興酒樓門口,車上下來的兩位富家公子,從旁看着很是熟悉。
對了!不就是酒樓第一天發優惠券時,遇見的貴公子嘛!好像一位姓楊,另一位被稱作安柏。
如今兩人都是一身月白長衫,與當日一青一紫的濃彩衣着相比,倒是低調了許多。
“咱們還是用過飯,繼續趕路要緊。”
“不行,那枚指甲鉗一定要拿到。他們不直接售賣,非要用積分換,我就在清江縣城裏小住幾日,吃夠了積分再走!”
“這次出門是有要事,還是別多耽誤才好。”
“最多就兩日,我就能湊夠積分。你要是着急,那就不必等我了,自行上路就是!我又不是不識路!”
争執過後,一人甩了把袖子氣沖沖進店,另一人在門口踟蹰片刻,終究拗不過,追了進去。
看來,他放在福興酒樓的指甲鉗,已經造勢到位,過不了多久,第一枚指甲鉗就要有新主人了!
廣告位、福興酒樓、鐵匠鋪,三個副業都在穩步推進,走勢喜人!
唐仲喜滋滋地背起手,跨步往回走。
幾乎是同一時刻,福興酒樓斜對面的一扇窗戶,正緩緩關上……
自從唐仲把家搬到青石巷,借着跟廣場只隔了一條巷子的便利,他這些天一逮到空閑,就溜回家中看看弟妹們。
唐老三到了該上學的年紀,但書院要等到春分前後才開課,唐仲便提前買了好些書本,讓弟弟提前學着。
為了防止唐猛又沒事亂跑,唐仲也給她買了本三字經,教過幾遍之後,勒令她十日之內必須背熟。
上午第一波進城的人潮散去,城門口一時半會兒沒什麽人,唐仲把纓槍藏到城門後,快步穿過廣場,準備回家搞突擊檢查。
“差爺!差爺,是我!”
巷尾的蔭蔽處,冷不丁響起熟悉的聲音,唐仲虛起眼睛扭頭看去,辨認了半天,才看清是福興酒樓的夥計。
“六子!鬼鬼祟祟躲着幹嘛?”
洪亮的招呼聲,吓得六子剛伸出一半的腦袋,立馬縮了回去。
見情況不對,唐仲趕緊閉嘴,确認左右無人後,快步鑽進巷子。
“出大事了!福興酒樓上上下下,都被衙役綁走了!”
“什麽!你快說清楚!”
六子一臉慌亂,連帶着聲音都不自覺打顫。
“今早我出城運菜,一回來就看見官差圍了酒樓前後門,正在拿人。幸虧我躲得快,才沒被他們看見一并綁走!”
六子緩過一口氣,想到當時的情景,仍有後怕。
“我聽見門口的官差,陰陽怪氣地數落我們掌櫃的,說什麽飯食不幹淨。昨日店裏的好些客人,回去之後都瀉了肚子,有些年紀大點的,甚至都去請大夫了。”
“差爺,您說這……這怎麽可能!我們店怎麽樣,您來那麽多回了,還不清楚嗎?我是沒辦法了,才壯着膽子找過來。
您也是官差,能不能去跟林大人說說情?我們福興酒樓開了許多年了,別的不敢說,菜食絕對不可能有問題!”
兩人說話的地方,離廣場邊的茶攤很近,常有吃茶的客人灌滿一肚子水,躲到巷子裏小解。
聽到附近響起幾聲腳步,六子這個在逃夥計,立即化作驚弓之鳥,扭頭便溜。
唐仲來不及細問更多詳情,六子已經貓着腰竄出去老遠。
福興酒樓是劉掌櫃的祖業,看得極重。若說酒樓菜食味道欠佳,他信,可說飯菜不幹淨,絕不可能。
這件事裏裏外外透着古怪,唐仲礙于身份,不便進到牢裏探視,立即決定先回東城門,向胡頭兒打聽打聽。
“你說福興酒樓被縣衙查封了?狗日的段牢頭,這回又要發筆橫財了!”
胡頭兒說話時,手頭整理着撲克牌,好些日子沒玩牌了。他特地從櫃子裏翻出來,準備趁着這幾天人齊,再湊一局鬥惡鬼。
“什麽意思?福興酒樓出事,跟牢頭有什麽關系?”
胡頭正将撲克牌,按花色一列列往桌上碼,抽空瞥了眼唐仲。
“段牢頭那狗脾氣,衙門裏沒人不知道,只要關到他手下,要是家裏不趕緊送銀子買孝敬,就等着脫層皮吧!欸?方片牌怎麽少了一張?”
唐仲不解,他記得,按照律法,犯人只能在過堂時拒不配合,才可能受刑。
“一個看守牢獄的牢頭,不能私下動刑吧?”
“這你就沒見過了吧?不動刑也有的是辦法!不給水,不放飯,或者選個發黴的牢室,只要進去了,有得是折磨人的手段。只要犯人家裏還有個喘氣的,都不會眼睜睜看人受苦。”
“那……那若是犯人本就冤枉呢?沒有王法了嗎?”唐仲一想到劉掌櫃和孫廚子,以及酒樓裏的其他人,被如此盤剝欺負,一時間更加着急。
“怎麽?你跟福興酒樓掌櫃相熟啊?”
“沒,沒有!我只是,看不去,随口鳴不平而已。”唐仲穩了穩情緒,索性也坐下幫胡頭兒理牌,好讓自己看上去并不在意。
胡頭兒倒漸漸來了興致,平時只看到唐仲如何耍聰明,想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法子,卻不想,對公堂上下的門門道道,竟如此不通。
這個他懂!
今天,他也要耍一把聰明!
“我跟你說,你可別告訴旁人啊。”胡頭兒放下手裏的撲克牌,壓低聲音,神色已然躍躍欲試。
“段牢頭跟林知縣,穿得是同一條褲子,牢裏犯人的孝敬,有一大半都進了林知縣的口袋。清江縣裏的案子,從來沒有當年就能審結的,知道為什麽嗎?”
胡頭兒搓了把胡子,故意賣起關子。
唐仲順着他的意思,推想道:“因為人都關在牢裏,等着榨幹了油水再審?”
“對!所以這一回逮到福興酒樓,段牢頭可要狠狠發筆橫財了!”
怪不得,連案子都沒破,就一大早把人先抓了,原來如此。
但那麽多客人吃壞肚子,确有其事,應該做不得假。其中內情,還是要問過了劉掌櫃或是孫廚子,才能知道。
事不宜遲,他得趕緊想辦法。
“對了胡頭兒,過幾天新的廣告位要招租了,我想去廣場周圍轉轉,琢磨一下招商事宜。”
“這可是要緊事!”胡頭兒收起手裏的撲克,轉頭拍着唐仲的肩膀正經囑咐道:“近幾日你就別管城門值守了,認真琢磨新廣告位吧!這一回,咱們定要壓過西城門一頭!”
日頭漸漸升高,一位婦人疾步走進青石巷,滿面的愁容和泛紅的眼泡,讓一路遇上的幾戶熟人,都忍不住過來輕聲勸慰。
她卻不願與鄰人們多說,點頭致意後,便匆匆進到自家院子。
院門剛合上,唐仲和孫家阿婆立即圍過來。
“怎麽樣?見到全兒了嗎?他好不好?有沒有受欺負?”
孫大嫂将婆母攙到院裏的矮凳上坐下,寬慰道:“放心吧母親,我們的銀兩送得早,相公定會平安無事。”
“劉掌櫃和其他廚子夥計呢?他們還好嗎?”唐仲也顯得很是急切。
“我去的時候,正遇上劉掌櫃的家人,應該也是送銀子去的。再加上你給的銀子,他們應該暫時沒事。”
唐仲心中稍定,挪開位置,請孫大嫂也在矮凳上坐下。
他壓着嗓子,盡量讓聲音飄不進旁人的耳朵:“有沒有找到機會,将話帶給孫大哥?”
“我問他這一兩日,店裏可有什麽異常。他起初說沒有,等到我要走時,他才說起昨天一早,品雅居的夥計,把他之前慣用的剔骨刀送了過來,不知道這算不算。”
“剔骨刀?”
孫大嫂點頭,解釋說:“我家那口子,當時從品雅居走得急,好些家夥事沒帶上。品雅居還刀過來,應該是不想占便宜的意思。畢竟,那吳掌櫃是個講究人。”
講究人?唐仲想起之前廣告位拍賣時,跟吳掌櫃打過的交道。
故作風雅是真,得體講究倒未必。
“牢頭可說過,何時過堂提審?”
孫大嫂将眉頭蹙得更深,言及此處,只覺得孫家從此跌進了無底洞。
“我又是塞錢又是送果子,可段牢頭始終不給個準話,想來……想來真如他們所說,相公他……只怕是要吃上幾年牢飯了!”
忍了許久的委屈,終于積累到一處爆發。孫大嫂只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住,雙手捂着臉,低聲痛哭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的評論都有在看,謝謝小可愛們對手殘寫手的包容。越來越覺得,寫文這條路,我要學習和琢磨的地方,還有好多好多好多呀!
謝謝花時間指出文中問題的小可愛,讓我能從別的角度,反思寫文時的不足。
謝謝一直看文小可愛的陪伴,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