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海撈針
“什麽!”
平地起驚雷,唐仲只覺得頭皮發緊,餘下的酒勁立即散盡。
“究竟出了什麽事?顧嬸你別着急,慢慢說。”
唐仲将顧大嬸扶到板車後坐下,幫她拍背順氣,唐叔也急忙湊過來。
哥倆的心,都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中午從地裏回來,就沒瞧見小猛。都怪我當時沒留意,只當她是去尋大丫二丫玩去了。”
顧大嬸說起當時的情景,又急又悔,心頭難受,拿袖子揩去眼角的淚痕。
“直到兩個丫頭下午回來,說起沒見着小猛,我才開始憂心,出門去尋人。可是,村裏村外都找遍了,始終沒有下落,我又去問村上的幾戶人家,他們說,一早看見小猛沿着鄉道,往縣城方向去了!”
“我一路循着找過來,仍舊沒有找到她。對不住,小仲,是我沒有看好小猛,對不住,都怨我!”
說到後頭,顧大嬸聲淚俱下,不住地抽噎。
唐仲腦中一個霹靂,頃刻之間生出種種不好的推想。
走失、意外、人牙子……每一種結局,都是他不敢接受的。
出門前,唐猛跟自己鬧脾氣,會不會……
這個念頭只生出片刻,便被他立即打消掉。不會的,她不是那種鑽牛角尖的孩子。這時候找人要緊,切不可胡思亂想,自亂陣腳!
唐老三心思敏捷,當即望向兄長:“天都快黑了,咱們該去哪裏找?”
“走,報官去!”
聽到唐仲的話,顧大嬸擡起頭來,“對!報官要緊!瞧我這腦子,只顧着瞎子摸象一通胡亂找,白白耽誤了一下午的時間!”
“顧嬸您先歇着,我們這就去縣衙,求林知縣和捕快們出去尋人!”
顧大嬸走了十幾裏的山路,又一路擔驚受怕,現在已然累得沒剩多少氣力。
唐仲拜托高樟帶着顧大嬸和小妹,趕騾車回高家暫作歇息,自己則跟唐老三一起,匆匆朝前跑去。
西沉的日頭,将青牛街上一對石獅的影子拉得老長。石獅背後,是緊閉的朱紅大門。
臺階上齊膝的門檻,一丈餘高的門板,以及門上足足五道銅釘,無不張示着清江縣衙的威嚴。
唐仲和唐叔一路從城東跑到縣衙門口,來不及歇口氣,沖上階梯便拍門求助。
“差役大哥,快開門,我們家中有人走失了!”
“開門!我是東城門衛唐仲,有要事面見林知縣!”
兄弟倆在門上拍打許久,裏面始終沒有回應。
唐仲往旁邊瞥了一眼,視線落在牆角用支架豎起的一面鼓上。
也不管有冤沒冤,他當即過去取下鼓槌,掄開膀子重重敲擊上去。
咚!咚!咚!
城中許久未曾聽到的鳴冤鼓聲,在暮色下的街頭響起。沉重的鼓點,引得幾位過路人停下來駐足。
但與認知中,鳴冤鼓響府衙升堂的印象不同,陣陣鼓聲之後,縣衙大門仍舊緊閉,沒有任何官差出來詢問。
少頃,終于有過路人看不過眼,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過年林知縣休沐,下面的差役壓根不會老實值守,早就回家待着去了。你們若遇上要緊的事,還是快想想別的法子吧!”
別的法子?官府的存在,難道不該是百姓遇到難處時,最有力的後盾嗎?
唐仲五指緊握,朝縣衙大門上狠狠捶了一拳。
他憤然将手裏的鼓槌丢到一邊,抓過唐老三的胳膊,“走!去東城門!”
今日東城門下,是趙力和老張在值守。
雖說翻過年關已經算不得冬天,但春寒料峭,城門口風又大,若不是準備着關城門,兩人此時應該還躲在城樓上烤火。
左右過年這些天,城裏的大官小吏都在休沐,像城門衛這樣守着城門離不開人的苦差,縣裏估計沒幾個。
能裝模作樣地待在城樓上,就算盡忠職守了。
老張此時正搓着手,催趙力趕緊把城門關了,好回城樓上接着烤火。遠遠看見唐仲過來,他趕緊閉上嘴,露怯地往後頭挪步。
唐仲現下心急如焚,沒多餘的心思管別的事,徑直走到趙力跟前。
“你今日守城門,有沒有看到一個五歲的小女娃。穿着灰褂子,頭上紮着兩個髻子,大概齊我胸口這麽高。對了,她應該是獨自一人進的城!”
“這……”趙力在城樓上窩了一整天,也就開城門和關城門時下來走了兩趟。天上的日頭都沒看上幾眼,又哪裏會看到什麽小女娃。
趙力搖頭,卻還是想要盡力幫把手。
“出了什麽事?”
“我家妹子走失,很有可能進城來了。她若是進城,必定會經過東城門。”
“別急,我這就跟你一起去找!”
見趙力要走,老張這才上前幾步勸阻道:“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該關城門了,此時你要到哪裏去?”
“反正胡頭兒不在,晚半個時辰關門也沒什麽。我帶他們去城外尋人,一會兒就回來!”
也不管老張後面又說了什麽,趙力帶上唐家兄弟,大步朝城外走去。
城門很快就要落鎖,眼下是最後在城外尋人的機會。無論唐猛現在仍在城外的幾率有多少,此刻都要盡力搜尋一遍才是。
三個人兵分三路,趙力向左,搜尋碼頭附近,唐老三向右,去往成片的農田方向,唐仲則沿着回村的鄉道,沿路查看。
三人說好,無論是否有線索,都在半個時辰後回到東城門外彙合。
鄉道正對着東方的天際,沉重的墨色已經快要将天幕染盡,只在身後的方向留下些許光亮。
日頭落下,初春的夜寒不輸嚴冬,刺骨的涼意重新席卷大地,帶着潮氣的河風吹打在臉上,讓人不禁牙關發顫。
入夜在即,鄉道上早已沒有行人。唐仲留意着每一處溝坎坑窪,但愈往前走,心頭愈加不安。
強烈的悔意萦繞心頭,越聚越濃。
自己早上就不該管束她,更不該撇下她帶着其他弟妹進城。
行為粗放怎麽樣?不守規矩又怎麽樣?只要大妹能平安無事地回來,以後無論她想做什麽,自己都依着。
說她沒有個女孩的樣,自己又何嘗是個稱職的兄長?他是家中兄長,是三個弟妹唯一的倚仗,卻一直沒能盡到兄長的責任。
鄉裏人家,但凡能走路的娃娃,都開始學着幫家裏分擔家務了。
自己這些日子裏,卻盡是在雜務中奔忙,全然沒為家中多考慮幾分。
妹妹們滿山亂跑,才記起教規矩,弟弟被人欺負,才想到該庇護家人。
唐仲啊唐仲,但凡此前多用些心思在弟妹們身上,都不至于變成今天這副局面。
但願,妹妹如今就在某處等着自己,平安無恙。
唐仲在心頭默念,下一刻,卻瞪大雙眼,疾步走向道旁的一叢蘆葦。
身前幹枯橫折的葦葉上,正挂着一條紅色的短繩。
……
“你叫我們過來,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二哥,這是……大妹的頭繩!”
三人重新聚在一處,以這叢蘆葦為中心,再次四下尋找。
唐仲撥開蘆葦叢,朝請江邊找去,行出數十步後,在一處松軟的沙地上,看到兩枚小小的腳印。
讓他更加不安的是,腳印指的方向,正是清江。
可偌大的河灘上,除了嗚咽的江風和無垠的鵝卵石灘,已然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三個人沿着清江,上下河灘找尋了許久,直到頭頂泛出星光,仍舊一無所獲。
見唐仲面色凝重,唐叔開解道:“或許,或許她只是路過江邊,現在已經進城了。”
如此最好,否則……
唐仲不敢再深想下去。
時候不早了,城門方向隐約有呼喊聲傳來。
拖着不關城門,若一時半刻沒人留意,也算不得什麽大事。但若是被巡夜官兵發現追究下來,處罰可不輕。
趙力不敢再拖下去,趕緊招呼唐家兄弟往回走。
城門口的老張早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遠遠看見巡夜官兵的燈籠往東邊來了,忙叫城外的人回來。
三人前腳剛進來,老張後腳就迫不及待地把城門合上。
木質的轉軸發出沉重的吱呀聲響,唐仲的心頭像是被捶了一記重拳。
“二哥,兩枚腳印只能說明,大妹沒有落到歹人手上,她是只身一人到的河邊,我相信她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唐仲長長地籲了口氣,将手放在弟弟的肩頭上,眼中恢複起幾分光華。
“你說得對,我也相信!”
老張與趙力配合着安好城門橫木後,朝廣場另一頭望了一眼,慌道:“他們過來了!”
趙力不耐煩,“怕被連累就趕緊走!別一個勁地嚷!”
老張有些錯愕,一向不喜歡摻和閑事的趙力,如今怎麽也跟唐仲站到一頭了?
眼看巡夜官兵就要過來,他可不想落個包庇犯夜的罪名,趕緊拿上纓槍,悄悄往城樓上跑去。
“接下來去哪裏找,我們一起!”
唐仲謝過他的好意,卻不想他再擔上玩忽職守的風險。
“宵禁了,城門衛怎麽能擅自離開?你趕緊回城樓去,今天的事,多謝了!”
“多個人就多一份力,你跟我客氣什麽?”
“天寒地凍,巡夜官兵走到東城門,順便上樓烤火暖身,也是經常的事。別耽誤了,快回去!”
話至于此,趙力也不好再堅持。
“那行,趁現在趕緊去窄巷裏躲着。犯夜被抓住,最起碼要挨三十板子,巡夜官兵對哪條巷子能藏人,可清楚的很,你們千萬小心了!”
或許真應了「船到橋頭自然直」,趙力匆忙間的囑咐,不經意間,卻牽動起一縷模糊的記憶。
唐仲恍惚記起一句話,似乎是城中乞丐對他說過的。
“比起官差,他們更熟悉清江縣城。”
猶如溺水之人,惶然無措間抓住一根浮木。即便不知何時能上岸,卻至少抓住了新的生機。
唐仲打起精神,匆忙拱手告辭,帶上唐老三,小跑着穿過人民廣場,隐進茫茫夜色中……
東城市場背後的城隍廟中,已經點燃了篝火,乞丐們照舊圍坐成一圈,彼此交頭接耳低聲聊天。
這些天過年,家家戶戶都有肉食,連帶着乞丐們的夥食都跟着改善了不少。
有幾個年紀大一些的,吃飽喝足後,正垂着腦袋在火旁打瞌睡。
外間突然響起的一陣吵鬧聲,讓幾個老頭子的腦袋,默契地共同往下一沉,随後紛紛支起脖子,責問守在院子裏的年輕乞丐。
“怎麽回事!大晚上做事毛手毛腳的!”
“有兩個臉生的家夥非要闖進來,還說是咱們頭兒的熟人!”
“阿水不在,管他什麽熟人,一律轟走!”
一旁本就覺少的乞丐,先前一直閑坐無聊,此刻立即來了興趣。
“且慢,這年頭的人,都上杆子跟有錢人打交道,主動跑來和咱們叫花子攀交情的,倒是少見。反正夜還長着呢,放進來瞧瞧嘛。”
在年輕叫花子的帶領下,唐家兄弟邁進城隍廟的門檻。唐仲将弟弟護在身後,擡眼在屋中環顧一圈,卻沒有看到阿水。
不僅如此,就連此前有過接觸的老鄭和老于,都不見蹤影。
正當他思量着怎麽開口求助,倒有人先認出他來。
“沒記錯的話,你就是先前替齊家祖孫倆送過藥片的官差吧?”
“您好眼力!”唐仲心頭稍定,慶幸,有人還念着他的好。
他索性上前兩步,雙手緊握舉至額前,複而躬身垂下,鄭重拜禮道:“各位長者在上,小人家中妹妹在縣城附近走失,還望相助。如若能找出舍妹的下落,小人定當感恩戴德,全力報答!”
誰知篝火旁的老乞丐們,卻全然不是要施以援手的态度。
“別忙着行禮,我們這些老骨頭可受不起。”
“就是!不要以為救活了齊家祖孫,就欠了你多少恩情。別忘了,他們的毒也是你們城門衛裏有人下的。這個賬,可得算清楚咯!”
“也別說什麽報答不報答的,我們什麽也不圖,什麽也不缺!”
不管老乞丐們是閑來無事打趣,還是真的對他不滿,唐仲此刻都顧不上了。
以前遇事,他總想着躲避,或是以利相誘。可如今事關自己的妹妹,情急之下,他來不及多想,緊咬牙關,直接屈膝而下,跪倒在一衆乞丐面前。
什麽穿越者,什麽城門衛,他通通都不在乎。
他只想尋求幫助,快些找到唐猛。
見到兄長這般模樣,唐叔也不由分說,跟着跪地不起。
“二哥說,清江縣城裏如今只有你們有法子找人,請幫幫我們吧!”
乞丐們也沒有想到,兄弟倆上來就行此大禮。
往日裏在城中行走,受多了官差們的氣。所以才會對身為城門衛的唐仲不甚待見。
但看着兄弟倆接連在他們面前撲通撲通跪下,再落井下石說風涼話,就沒必要了。
“小人懇求諸位長者相助,幫我們找尋妹妹,求你們了!”
唐仲朝地上重重拜伏,額頭磕到石板上,再擡起頭,已經見了紅。
到底是男兒膝下有黃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平白無故受了唐家兄弟的大禮,終于有臉皮薄的乞丐受不住了。
“哎呀,不就是幫忙找個女娃嘛!老元,今天是你手底下的人負責出去乞食。走街串巷的,那麽多雙眼睛,總能有人看到些什麽,你去問問嘛!”
“我……關我什麽事!”
“這裏就你能幫上忙,人家兩兄弟的大禮,本就是給你叩的。再說了,要是那女娃正在城中,因為找得晚了有什麽好歹,你可就落了一身罪過啰!”
先前還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的乞丐老元,被說得心煩,再對上唐家兄弟懇切的目光,終是坐不住了。
“真的是!大晚上的,什麽事都來找我!”
埋怨歸埋怨,老元到底從地上站起身,徑直過來,嘴上仍是不耐煩的語氣:“幾時丢的,什麽模樣,說清楚咯!”
唐仲大喜過望,将前後細節簡要陳述,連可能松散到只剩一邊髻子的細節,都沒有落下。
“行,在這兒等着!”說完,老元抓起自己的棍棒,朝外頭走了。
等待的時間尤為磨人,兄弟倆眼睛直直望着門口,心情焦灼。
終于盼到老乞丐回來,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卻足足像候了一夜半漫長。
老元邁進門檻,卻不說話,唐家兄弟正要追上前詢問,卻見一個蓬頭垢面,手裏還捧着破碗的小乞丐,跟在後頭進來。
那小家夥像是剛剛睡醒,一路都垂着腦袋。豁然看見屋中明亮的火光,不适地揉揉眼睛,重新睜開眼時,眸子裏頓時迸出驚喜的神色。
“二哥三哥,你們怎麽也讨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