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走失了
“賣?多少錢?”
高樟倒是個爽利的,直接開口問價,想着若是小宅子便宜,自己便想法子湊些錢,先幫着唐仲買下就是。
“看在是你們家熟人的份上,一口價,八十兩銀子就成。”
“什麽?我們家的宅子比這大多了,才六十五兩,老孫啊,你這價格,都快趕上西城了!”
高樟說話耿直,從不喜歡拐彎抹角,心裏怎麽想,嘴上就怎麽說,也不管會不會得罪人。
眼下,孫廚子被當衆嗆了一嘴,明顯有些急眼了。
“你說得輕巧,也不看看行情!你那宅子,是人民廣場建好之前買的,當然便宜。如今東城的屋宅價格,越是靠近廣場就越貴。我這院子跟廣場就隔着一條巷子,賣八十兩已經算是便宜不少了!”
孫廚子說得來勁,緩過一口氣,接着續上:“趕上西城算什麽,西城有什麽好的?有廣場嗎?有健身器材和小孩攀爬的玩意兒嗎?我可聽說了,這幾天光是請當初建廣場的楊家村漢子們,在自家後院建一兩樣健身器材,就得花百十文錢。我這處宅子可享着廣場上現成的便利,八十兩銀子相當劃算!”
沒想到,自己主持修建的人民廣場,還沒正兒八經地派上該有的用場,倒先在房價上絆了他一跤。唐仲搖搖頭,只得苦笑兩聲。
高樟原本估計,最多也就四十多兩銀子的價錢,自家兩父子先湊湊,再問相熟的人借些,應當也能拼個七七八八。
加上唐仲自己的積蓄,想來買下這處小宅子應當不難,所以才直接問價。
卻不想,孫廚子上來就一棍子把他的想法堵死。自家的家底大都在先前買房時花去了,沒剩下多少,足足八十兩,真教他一時沒了辦法。
“既然如此,那就不便再打擾了,高大哥,我們還是去看看別處吧!”
唐仲向孫廚子拱手告辭,身後的唐老三牽着妹妹,也跟着行禮。
“切,愛買不買!”孫廚子在心裏嘀咕,他的宅子可是奇貨可居,現在不買,就等着後悔去吧!
買賣講價的套路,他見得多了,只要不主動搭理,就憑現在這個價錢,唐家兩兄弟走出院子不到十步,必定會轉身回來。
孫廚子哼了一鼻子,慢條斯理鎖好門窗,再将鑰匙別到腰上,再望向院外的幾人,卻連衣角都沒尋到。
還……真走了!
來不及關上院門,孫廚子趕緊追出去。
“喂,真沒胡亂喊價!你們不信出去随便打聽打聽,人民廣場附近的宅子,多的是百兩以上的,我這處真的算便宜了!”
等孫廚子趕上來時,幾人已經行到青石巷口。
唐仲朝孫廚子婉拒道:“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別處。”
孫廚子幹瞪了唐仲兩眼,沒想到年紀輕輕,态度竟是這般死硬。
也罷!
孫廚子三兩步沖到前頭,攔住他們的去路。
“我岳丈家就在鳳關鎮附近,算起來,我們也是半個老鄉。我就痛快點,七十五兩銀子,不能再少了!”
說完,孫廚子還不忘揉揉胸口,擺出一副忍痛割肉賤賣的痛心模樣。
他只當唐仲是吊着胃口講價,卻不知,對方是真的沒錢。
“還是不買了,請回吧。”
唐仲擠出笑臉,朝孫廚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又示意一旁的高樟,到前面的巷子再尋尋。
孫廚子這下急了,看唐仲鐵板一塊,索性過去把高樟扯到跟前來。
“到底多少錢才肯買,你倒是給我交個底呀!”
左右兩邊都是熟人,高樟也懶得隐瞞,有話直說。
“唐兄弟身上沒那麽多錢,買不起宅子。之前一直聽說你要把小宅子賃出去,我才帶他們過來瞧的。誰知道,你又突然變卦,改口說要賣了!”
話裏話外,明顯一股子埋怨他言而無信的意思。
孫廚子搓搓腦門,又看了看高樟板起的冷臉,生意黃了,怎麽倒成他的不是了!
他氣得直拍大腿,自己才不是什麽重利無信的小人,買賣做不做得成先另說,現下可關乎他的名譽,必須掰扯清楚喽!
“哎呀!還不是沒錢給鬧的!家中好些天沒有進項了,我想着,與其每月收百八十文錢,不夠養活一家老小,還不如心一橫把小宅子賣了,留着一大筆錢,也好撐到我找到合适的新東家。”
“新東家?你不是在品雅居做廚子嗎?”
孫廚子一聽到「品雅居」三個字,氣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吓得唐老三将唐彪趕緊從地上抱起來。
“年前就走了!娘的,說起來就來氣!”
話趕話,既然說到這份上了,孫廚子也不在乎繼續揭短,半訴苦半埋怨地說出被掃地出門的緣由,一口氣下來,沒少往外蹦髒字。
唐老三見勢頭不對,立馬将唐彪抱遠些。小妹正是牙牙學語的年歲,可不能把髒話學了去。
原來,品雅居掌櫃花高價拿下西城門的廣告位後,好生意僅僅持續了幾天,很快又恢複到之前的經營水平。
但随着東城門前廣場的建起,百姓們在東城門前逗留的時間日漸增加,連帶着東城門兩處廣告位,也跟着頻繁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居高不下的曝光率,帶來的是每天源源不斷的客流。
反觀西城門,随着官道上持續冷清,城門口越發沒什麽人逗留,城樓下的廣告自然更少有人注意。
比起大頤門和福興酒樓的火爆生意,可同樣是拿下廣告位的品雅居,卻始終不見起色。
品雅居掌櫃決計不認為這是自己的失誤,堅持要把原因歸咎到手下人的身上。
首先背鍋被解雇的,就是掌勺孫廚子。
“娘的,明明就是掌櫃的瞎跟風,學別人花大價錢去租什麽廣告位,白白浪費銀子。現在卻偏說我手藝不佳,留不住客人,直接壞了我在這一行裏的名聲!呸!老子當了十來年的廚子,還不懂怎麽做菜!”
“眼看着東城的屋宅價格一天高過一天,要不是家裏老老小小開支大,我又一時之間找不到肯用我的酒樓,誰想在這時候賣宅子?”
高樟面色頗為為難,嘆了口氣,拍拍孫廚子的膀子,對他的遭遇深感同情,卻又愛莫能助。
倒是先前一直神情恹恹的唐仲,此刻卻來了精神。
他立即湊個腦袋過來,低聲試探道:“飯碗丢了再找就是,福興酒樓,你想去嗎?”
“當然想!誰不知道,現下城中生意最好的,就是福興酒樓,連大頤門都比不上!”
孫廚子說着,旋即又搖頭道:“不瞞你說,我前幾日去店裏問過,劉掌櫃說不招廚子。我明白,憑我現在的名聲,只怕……”
唐仲這位福興酒樓的隐形二老板,此時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卻繃着道:“倒也未必,如果你的手藝着實不錯,我再寫封推薦信,去福興酒樓應該不成問題。”
孫廚子眼中的火花被瞬間點燃,望向唐仲的眼神已然灼灼。
“那有何難!走,現在就去我家,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廚藝!再不露一手,還真要被人小瞧了去!”
日上中天,通往清江縣城的鄉道上,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有聽說城裏多了個廣場,扶老攜幼去見世面的,也有先前沒備齊年貨,現在正提着大包小包從城裏回鄉的。
絡繹往來的人中,夾雜着一個灰撲撲的瘦小身影,混在三三兩兩的人堆之間,任誰都沒太留意,還以為是跟着自家大人一同進城的孩子。
唐猛已經走了一上午,汗水将額發緊緊粘住,清瘦的小臉上騰起兩片紅雲。
左右兩個髻子都歪歪斜斜垂到耳邊,尤其是右邊系頭發的紅繩,已然搖搖晃晃地挂在發梢。
她又熱又累,外頭套着的灰褂子半敞着,露出裏面米藍色的短襖。
雖說以前整日漫山遍野瘋跑,卻還是頭一遭,獨自走這麽遠的路。
早上看着兩個哥哥和妹妹歡歡喜喜地出門,她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之後顧大嬸和大丫二丫也出門做活去了,她獨自一人留在屋裏,越想越覺得委屈。
默默擠出兩朵淚花之後,唐猛先前的小情緒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
擡眼四顧,心中茫茫然。此刻的她,多想跟哥哥妹妹們待在一起。
來不及多想,唐猛一拍小腦袋,決定要進城去找他們。
去過鄉學,也去過鳳關鎮,想來清江縣城也不會太遠。順着人多的路走下去,應該就能走到吧?
不過,十幾裏的山路,還是遠遠超出了這個五歲小姑娘的想象。
跟着路上進城的鄉民,她的腳程不快,一直到午後時分,才堪堪走到縣城近郊。
前面的水聲越來越大,應該馬上就到河邊了吧?
唐猛抿了抿發幹的嘴唇,覺得又累又渴,憑着最後一股子餘力,她快步登上面前的小土包,眼中終于露出一絲喜悅。
奔流不息的清江就在山坡下,小姑娘顧不得腿腳疲累,居高臨下一股腦沖下坡去,撥開鄉道旁高聳的蘆葦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河灘,朝江邊走去……
孫家堂屋的餐桌上,六大盤式樣不同的菜肴,已經被席卷一空。
正中間的一罐子土雞湯,只剩下湯底的大料,旁邊清蒸鲈魚的盤裏,僅存一副空空的魚骨架。其餘四盤小菜,更是被吃幹抹淨,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麽食材。
唐老三盡力坐直身板,努力壓抑住想要打嗝的沖動,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失态。
唐彪被喂了一肚子雞湯和剔骨的魚肉,也挺起尖尖的小肚子,正窩在圈椅裏打瞌睡。
唐仲卻是個不見外的,二兩燒刀子下肚,只覺得靈臺混沌,腳下已飄飄然。
此時的他,正跟孫大廚互相攀着膀子,兄長弟短地盤起了交情。
“孫大哥你就放心吧,找工作的事情盡管包在我身上,不就是福興酒樓嘛,一句話的事兒!”
“唐老弟夠意思,哥哥我也不是個扭捏的人,不就是個宅子嘛,盡管拿去住!咱們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弟兄,一家人不見外!”
看着兩人摟抱在一起,還一個勁地碰杯灌酒,高樟無奈地搖搖頭,默默将兩人身後的酒壇子抱走。
……
“二哥,醒醒,時候不早了。”
“唐兄弟,來,把解酒茶喝了。”
迷迷糊糊掀開眼皮,唐仲只覺得恍如隔世。仿佛前一刻,自己還在雲端漫步。恍惚之間,身體又重新恢複沉重。
從榻上支起身子,環顧四周,房中陳設很是陌生,一時之間竟有種再次穿越的錯覺。
“這是……”
“這裏是孫家的卧房,先前你在堂屋喝吐了,我便将你扶到孫家客房,不曾想你又吐髒了客房的床鋪,只好将你移到卧房的榻上,跟老孫睡在一起。”
高樟說着話,順手将解酒茶遞過來。
“你要是再吐下去,孫家可沒合适的屋子給你用了。”
聽上去還挺狼狽,唐仲不好意思地幹笑兩聲,腦子裏卻全然不記得。
喝斷片了……
稍作歇息,唐老三湊過來提醒道:“二哥,我們該回去了,天都要黑了。”
“嗯?”竟然睡了一下午嗎?
唐仲從榻上翻身起來,穿上鞋子往床邊望去,冷不防一個踉跄,幸好被身邊的唐老三扶住。
日頭果真快下山了,确實該回去。
“現在回鳳山村,只怕走到半路就天黑了。要是不嫌棄,可以來我家中暫住一晚。”
“不了,家裏還有個妹子呢,得早些回去才是。再說,我們有騾車,費不了多少時辰。”
說完,他轉頭看看榻上另一頭,正呼嚕打得震天響的孫廚子,“還請高大哥替我向孫大哥道謝,時候不早,我們先告辭了。”
看唐仲走路仍舊有些晃悠,高樟不太放心,一路将兄妹三人送到人民廣場。
直到唐仲牽回茶攤後空地上的黑騾車,高樟又再次勸說:“你的酒勁沒完全散去,還是明早再回去吧!我擔心路上……”
唐仲大手一揮,帶着些昏沉道:“別擔心,你們這裏,路上沒人查酒駕!”
高樟?
唐仲招呼唐老三抱着唐彪上車,轉過頭來朝高樟自信揮手。
高樟只好囑咐唐老三多盯着點自家兄長,路上駕車慢些,多把着點缰繩。
看着唐仲翻身上了騾車,高樟不經意往城門方向望了一眼。
只見一個農婦打扮的中年女人,也正望向這邊。反複确認過幾眼之後,農婦立即快步行過來。
高樟上前幾步,想要問她可是有什麽急事。
農婦卻不看他,焦急地朝騾車徑直走去。
“老天爺啊,終于讓我找到你們了!你們看到妹妹沒有?”
唐仲頓覺不安,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頭腦更清醒些。
“顧嬸,你怎麽來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顧大嬸快要焦急到極點,看到三個孩子的臉,她幾乎帶着哭腔:“小猛她,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