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限量款
天朗氣清,微風不燥,大地在日頭的照耀下,升騰起一層淡淡的暖意。許多人都除下外衫,在新落成的廣場上曬太陽。
東城樓下,新立起的雙杠上,一個芥紫的身影尤其醒目。
只見她雙手握緊杆頭,雙腳在地上使勁一蹬,借力踏在支木上,腰間輕扭,旋即縱身躍上杠杆。
離地五尺高,她渾然不覺害怕,手撐着雙杠,兩只腳在空中得意地晃蕩。
雙杠四周圍了好些人,方才雖有城門衛過來,大致教了每樣健身器怎麽使用。
但除了沒有難度的漫步機、轉盤和跑步機,其他幾樣器材都鮮少有人嘗試。
都是街坊鄰居,當衆出洋相就難堪了。
因此,當有人動作利落地翻上雙杠,人們都不禁贊嘆。
雙杠上的女子轉過身,低垂的眼角蓋不住眸中的神采。
劉大娘嘿嘿一笑,朝下面的街坊們自信揮手。孫兒在對面玩跷跷板,她終于能騰出手來,施展自小練就的爬樹本領。
在她的帶動下,很快又有第二個,第三個老大娘躍上雙杠,衣袂翩翩,神采飛揚。
年歲增長的是經歷,甩開家務和兒孫,誰還沒一顆少女心。
廣場後的城門通道裏,胡頭兒正幫忙舉着硯臺,看唐仲踩在板凳上,往政務欄裏增加內容。
“臘月二十九,林知縣與東城門守正胡秉義,共同為清江縣人民廣場揭幕,數百群衆見證,共襄盛舉。”
胡頭兒來回琢磨唐仲寫的這句話,逐漸回過味兒來。
“幹嘛要請林知縣來揭幕?建廣場可全是我們東城門的功勞,他連一文銅錢都沒給,憑什麽還要在政務欄替他大肆宣揚?”
唐仲畫下最後一個句點,從板凳上跳下來,又拿袖子拂去上面的腳印。
“別看現在政務欄上的內容,是我們辛苦做了添上去的,日後,等人人都知道城門下有個政務欄,林知縣就會主動做出成績,求我們寫上去。”
說着,唐仲将板凳往肩上一扛,又騰出手接過胡頭兒手上是硯臺,自信道:“咱們就走着瞧吧!”
胡頭兒正對着政務欄,盯着上面僅有的兩條內容,只覺得唐仲在吹牛。
“對了胡頭兒,我待會兒想請假,有些私事要處理。”唐仲走到通道拐角,又探了個腦袋回來。
“只管去你的,咱們誰跟誰!”
胡頭兒朝他的方向揮揮手,示意他該幹嘛幹嘛去。他還要繼續琢磨,這個平平無奇的政務欄,怎麽就能在日後派上用場?
明日就是除夕,縣城中的店鋪,一般在除夕這天都不會開門,王記鐵匠鋪也不例外。
幾項催得緊的活計,他已經提前趕工完成了,剩下的活,都等到年後再來做吧。
他拿鐵鉗退了烘爐裏的炭火,又将爐房裏的柴禾和焦炭都搬到院子裏,關門歇業之前,他準備将裏裏外外打掃一遍。
掃帚在青石地面上刷出沙沙聲響,伴随着幾聲輕柔的咚咚敲門聲,在小院裏回響。
家家戶戶都忙着準備過年,誰在這時候來打鐵?
王鐵匠将掃帚靠在牆邊,手在褲管上摩挲幾下,穿過院子前去應門。
後門打開,就看見一張清瘦的少年臉龐,正對他幹笑。
“王伯,給您拜個早年了!”
王鐵匠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些許不耐。
“你何伯他中午就回鳳山村了,過年這些天都不會過來,要找他就回村裏找吧。”
說完,王鐵匠擡手就要掩門,唐仲趕緊伸出一只腳邁進門檻,“王伯,其實我是來找您的。”
頓了頓,唐仲稍微思考下措辭,複又小心翼翼道:“上次的事情,主要怪我,畫圖的時候沒有标明尺寸,所以……”
哪壺不響偏提哪壺,王鐵匠像是又被戳到心窩子,臉上一陣陰晴變換後,明顯不想重提傷心事,自己打自己的臉。
“好了,以前的事情就別提了,指甲鉗按照新的圖紙,随便打了打,你看看,能行就行,不行找別人去!”
“嘿嘿,怎麽會呢。”
唐仲賠上笑臉,整個人跨進門檻,跟着王鐵匠往院子裏走。
“就在裏頭,只做了三個,自己看吧。”
王鐵匠往爐房裏随手一指,自己卻站在院中不願進去,拿回牆邊的掃帚,繼續打掃院子。
唐仲悻悻走進去,心裏很是忐忑。
王伯現在生氣的态度,他完全理解。上次的失誤,給老鐵匠的打擊還挺大,無異于在他驕傲了半輩子的自信心上,狠狠地澆了一盆涼水。
唐仲在來之前的路上就想好了,不管一會兒看到什麽樣的作品,他都要厚起臉皮往天上吹,務必要把王鐵匠哄高興!
爐房不大,盛放器物的木板就在屋子正中間。唐仲的目光在上頭掃過,視線立刻落在木盤裏三個銀白的事物上,下巴不受控地往下掉了一格。
“王伯!”
唐仲像是只尾巴着火的公雞,嚎着嗓子從屋裏蹿出來。王鐵匠緊緊捏住手上的掃把頭,憋住一口氣,全然不想轉過頭去。
“幹嘛!”
他不耐煩地吼回去,聲音中帶着濃烈的戾氣。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這不過是在掩飾心裏的不安。
跟鐵器打了半輩子的交道,從來都是被人稱贊,還是第一次在唐仲身上翻了船。不眠不休做出的東西,最終卻落了個一塌糊塗,回爐重造!
一向相當自信的他,在唐仲這裏,有種空有一身技藝卻施展不開的苦悶。
眼下的三枚指甲鉗,是他重新花了二十多天時間,精心打制出來的。
他簡直不敢想,若是這次還說做得有問題,他會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拳頭,崩潰地上去錘人。
聽見唐仲從爐房出來的腳步聲,卻半晌不見他繼續開腔。王鐵匠終于忍不住側過身,用餘光去瞟身後的少年人。
“說吧,到底怎麽樣,給個準信!”
唐仲将木盤推到跟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
“這哪是什麽指甲鉗!”
王鐵匠握掃帚的手再度緊了緊,心中霜雪閉戶,如墜冰窟。
“這簡直,就是藝術品吶!”
盤中三枚小巧的手工指甲鉗,被打磨地溜光噌亮,晃眼一瞧還以為是三件銀器。
近距離逼視之下,更見王鐵匠的細致工藝。
指甲鉗通體不過成人兩節手指長度。不僅按照圖紙上的設計,一比一還原了每個零部件。更讓人驚喜的是,在指甲鉗的正反兩面,都有精美的紋飾。
指甲鉗的腹部,是流暢的水波,夾層中用來磨砺的部位,是密集的雲紋,指甲鉗背上的翻蓋表面,還雕刻着一尾靈動的鯉魚。
實在想象不到,在這個沒有現代化機械标準生産的時代,手工打制出的鐵器,竟能如此精美。
王鐵匠被唐仲的大喘氣,激得心髒差點漏跳一拍。
他轉過身來,盯着一臉興奮的唐仲,一直僵硬的肩膀終于松了下來。
城西的福興酒樓中,正按照唐仲先前規劃的會員福利,進行年末積分兌換活動。
積分兌換獎品,都嚴格按照積分和禮品對應的條目,有據可依,避免扯皮。
臨近年關時,來兌換積分的客人越來越多,劉掌櫃幹脆在門口立了塊牌子,将積分兌換條目一一列出來,省得老是有人過來詢問。
積分從少到多,每個階段都能換不同的東西。一百積分能兌一張素棉布巾,五百積分是一對白瓷碗,七百積分可以換回一套茶具,一千積分則是一根臘豬蹄髈。
成為會員後,在福興酒樓每消費一文錢,就能積累一個積分。劉掌櫃那兒有一本魚鱗賬,哪個會員積了多少分,記的一清二楚。
好些老顧客平時都攢着積分不用,只等到年跟前,攢滿一千積分,好換一只臘豬蹄髈回家。
離晚飯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劉掌櫃和夥計六子,已經提前忙活上了。
劉掌櫃拿着會員冊,對照着客人出示的會員木卡上的信息,一一核銷。六子則忙着将臘豬蹄髈挨個用油紙包好,再系上喜慶的紅麻繩。
自打人民廣場開始動工,唐仲除了過來賒過兩回熏鴨,就沒再過來。
此刻見他走進店裏,劉掌櫃喜滋滋地朝他招手,當着排隊客人們的面,只說:“差爺來啦!你看,店裏多忙啊!”
唐仲自覺找位置坐下,端了壺茶水等着。
劉掌櫃知道他是找自己有事,手上不覺加快了動作,連聲催促六子也動作麻利些。
約摸一盞茶的功夫,尋了個暫時沒人排隊的空檔,劉掌櫃摸過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每次唐仲過來,除了拿熏鴨,就是想到了招徕生意的妙招,若不是簽了保密協議,劉掌櫃真想找人給唐仲畫幅畫像,跟財神爺的雕像一起,擺在龛裏一天三炷香供上。
“這次,是不是又有什麽新安排呀?”
唐仲點點頭,示意劉掌櫃附耳過來,手捂在腮邊交待好一陣。
看劉掌櫃臉上漸漸浮起的疑雲,唐仲拍了拍他的後背。
“去吧,若真有人來換,記得通知我!”
說完,唐仲避嫌似的,大踏步走出酒樓。
日暮時分,福興酒樓中漸漸坐滿客人,只見劉掌櫃在堂中打了一圈招呼後,從門口取回積分兌換的牌子。執筆在兌換條目的最下方,新添上一行:
六千積分,兌換指甲鉗一個,絕美限量款,先到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