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邋遢
指甲鉗?
是個什麽玩意兒?
福興酒樓的會員制度,定出來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能在這段時間集滿一千積分過來換臘豬蹄髈的,都是縣中家境比較殷實的人家。
但眼下六千積分的價格,着實太高了些。
要知道,一個積分便是對應一文銅錢,六千積分則是兩個月的時間裏,在福興酒樓中開銷了六兩銀子。
清江縣不同于永寧府,少有出手闊綽的公子王孫,眼下大堂中客人雖多,只怕沒人能換得起。
有那些個向來喜歡在外頭充門面的,當即就問上了。
“到底是什麽限量玩意兒,值得六千積分,先把東西拿出來瞧瞧,要是真不錯,咱說不定會考慮考慮。”
劉掌櫃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枚托在掌心,在那人眼前一晃而過,引得周圍的人紛紛伸長脖子。
僅僅片刻功夫,劉掌櫃五指收攏。旋即将指甲鉗揣回去,故意賣起關子。
“別說清江縣了,就是放眼整個永寧府,都只有三枚。六千積分,還是折讓後的價。”
“好貴,咱們一桌人的積分,加起來都不夠。”
“剛剛近距離瞧見了,當真是個精巧玩意兒。”
“哎,也不知誰有這個財力,能換來一個,好讓我們仔細瞧瞧。”
堂中客人七嘴八舌議論開了,從唐仲下午剛将指甲鉗拿到手,到現在成為福興酒樓中熱議的話題,前後不過三四個時辰……
轉眼便是除夕,一大早,唐仲借來福興酒樓的黑騾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回鳳山村的路上。
胡頭兒過年有五天假,推己及人,也安排手下的城門衛在過年期間輪休。
首先獲得兩天假期的,便是唐仲。
差不多兩個月前,他也是趕着黑騾車,身無分文地闖進了清江縣城。
現在回家去,雖說不上衣錦還鄉,至少也不再窮困潦倒。
騾車行駛過一個凸起的土丘,颠簸地劇烈了些,唐仲趕緊往後面的板車中望了一眼,确認上面的大包小包沒被颠出去。
上午去福興酒樓借騾車時,劉掌櫃順便給他分了這兩旬的盈利分紅。
去掉上次多拿的,以及時不時過來賒欠的熏鴨,一共是五兩銀子并三百六十文。
唐仲喜滋滋地捧着銀子,當即就買了七只熏鴨,四包蜜棗,又去市場上轉悠一圈,帶上一堆肉食果脯。
車裏堆得滿滿當當,趕着回家過個好年。
翻山越嶺,進到鳳山村的地界後,黑騾子漸漸識途,不用唐仲牽缰繩引導。
村道先從顧大嬸家房後經過,唐仲籲停騾子,跳下車準備去接自家弟妹。
剛行出幾步路,就看見顧大嬸家的大黃狗,在院子邊上朝他龇牙。
“顧嬸,在家嗎?”
“猛子!唐老三!出來把狗拴了!”
喊了幾嗓子,卻始終不見有人出來。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
唐仲可不敢在大黃狗的地盤上造次,速速坐回車上,腳底抹油先溜了。
騾車由村道轉進一條更加逼仄的土路,兩邊的樹叢向後移去,熟悉的農家小院出現在眼前。
唐仲将板車裏的東西,一一搬進院子。卸下套騾子的繩子,黑騾子嘶鳴兩聲,噴着氣踱步到一旁吃草去了。
唐仲從院裏拿來葫蘆瓢,又到院外的井裏打起水,用瓢盛了端給黑騾子喝。
“二哥!”
女娃的聲音從菜地旁的山坡上傳來,一聽就知道是唐猛。
唐仲循着聲音的方向望過去,卻沒見到人影。
“二哥,我在這兒呢!看到我沒有!”
唐仲虛起眼睛瞄了許久,直到看清密林深處晃蕩的樹枝,以及枝丫上灰撲撲的身影,吓得丢下葫蘆瓢,趕緊朝坡上狂奔。
自家的大妹,此時正挂在樹上,開心地招手。一雙腳丫激動地在樹枝上來回蹬踏,好弄出動靜讓哥哥看到自己。
“你給我下來!”
“好叻!”
小姑娘滿心歡喜,立馬下樹。
“你慢着點,踩穩抓緊,欸,小心點吶!”
唐猛爬得過高,讓人看得心驚。唐仲氣喘籲籲地趕來,顧不得調息,在樹下伸開雙臂,生怕唐猛一個倒栽蔥紮下來。
等到唐猛下到他能夠得着的位置,唐仲毫不客氣,上去直接提起她的後領子,像提小狗崽子一樣,從樹枝上拽了下來。
“爬樹多危險,下次不許了!”
自家哥哥厲聲訓斥,小姑娘卻不以為然道:“我爬習慣了,不會有事的!”
唐仲:……
“哥……哥……”
正教訓唐猛呢,一個軟糯的聲線,在附近響起,唐仲四下看去,一顆心再次高高懸起。
十步之外的樹杈子上,唐彪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爬上去了,正撲騰着想下來。
樹杈顫顫巍巍,唐彪搖搖欲墜。
“我的小祖宗欸!”
唐仲幾乎是哀嚎着喊了一聲,放下懷裏的唐猛,伸手去接唐彪。
“哥……”小家夥看到哥哥過來,眼睛笑成月牙彎彎,手不去抓樹枝,反倒朝唐仲伸過來。
“別!”
眼見自家小妹,如同棉球一般,從數尺高的枝上翻落下來,唐仲來不及思考,後腿蹬地一個飛撲過去,在地上劃出一條長長的泥痕,堪堪将人護在懷中。
“哥哥……”
唐彪開心地咯咯直笑,軟乎乎的小臉往唐仲懷裏,親昵地拱了拱。
“你還敢笑!刺激是吧?”
唐仲在小妹的鼻子上輕輕一點,從地上顫顫巍巍爬起來,又叫過唐猛。左手抱一個,右手拽一個,頗為艱難地從山坡上下來。
回到院子,唐仲重新打了盆水,挽起袖子,清洗小臂上的擦傷。
方才只顧着接住小妹,沒注意地上有好些碎石。石頭的棱角劃破棉襖,在他的兩只胳膊上留下好幾條血痕。
簡單清洗後,從櫃子裏翻出條還算幹淨的布巾子,勉強包紮着止血。
“二哥!這是什麽呀!”
唐猛的聲音從隔壁廚房傳來,歡喜地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貝。
唐仲剛收拾完踱步到門口,就看見這丫頭正踮起腳,拆桌上的油紙包。
“哈!鴨子!”
唐仲倚在門上,饒有興致地欣賞偷嘴場面。
渾身都是土灰的野丫頭,正餓虎撲食地扒拉一只熏鴨。她頭上的髻子早已散亂,歪歪地垮向耳邊,小臉包上的兩條紅痕,還是剛剛下樹時,不小心被樹枝抽到的。
唐猛真是人如其名,下手猛烈,三兩下就掰下一只鴨腿,正囫囵往嘴裏塞。
再看看一旁的小的,剛學會走路沒幾天,腿上還沒練出多少力道,正三步一踉跄地往姐姐身邊走去。
見姐姐吃得滿嘴流油,唐彪忍不住把着她的腿,伸手要吃的。
唐猛想都不想,直接掰下另一只鴨腿遞下來。
唐彪小小的手也是軟乎乎的,沒有多少力氣,一個沒抓穩,鴨腿硬生生地落到地上,在灰裏翻了個跟頭。
唐彪才一歲多,渾然不覺得髒,蹲下身子就伸手去抓。
不料重心沒穩住,小姑娘晃了兩晃直接撲倒,人沒哭,反倒兩腿一彎蜷坐在地,把裹滿了灰的鴨腿往嘴裏送。
一只大手從天而降,趕在進嘴的最後關頭,橫空奪走了唐彪的鴨腿。
唐仲扶起唐彪,又在唐猛的腦門上輕輕一點,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都給我洗手去!”
沒想到,家裏的孩子在沒有大人看管的時候,竟是這樣過活的。
他自己平時已然不太講究,但家裏的兩個是妹子呀,怎麽能比他還邋遢!
桶裏還剩些水,是剛才打上來沒用完的。
唐仲看了看兩個妹妹泛紅的鼻頭,嘆了口氣,重新去院外打了桶水提進廚房。
撿柴燒火,将水燒開。拿盆舀了熱水,又兌些冷水進來,他伸手進去試了試溫度,才将水盆端到階沿上。
“都過來,洗手!”
唐猛跑得最快,三兩步就沖到跟前,卻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在水面劃拉一下,就嚷着表示自己洗好了。
“回來!”
唐仲揪住大妹的後領子,重新把人提到盆邊,又從牆上取下根曬幹的帕子,放進水中泡軟。
他恨鐵不成鋼地抓起帕子,扳過唐猛的小臉細細擦拭,直到連耳朵後頭都洗白淨了,唐仲這才放開,換小的唐彪來。
“你們平時,不在顧大嬸家乖乖待着,都這麽漫山遍野地跑嗎?”
唐猛點點頭,完全沒覺察出話裏的擔憂。
“當然了,這座山我都跑遍了!有時候,我跟大丫二丫去山上放牛,還有的時候,就帶妹妹去坡上認野菜。”
“菜!”懷裏正在擦臉的唐彪牙牙學語,偶爾應和上一兩個音。
他又細問幾句,但兩個妹妹說得東一榔頭西一錘,老是回答不到點上。他這才想起,家中唯一一個曉事的唐老三,還沒見着人影呢!
唐仲放下唐彪,将一盆子污水端到院子邊的水溝裏倒了,轉頭望向坐在門檻上,繼續啃鴨腿的唐猛。
“唐叔呢?跑哪去了?”
“應該在鄉學吧。”
唐猛嘴裏包着肉,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鄉學?”唐仲再次确認。
“對呀,三哥這些天常去鄉學,那些男娃坐在裏頭,他就蹲在牆外頭,我偷偷跟去看過。”
是了,唐老三已經虛歲八歲,後世這個年紀的孩子,也該念小學了。
唐仲惆悵地放回盆子,坐回到階沿上,心情複雜。
兩個妹妹天真爛漫,對生活的貧苦還渾然不覺,唐老三更是過早懂事,卻連書都讀不上。後世這麽大的孩子,哪個不是在家人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地成長。
算起來,還是他這個做哥哥的不稱職,才讓家中三個小的過得如此狼狽。
唐仲深深嘆過一口氣,将一旁的唐彪抱到懷裏,揉了揉她頭頂茸茸的軟毛。
唐家小院外,深灰的身影一閃而過。
躲到一叢灌木後,他背過身來,努力調整呼吸。
泛紅的眼眶外,還有些許青烏,他的手指不小心觸碰到,立即痛得嘶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