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揭幕式
離除夕還剩三天,地基基本完成,只剩下邊緣部分的水溝,有待開鑿。
漢子們回到村裏,從自家後山上伐來木頭,小山似的堆疊在城門口,等候唐仲的安排。
唐仲尋了個人少的角落,招呼大家圍攏過來,從懷裏掏出他這些天精心畫好的圖紙,神秘兮兮道:“這些寶貝,可不能外傳,我現在正式交給你們,務必好好保存,以後準能賣出大價錢。”
離唐仲最近的漢子,聽得心潮澎湃,還以為是什麽致富密寶,可朝圖紙上打望一眼後,只覺得有人在吹牛。
“就憑這根斷了一截的秋千?還賺大錢?唬小孩的吧!”
唐仲倒不生氣,只糾正道:“不是秋千,它叫漫步機。”
“那一高一矮,兩根晾衣棍呢?”
“叫做高低杠。”
“缺了半截的車轱辘是……”
“滾筒跑步機。”
“這個我認識,是兩個盤子。”
“那叫轉盤,轉胳膊的。”
漢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對着圖紙上的東西一陣指指點點,都被唐仲一一糾正。
畢竟,這些後世制霸街角和公園的戶外健身器材,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只能憑想象力瞎猜。
唐仲将圖紙分發下去,這一次,他認真标記好各處部件的尺寸,絕不會出現上次鐵匠鋪的尴尬場面。
空地被中間的道路一分為二,左邊的面積明顯大上一圈,唐仲将其規劃成健身區,右邊的空地,是兒童區。
但兩世為人,始終單身狗的唐仲,對兒童游樂器材的想象,只停留在自己童年的滑滑梯和跷跷板上。
所以清江縣的小朋友,無緣深入體驗後世小夥伴的玩具樂趣。
規劃好器材區,空地剩餘的面積還是足夠大,漫步機和滑滑梯,還不足以豐富清江人民的飯後生活。
唐仲也曾想過引入廣場舞,但一想到有人拿着鑼鼓唢吶,在城樓下一整天動次打次,他就趕緊放棄了這個可怕的想法。
有聲音的不行,那就換個無聲的吧。
唐仲找到楊大壯,從懷裏掏出本《五禽戲二十六式》。
這是他之前拼上臉面不要,從褚大夫手上借來的,用完還得還回去。
“把上面的圖譜,依次刻在木板上,立在左右兩邊。”
楊大壯識得字,自然知道是好東西,點頭小心翼翼收進懷裏。
楊家村的漢子們心眼實在,看唐仲催得緊,便都加班加點地趕工,有時候忙上一天,連水都顧不得喝一口。
終于,在除夕的前一天早上,所有活計都已完工,正式交由唐仲檢驗。
之前蒿草遍布,荊棘叢生的荒地,如今拾掇一新。堅實的地面寬闊平整,和街道齊高,新做成的各式器材,都細致地打磨了圓角,泛出陣陣松柏木香。
唐仲背起手,繞場數圈,來來回回仔細檢查,最後将目光落在健身挨訓器材上。
見他招手叫人過去,漢子們你推我我推你,像被學堂的先生抽到功課一般,都不願過去挨訓。最終,還是楊大壯被人推出,硬着頭皮走了過來。
“哪裏沒做對?能改我們立馬就改,要是不能改的話,我今晚回去問問村裏的木匠。”
唐仲指着漫步器的把手,“這裏,把你們的名片刻上去吧!”
名片?又是啥新鮮物什?
楊大壯下意識去摳後腦勺,顯然沒聽明白。
“所謂名片,就是你們施工隊的聯系方式,相當于小廣告,刻在每件作品上。若是以後有人想找你們,看着名片,就能尋過去。”
楊大壯聽得雲裏霧裏,平白無故的,尋他們幹啥?
“自然是找你們做東西。”
唐仲的腦子比楊大壯轉得快,已經替他們想好了。
“就刻楊氏施工隊承制,地址:清江縣楊家村。”
楊大壯「哦」了一聲,轉身回去拿鑿子,又聽唐仲在身後補充道:“每個健身器材,還有對面的滑滑梯跷跷板,都刻上!”
花光了公款,東城門衛又恢複了一日三次,去公廚領饅頭的生活。
不過今天上午,胡頭兒親自過來,一直在公廚門口守着,卻不是為了等口吃食。
準确地說,他是來等人的。
公廚緊鄰着縣衙,站在公廚門口,剛好能穿過公堂側面的窗戶,瞥見堂上林知縣的褲腳。
日上中天,只見那抖了一上午的二郎腿,終于落了地,胡頭兒心知是過完堂,該午休了。
坐在公堂上的林知縣,剛取下頭頂的烏紗帽,靠在椅背上抻了個大大的懶腰,就看見胡秉義從外頭小跑着進了院子。
“私闖縣衙,驚擾公堂,該當何罪?”
戚捕頭将刀柄抵在胡頭兒胸前,将他擋在院中不許進去。
“當你娘的罪,讓開,老子看到你們退堂了!”
戚捕頭見沒把人吓住,不甘心地往胡頭兒腿上來了一腳,感覺踢到實處,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老子今天忙着呢,先不跟你計較,等有空了再來好好教訓你!”
“跑什麽,比劃兩招啊!”
胡頭兒顧不得跟戚捕頭糾纏,憑空威脅兩句,趕緊鑽進公堂。
到了年底,官府的案卷堆積如山。林知縣平時慣愛拖延,眼看去年積下的官司還有十來樁,真想一推六二五,破罐破摔撂挑子不管了。
看到胡秉義跑進來,林知縣以為又來了什麽費腦子的差事,連帶着臉色都難看幾分。
“大中午的,不在東城門好好待着,玩忽職守,跑公堂來作甚!”
胡頭兒上前抱拳,“請大人午後移步東城門,屬下們有緊要事務,需請大人莅臨指導。”
“有屁現在就放,本官下午也忙着呢,沒工夫陪你們兜圈子。”
“是有關清江百姓民生的大事,關系到日後東城門的廣告位收入,甚至是後續的創收項目,請大人午後務必過來。”
這一句拔調子的大場面話,明顯是唐仲教的,憑胡頭兒的腦子可想不出來。
百姓民生倒不打緊,左右不過交糧納稅出徭役,這些他平時都盯得緊,能出什麽事?
林知縣知道,這些時日東城門确實搞出了聲勢,聽說是在平整土地。
左右不需要他批銀子,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去吧,他忙得沒空理會。
不過,既然說跟廣告位的銀子有關,那倒不能不過問。
也罷,勉強受累走一趟吧!
“咚咚锵!咚咚锵!”
東城門口鑼鼓喧天,數丈長的紅布标語迎風招展。
胡頭兒忍痛自掏腰包,摳出半吊錢,又心理不平衡地從趙力身上搶來一兩銀子。
斥重金,在城頭裝點了紅綢子,又請來城中四支紅白喜事吹打班,齊齊坐在城牆下,朝着西面一通敲打。
遠遠瞧見林知縣的儀仗過來,胡頭兒趕緊讓吹打班再賣力些,連剛歇過口氣的唢吶手們,都重新奏上了。
帶上兩個城門衛,胡頭兒快步前去迎接。
午後的日頭暖和,聽見東城門這邊敲敲打打,好些閑來無事的百姓,都從家裏出來,湊到跟前看熱鬧。
知縣的儀仗可不管那麽多,直接鳴鑼開道,将杵在跟前的百姓趕出老遠。
林知縣從儀仗後緩緩走出,看着眼前大變樣的東城荒地,實實在在吃了一驚。
“這是要做什麽?”
胡頭兒上前抱拳行禮,卻不知如何答話,轉頭去瞟身側的唐仲。
“啓禀大人,屬下們感沐大人的恩德,特将此地開辟成百姓日常休閑健身的場所,今日工程完工交付,特請大人前來揭幕。”
揭墓?揭開誰的墓?
林知縣聞所未聞,聽着就覺得晦氣。
“不必了,本官就是過來看看你們在搞什麽名堂。既然土地平整完畢,百姓今後暢行無阻,本官也就放心了。公堂還有要事,本官……”
見林知縣剛來就想腳底抹油開溜,唐仲趕緊拖住,朝衆人宣布道:“吉時到,揭幕儀式正式開始!”
胡頭兒也配合着過來推林知縣的胳膊,“請大人移步。”
“走!看儀式去咯!”
混在人堆裏的楊家村漢子們,都相當捧場,一個個跟着嚷嚷起哄,很快便煽動起百姓們的好奇心,紛紛聚攏過來,将四周圍得水洩不通。
情勢逼人,總不能讓衙役們亮白刃強行沖出去吧?要是傳到府臺大人耳朵裏,還不知被如何訓斥呢。
明知東城門要搞事,卻也無可奈何,林知縣眼看不能退場,衆目睽睽之下,勉強挺直身板,為顧全形象被迫就範。
“民意如此,本官便依你們所言。”
唐仲将林知縣引到幾步之外,一塊蓋着紅布的木牌前,示意他抓着紅布的一角。又轉頭招來胡秉義,示意抓住另一角。
“下面,有請林知縣,胡守正,共同揭幕!三,二,一!大家鼓掌!”
起初,圍觀的百姓都是一臉茫然,只聽見人堆裏,有零星拍巴掌的聲音。
漸漸地,始終沒有斷絕的掌聲,像有生命力一般,越來越響,越傳越近,如燎原的野火,随風蔓延。
圍在裏層的百姓們像是受到感召一般,也試探着擡起手臂,破天荒地跟着鼓掌。
在一浪高過一浪的掌聲裏,胡頭兒內心激蕩,豪邁地将胳膊一擡,帶動林知縣一起,揭開木牌上的紅布。
和煦暖陽下,木牌上新刻的七個大字,用紅漆塗了,格外惹眼:
「清江縣人民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