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施工隊
唐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認:“六兩銀子,确定?”
“成……”
唐仲激動地拍了拍楊大壯的膀子,豎起大拇指,“好男人,有眼光!”
一陣查戶口般的寒暄之後,唐仲終于摸清了這群漢子的底。
漢子們都姓楊,一行十二人,彼此之間沾親帶故,都是城外楊家村的農戶。
近來地裏沒有莊稼活,他們便結伴進城,想找些下力氣的散工,在年前多掙些銀錢回去。
都是本分的莊稼漢,好些人不常進城,有些拘謹,第一次登上城牆開會,更是渾身不自在。
唐仲本想請大家一齊到城樓中,坐下來商議荒地改造的具體規劃。
三催四請好半天,漢子們還是心裏犯怵,總覺得城樓是官府的地盤,死活不願進來。
最後,衆人一致推選出在鄉學混過一段日子,識得幾個字的楊大壯,由他作為代表,跟城門衛交涉。
時間緊,任務重,錢還少,這些唐仲都清楚。
聽到先前其他人的抱怨,他有些擔憂:“你們只有十二個人,二十天時間能做完嗎?”
楊大壯也是個憨直爽快的,心裏怎麽想,嘴上就怎麽說。
“不曉得……”
“根據以往的經驗,你稍微估計下呢?”
“以往沒經驗吶。”
唐仲:“嗯……”
行吧,雖然沒譜,但勝在态度誠懇。
“木工活計呢?你們會做嗎?”
“應該會……”
唐仲心裏打了個咯噔,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什麽叫應該會?
楊大壯實話實說:“我們裏面不少人,都幫着村裏修葺過房子。木工活計要是簡單,應該沒問題,要是稍微難些,估計夠嗆。”
唐仲深吸一口氣,全憑天意吧!誰讓他們沒錢,請不起別的施工隊呢?
按照他的設想,東城門前的空地,最多時能容納千人活動,所以地基必須穩固。
依照清江縣普遍的建房習慣,地基需往下挖六尺深。荒地上不需要建房,唐仲滿打滿算,估摸着基坑三尺便足夠了。
即使如此,在面積寬大的荒地上掘地三尺深,也是一番不小的動作。
西城門在林知縣的授意下,緊緊複制東城門的步伐,他們的下一批廣告位出來的日子,跟東城門一樣,也定在年後。
到時候兩個城門同時拍賣,誰低價誰尴尬。
西城門本就比東城門占據優勢,如果不提早打算,到時候丢人的必定是東城門。
李守正應該不會存有挑釁心思,想來,這應該是林知縣,故意給他們的難堪。
下一批廣告位年後招租,荒地的工程,必須趕在年前完工。
滿打滿算,只剩下二十天!
當天下午,還沒到平時胡頭兒午睡起床的時辰,楊家村的漢子們,就帶上鋤頭鐵鍬,進城幹活來了。
荒地廢棄多年,除了大片蒿草,還有好些倒伏的荊棘。漢子們倒混不在意,揮起家夥事一頭紮進去。
唐仲在城牆上,看着他們從下午一直幹到日頭落山,每個人都埋頭做活,沒有一句抱怨。
等到城門快要落鎖時,荒地上已經壘起了大大小小數十個土堆。
第二天城門剛打開,楊家村的漢子們就已經扛着竹筐和扁擔,早早候在外頭。
“來得這麽早?吃過飯了嗎?”
楊大壯擺手,幫着唐仲将沉重的鐵皮城門推開,“不礙事,一會兒到了中午,家裏的婆娘自會送飯過來。”
說完,楊大壯招呼衆人快些進城,将前一天壘起的浮土,鏟到筐裏運出城門倒掉。
在城中大部分人家還沒起床的時辰,楊家村的漢子們,就已經熱火朝天地幹上了。
接下來的兩天,漢子們仍是這般起早貪黑,不知疲倦地幹活。
唐仲替他們粗略計算過,如此勞苦二十天下來,每人只能分得半貫錢,這還沒算上飯食和之後的木材開銷。
再想想他們幾個城門衛,守着一座城門的便利,每人輕輕松松到手十兩。
相較之下,普通農戶掙錢的手段,也太辛苦了些。
唐仲心中有些不忍,咬咬牙,從自己的錢袋子裏,忍痛摸出唯一的一兩碎銀子……
年關臘月,寒氣侵人,但一上午活計做下來,還是連着打濕了裏外幾層衣裳。楊大壯索性光着上半身,甩開鋤頭,走到邊上來喝水。
“大路上往來都是人,不嫌臊啊?”
話裏責備,聲音卻滿是溫柔。楊大壯轉過頭,沖說話的女人嘿嘿一笑。
“你來啦?”
女人放下手中的提籃,将搭在籮筐提手上的素白褂子撿起來,遞到自家男人身前。
“風涼,快穿上!”
“身上全是汗和土,腌臜得很,這是你給我做的第一件衣裳,別弄髒了。”
唐仲從福興酒樓過來,還沒回到城樓,就一頭撞上兩口子光天化日眉來眼去的恩愛場面。
一時之間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見有人過來,女人頗難為情,埋頭躲到楊大壯身後。
唐仲幹咳一聲,“那啥,這是我買來的幾只熏鴨,你們中午吃飯的時候,打開嘗嘗!”
說完,他将懷裏的幾個油紙包往楊大壯手裏一塞,抱歉道:“你們繼續說悄悄話,我就不打擾了。”
“哦豁,新媳婦臉紅咯!”旁邊撐着鋤頭看熱鬧的漢子,趁機瞎起哄。
女人的臉漲得通紅,将地上的舊棉衣往楊大壯身上一批,低頭捂着臉跑開。
“一夯下去,嚯嘿,二夯來嘛,嘿作!遇山開山,嚯嘿,河架橋嘛,嘿作!”
漢子們打夯的聲音,喊得震天響,常常引得路過的行人圍觀叫好。
這個時代沒有機械工具,打地基全靠人力牽動石夯。
所謂石夯,便是形如磨盤的圓石,中間開鑿出數個孔洞,并用結實的麻繩穿過系牢。
四個漢子一組,随着號子的節奏,齊齊拽動麻繩舉起石夯,再卸力使之垂着落下,靠重量壓實下面的土地。
按照清江縣的夯土習慣,漢子們打的是灰土地基。
基坑挖好後,将白灰黃泥和河沙,按比例調和拌勻,再鋪撒到坑中夯實。每夯好一層,還要在面上澆潑一層糯米漿,讓夯土更加密實經用。
如此反複數次,直到三尺深的基坑完全被夯土覆蓋,地面才算平整完成。
看着城樓下,肌肉健碩的漢子們孔武有力,胡頭兒心癢,好幾次都想下去,使使無處安放的一把子力氣。
唐仲恰如其時湊過來,幽幽道:“其實還有一處地方,需要胡頭兒做些奉獻。”
胡頭兒立馬卷起袖子,說幹就幹:“兄弟盡管說!包在我身上!”
唐仲攤開手板,誠不我欺:“給施工隊買肉打牙祭的錢,快不夠了。”
“咳咳,突然想起來,趙力方才好像有急事找我,得趕緊看看去!”
望着胡頭兒腳底抹油的摳搜背影,唐仲嘴上無聲,心中萬馬奔騰。
幾天過去,城牆下的地基已經初具雛形,唐仲卷起手上的規劃圖紙,收拾收拾準備出門。
此前一直怕見的人,終究是躲不過去了。
他專門繞道福興酒樓,厚起臉皮要來一只熏鴨包上,又在路上買了袋蜜棗,一路忐忑行到本心堂門口。
跟此前排長隊的場面不同,此時的本心堂診室中,只有寥寥幾個病人。
唐仲在外頭徘徊良久,始終不敢面對,索性一轉念,溜進了隔壁藥房。
“咳咳,小弟弟?”
聽到聲響,小藥童軟乎乎的聲音,從藥櫃後響起:“請問足下可是要拿些傷寒藥片?”
“我不愛吃藥。”唐仲故意逗弄小孩。
“不怕,藥片不同于藥湯,不苦的。我們有現成的傷寒藥片,帶回去溫水服用即可。”
聲音越來越近,人還沒出來,兩個小揪揪倒先從藥櫃上冒出來。
“咦?是你!你病了嗎?”
見到唐仲,小藥童頗為驚喜,小腦袋不自覺晃了晃。
“我好得很。”
唐仲勾勾手,蹲下身子,神秘兮兮地将紙袋遞上前,“吶,給你的。”
他身上最後兩個銅錢,終于在今天花完了。
“是蜜棗!”
“專程給你買的,別客氣,随便吃!”
誰知小藥童只幹巴巴望了兩眼,便将蜜棗袋推回去,一臉委屈。
“師傅說了,不許吃甜食。”
幾歲的小孩子,吃甜食有什麽問題?褚老頭當真是古板。
再說,這可是他身上最後的錢買來的,一片心意,不吃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腿有些麻,唐仲換了只腳蹲着,抖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态:“別聽他的,小孩吃糖,天經地義!”
“真的嗎?”小藥童将信将疑,有些動心地往袋子裏瞧一眼,咽了咽口水。
“放心吧,你不說,我不說,沒人會知道!”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熟悉的冷漠聲音:“誰說我不知!”
幾乎跟上次一模一樣,又是企圖在小徒兒身上做手腳。
褚大夫氣得狠狠瞪了唐仲一眼,走過來直接将整袋蜜棗沒收,牽起小藥童,回到藥櫃後頭。
好死不死,又被撞上了!
唐仲幹笑兩聲,起身時帶着踉跄,找補似的,趕緊将懷裏的油紙包捧出來。
“褚大夫,好久不見,這是晚輩專程帶的熏鴨,福興酒樓的招牌菜,您嘗嘗。”
褚大夫看都不看,“煙熏食物,不吃,拿走。”
唐仲呆立當場,尴尬地腳底搓灰。
是不是他們八字犯沖啊?怎麽帶着禮物上門,又戳到了褚老頭的忌諱。
但專程來一趟,沒道理空手而歸。唐仲厚起臉皮,硬生生要跟他聊下去。
“近幾日挺記挂乞丐爺孫倆的,不知……”
“已經痊愈,你還欠着二兩診金。”
唐仲:“嗯……”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唐仲心頭堵得慌,完全不敢開口,杵在門口幹站着吹冷風。
聽見隔壁診室有些動靜,褚大夫重新從藥櫃後鑽出來,經過時,餘光嫌棄地在唐仲身上掃過。
“到底什麽事,快說。”
唐仲喜出望外,連帶着嗓音都跟着抖上兩抖:“想請您親自比劃比劃,禽獸戲的動作。”
褚大夫結結實實地朝他剜了一眼,磨着後槽牙發狠道:“豎子,那叫五禽戲!”
唐仲尴尬地頭皮發涼:“嗯……”
作者有話要說:
褚大夫:總有人想教壞我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