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拍賣會
遣了幾個夥計出去稍加打聽,福興酒樓在東城門貼告示的事,一字不漏地鑽進了品雅居掌櫃的耳朵。
原來是花了幾個錢,在背地裏耍花招,還真以為姓劉的給哪路財神供了高香呢!
能花錢解決的事,就不叫事。
午時未過,品雅居的掌櫃帶着夥計,匆匆殺到了東城門。
“有勞差爺,可否求見胡頭兒一面。”
趙力還在納悶,該把人支到胡頭兒家裏,還是應該直說他不在。唐仲耳朵靈得很,趕緊從後頭跳出來。
“是要詢問廣告位的事嗎?跟我談就行!”
廣告位?想來就是福興酒樓的告示吧!掌櫃應了一聲,随後被引到城門通道中。
唐仲指着福興酒樓廣告正對面,用白色虛線框出的位置道:“目前還剩這一處廣告位,掌櫃可否屬意?”
還以為是何種大手筆,不過是城樓下,小孩塗鴉般的幾個大字,寫得跟狗刨似的。
想他品雅居中的墨寶,随便一副都價值百兩,如此難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兒,當真配不上品雅居的高端品位。
品雅居掌櫃崩住面上的表情,沒有露出絲毫不悅。
“請問差爺,福興酒樓出價幾何?”
掌櫃也是個老江湖了,就算諸多嫌棄,但在裸的生意經面前,這個廣告位也是勢在必得。
他并不急着出價,摸着石頭過河,方是正道。
唐仲笑眯眯地伸出食指。
“一兩銀子?”掌櫃身邊的夥計率先猜測。
“不,是一個銅板。”
掌櫃和夥計雙雙啞然,全然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一個銅板,真當生意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豈會這麽少?”
“掌櫃可聽說過,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最勇于嘗試的人,确實應當獲得更多的實惠。況且廣告位招租的告示,一早就貼出來了,只有福興酒樓出價,自然該成全劉掌櫃了。”
“既然如此,那小可出價二兩銀子,買下這個告示,哦不,廣告位。”掌櫃直接擡價,他可不像劉掌櫃那般小家子氣。
唐仲點點頭,從腰後摸出一個小本和一支筆,當着品雅居掌櫃的面,在已經風幹的毛筆尖上舔了一舌頭。
當真不堪入目,有辱斯文!品雅居掌櫃渾身泛起一陣惡寒,身形一顫,身邊夥計趕緊扶住。
“品雅居出價,二兩銀子。”
唐仲一面高聲念叨,一面在紙上記下。
夥計護主心切,“你這是何意?”
“別急嘛!這個廣告位已經有很多商戶來問過了。為了公平起見,咱們實行拍賣制,在今日城門落鎖前,所有商家均可出價,價高者得。”
沒想到瘦皮猴似的城門衛,還會玩這一手。
品雅居掌櫃氣歸氣,可沒想過跟生意過不去,他略作思忖,決定重新出價。
“方才情急,一時口誤,品雅居出價,二十兩銀子。”
唐仲很配合地颔首,在本子上添了兩筆。
“掌櫃的不用急于一時,今下午任何時間,都可以過來重新出價。”
說完,唐仲指了指城樓斜對面的茶攤。
“若是掌櫃得閑,想要時刻了解最新出價情形,可以坐在那邊茶攤上等候。最終競價成交之後,我會專程登門通知出價最高的商戶。”
“最新出價情形?你的意思是說,我能得知現在出價最高的是誰?”
“當然!我們東城門,最是講究公平、公正、公開。”
說着,唐仲在大拇指上舔了一嘴,往前頭翻找了好幾頁。
掌櫃身形又是一顫,當真是粗鄙無教,有辱斯文!
“吶,找到了!”
唐仲朝掌櫃翻開本子,大方展示。
“是東升酒坊,出價四十五兩銀子!”
什麽?酒坊?敢情不止是酒樓在競争這處告示,其他行當的商戶也摻和進來了?
不過東升酒坊,跟他的品雅居相比,又算個什麽東西?東升酒坊釀的酒,從來不入他的眼,只能賣給尋常人家,他的店裏,可多得是名家陳釀。
掌櫃眼中掃過一絲不屑,自信滿滿道:“品雅居出價,八十兩。”
他就不信了,豈會有人出價比他還高。
“好叻!品雅居,八十兩!”
唐仲一面唱價,一面爽快地劃去品雅居之前的報價。
他使勁壓住企圖瘋狂上揚的嘴角,很想朝鳳山村的方向吶喊:
看吶!你們哥我釣到金王八啦!
品雅居掌櫃掃了一眼百步之外的茶攤,不過是平時供販夫走卒們歇腳的破落棚子,也配讓他這般風雅人士坐進去?
再看看早已等在裏頭的各家商戶,都眼巴巴盯着城門,憨狗望月一般,當真是毫無格調!
掌櫃背起手将袖子一甩,大跨步走遠,估摸着差不多走出些距離時,他才轉過身,朝後頭的夥計吩咐道:“你去城門口守着,每隔半個時辰,回品雅居通報一次!”
城門落鎖即是宵禁開始,為了不讓各路商戶在回去的路上犯夜挨板子,唐仲臨時決定,将公布競拍最終贏家的時間,提前一刻鐘。
天色已然暗了下來,城門口幾乎沒有進出的閑人。
拍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各家商戶枯等了一下午,連晚飯都沒顧得上吃,紛紛圍攏過來。
他們中有人不差銀子,勢在必得。更多的人則是守着瞧熱鬧長見識,看看貼在城門口的一張紙,到底能賣出什麽價。
為了以示公平,充分烘托儀式感,唐仲特地請來更夫報時。
更夫對着漏刻點燃一支香,端到東城門下,香燃盡,便是最終的揭曉時刻。
“請問差爺,現下哪家出價最高?”
唐仲對着牆上的火把,翻了翻手上的本子。
“韓記綢緞莊,出價九十二兩!”
人群中一陣騷動,想不到老韓這些年生意做得上道呀!居然能一口氣拿出九十多兩銀子。
一位須發花白的老漢從人群中鑽出來,轉身朝衆人拱手:“承讓,承讓!”
還沒公布最終花落誰家,單是眼下亮家底一般的競價環節,就讓韓掌櫃覺得相當長臉。
“韓掌櫃經商有方,在下佩服!”
“還是老韓寶刀不老,果真大手筆!”
在看熱鬧衆人的花式吹捧下,韓掌櫃感覺人生已然登上巅峰,沒有什麽比同行們的稱頌,更讓他有成就感。
“品雅居,一百兩!”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衆人紛紛回身看去,只見一身月白長衫的男子款款行來。
正是品雅居的掌櫃。
品雅居的夥計趕緊湊過去,走到前頭為當家的開路。
韓掌櫃被奪了風頭,吹胡子瞪眼又要舉手報價,被身邊的小厮拉了回來。
“再加下去,咱們賬上就相當吃緊了。”
韓掌櫃無奈,氣得往地上狠啐了幾口唾沫。
人群中又是一陣躁動,品雅居掌櫃從人群中穿行而過,享受着衆人或崇敬,或不忿的目光。
他向來以文人自居,面上兀自一派月朗風清,身上卻實實在在穿着華貴的暗紋蜀繡,這可是他來之前,專程回家換上的。
盛裝出席,勢在必得!幹看着吧土鼈們,認清楚誰才是財力最雄厚的老板!
品雅居掌櫃手執一把折扇,過來朝唐仲有禮問道:“還需等待多久?”
他身上沉重的熏香,下午明明還沒有。唐仲聞不慣,捏捏鼻子,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對不住,對不住。”唐仲盯了眼角落裏的香爐,香還剩一小截,想來最多三五分鐘便會燃盡。
“掌櫃的請稍等,片刻功夫就好。”
唐仲不着痕跡地往前邁出幾步,走出通道,終于透了口氣。
“各位,請聽我說幾句。首先,感謝大家百忙之中抽空來捧場,你們的積極踴躍參與,東城門上下倍感榮幸!”
唐仲起了個範兒,依着後世開大會的感覺,朝大家夥颔首致意。
此處應有掌聲!
奈何各路掌櫃們仍舊眼巴巴望着,等着他講下一句。
也是,這時候的人還沒有鼓掌的習慣。
唐仲幹咳兩聲,繼續道:“有幾個問題,大家一直沒有問及。但公平起見,還是跟大家通報一下。首先,城門口不會只設置兩個廣告位,後續還會依次增加。為了保護本次中标商家的利益,其他廣告位,一個月之後再陸續開放。”
“再者,本次中标不代表廣告位的永久歸屬,租用權僅限一年。一年之後,我們将重新競拍。”
“最後,我們允許中标者中途撤下廣告,但租金分文不退。謝謝大家!”
三條解釋出來,人群中立刻炸開了鍋。
“什麽?花了這麽多的銀子,只能用一年,當真不劃算吶!”
“可不是嘛,誰知道一年能不能多掙出一百兩。若是掙不出來,白花花的銀子不就打水漂了嗎?”
“也就是才時興的玩意兒有人捧,你們且看一個月後,誰還對廣告位有興趣?說不定到那時,後面出來的廣告位,幾兩銀子就能輕松拿下!”
好事者們添油加醋的議論,品雅居掌櫃聽得清清楚楚。他忍住怒氣,額頭上卻已然青筋暴起。
好啊,最後關頭給他留了一手,很好!
一百兩是小數目嗎?他雖不露聲色,報價時心頭還不是鈍刀子割肉!
本以為是獨一無二的位置,花一百兩出出風頭也值得,可現在……僅一年……
匹夫,豎子,他奶奶的熊!
“掌櫃的,若是此刻反悔也行,我當即宣布方才的報價無效就是,只要不到最後一刻,都好說。”
唐仲見他臉色不好,主動過來打個商量。
當衆反悔?都到這個份上了,故意讓他顏面掃地嗎?
“不必!”
品雅居掌櫃面上仍強撐着,聲音裏卻全是怒意。
“好吧……”時間所剩不多,他也不再多問。
唐仲回頭望了眼香爐,香還剩一點紅星,即刻就要燃盡。他深吸一口氣,抓起品雅居掌櫃的手臂高高舉起,準備開口宣布最終中标人。
“大頤門,一百兩并一文!”
“哐!”更夫落錘,在鑼上重重一敲,正式成交!
所有人都傻了眼,齊齊望向人堆裏,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夥計。
小夥計頗難為情地撓撓後腦勺,“我家掌櫃說,定要在最後一刻報價,壓過一文錢便可。”
品雅居掌櫃的手臂,空蕩蕩地落了回來。
高高捧起,卻當衆摔了個灰頭土臉!
好個大頤門,好個東城門,老子今晚的臉面,就因你們丢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