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投毒者
這個時代的宵禁還是相當嚴格的,除了有緊急事務的官差,普通人大半夜在街上晃蕩,被巡夜的官兵抓住了,起步價就是挨三十板子。
雖說唐仲也算官差,畢竟只是個末流角色,犯夜挨打多半是逃不了的。
從城隍廟出來後,多虧乞丐老鄭帶路,領着他在小巷中摸黑打轉,成功繞過巡夜的官兵,一路摸到東城門。
“多謝老鄭,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老鄭頗不耐煩地擺擺手:“我們比你們,更熟悉清江縣城!”
看天色,差不多已是亥時,城樓上燈火通明。唐仲把身子隐進階梯的陰影中,整理思緒,想想一會兒上去該怎麽說。
今天的遭遇,着實驚險,不管是潑狗血還是毒饅頭,若是差上一丁點,倒黴的都是自己。
裝神弄鬼潑狗血安銅鏡,顯然是鄧二虎的主意,那麽饅頭裏的草烏頭,又是誰下的黑手?
如今的鄧二虎已然瘋瘋傻傻,對他是厲鬼一事深信不疑。既然他一早便去了三清觀,尋的是對付厲鬼的手段,就不可能再用下毒這般,對付人的法子。
老張啊老張,不是你還能是誰!
想到這位老陰逼,唐仲氣得一拳頭錘在牆上,下一刻疼得自己牙齒一歪。
是了,今天一直沒看到老張,鬼鬼祟祟定是有貓膩。
這個時辰,所有城門衛都回來了,胡頭兒應該也在。只要當着胡頭兒的面,跟老張對質一番,不信他不露出馬腳!
往日喧鬧的城樓,現下聽不見吵鬧聲,唐仲隐隐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不管了,對質要緊。
夜風低聲嗚咽,将門窗吹得吱嘎作響。邁上最後幾級臺階,他快步走近城樓。
推開門,外間亮着燈火,卻沒見到任何一個城門衛,就連下午一直押在角落裏的鄧二虎,都不知躲到了哪裏。
“胡頭兒!趙力!”
依舊沒有回應。
奇了怪了!唐仲的心瞬間揪得老高,試探着擡腳邁進門檻。
「嗖」,耳邊是一聲劃破空氣的悶響,一根麻繩貼面飛過。
身後窸窸窣窣,唐仲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就被身後的人反鉗住雙手,死死按到牆上。
唐仲的身板本就瘦小,根本沒有多少力道反抗,只能眼巴巴由着自己,被繩子從頭到腳捆了個結實。
腦袋抵着牆使勁別過臉來,他這才看清楚身後的人。
“趙力?大晚上發什麽神經!快松開!”
趙力可不管跟唐仲剛剛培養出的交情,毫不手軟,只顧悶頭打結。
“帶進來!”胡頭兒從裏間走出,板着臉下令。
“胡頭兒!什麽意思啊胡頭兒!”
唐仲的叫嚷無人理睬,甚至連掙紮都無濟于事,他被直接拖進裏間,按頭跪倒在床邊。
“說,為什麽要下毒加害張金玉?”
胡頭兒厲聲質問,唐仲一頭霧水。
“張金玉?龜孫子誰啊?定是有人陷害我!等等,是老張?”
“少他娘的裝傻充楞!快說!”
“老張?我下毒?害他?”
惡人先告狀!
好不容易撿條命回來對質,怎麽倒成了下毒的了?
唐仲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大聲叫嚷:“他在哪?讓他滾出來對質!”
“好,就怕你敢做不敢認!”胡頭兒拽着唐仲了領口,一把将人提起來,鉗着下巴逼他看向大通鋪上躺着的人。
“瞧瞧你幹的好事!”
大通鋪上,老張像個被掏空瓤的老倭瓜,沒氣沒力地窩在被子裏。
面上青灰一片,已然沒有幾分血色,眼睛雖勉強睜着,但力不從心,感覺随時可能白眼一翻厥過去。
見到唐仲的臉,老張回光返照一般,激動地胸口劇烈起伏。
“你,就是你!”
他嘴巴一張一合,吐出幾個碎音,渾身哆哆嗦嗦,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簡直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唐仲萬萬沒料到眼前的場面,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怎麽會這樣……”
“還不是拜你所賜!老張中毒暈倒在裏間,直到臨近戌時關城門,才被我們發現。若非他命大,硬撐到大夫趕來,說不定已經氣絕身亡了!”
胡頭兒将唐仲的臉轉向桌子,看向桌上的紙包。
“那是從你箱子裏,翻出來的草烏頭粉末。證據确鑿,看你怎麽抵賴!”
胡頭兒手上發狠,将唐仲往身前一丢。手腳被捆着無法躲避,唐仲的胸口不偏不倚砸到床沿上,痛得他悶哼一聲,滾落到床下。
事情來得蹊跷,完全打亂了之前的思路,草烏頭,怎麽又是草烏頭!
“胡頭兒,我今日午後一直在外,草烏頭粉末必定是真正的兇手嫁禍栽贓!”
“是他!害!害我!”
唐仲越是辯解,老張越是竭力指認。
“對天發誓,今天我也差點吃了外間加了草烏頭的饅頭,若不是被兩個乞丐誤食,恐怕此刻早就沒命了!”
情急之下,唐仲也顧不得用謙稱,只想趕緊把事情說清楚。
“什麽?竟還有這種事情!”
胡頭兒大驚失色,稍作思考後,又厲聲威脅道:“別指望耍滑頭就能脫罪,誰能證明?”
“城中的所有叫花子,還有本心堂的褚大夫,都可以為作證!如果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死了下拔舌地獄。”
說完,唐仲挑釁地望向老張:“你敢發毒誓嗎?敢嗎!”
“你!你!”
老張氣得有出氣沒進氣,臉色比先前又差了幾分。
胡頭兒腦中的弦又緊繃上了。
此前老張指認唐仲,又從他裝衣物的箱中翻出了草烏頭,胡頭兒便順理成章地認為,兇手是唐仲。可眼下,唐仲似乎說得也有道理。
雙方各執一詞,都各證據。胡頭兒思來想去好半天,當真理不出一點頭緒!
幹脆,算了!
胡頭兒索性懶得管,他是個粗人,斷案不是他的業務範疇,細致活計就該交給心思活絡的人!
他掏出腰上的令牌,塞到趙力手上。
“領我的令,去縣衙,把戚捕頭請來!要快!”
“怎麽這麽晚叫我過來?有什麽事自己拿主意就是,好歹東城門是你的地盤!”
聽外間的聲音,應該是戚捕頭到了,話裏話外都是沒睡好的語氣。
“怎麽就你一個人來?”
“大晚上的,又不是多大的事,需要多少人手?今夜我當值,其他兄弟都回家睡了。好了趕緊的,讓我進去看看,若是回去太晚,路上可要結霜了!”
說話間,一個身穿藍底紅邊公服的差人走進來,邊走邊呵氣搓手。
大致情況在路上就聽說了,他也不廢話,環顧一圈後開門見山:“不錯!整整齊齊,東城門的人都在啊!來,都說說吧,左右兇手跑不出你們幾個!”
唐仲這才看清,光線晦暗的角落裏,鄧二虎依舊被捆着,正惡狠狠地盯着自己。
戚捕頭随便一指大通鋪上的老張:“你的情況最要命,說說吧,平時跟誰有仇?”
許是方才耗盡了力氣,老張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幾個完整的音,但眼睛仍死死盯着唐仲。
“行,明白了。”
戚捕頭面上仍舊雲淡風輕,又看向唐仲。
“到你了!聽說下午也被人投毒了是吧?你懷疑誰啊?”
唐仲抓住機會辯白:“捕頭大哥,別聽惡人先告狀!下毒的人就是老張!毒饅頭是中午出現的,在此之前,我們所有人的行蹤都很明了,只有他一早就不見蹤影,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現在想來,定是躲起來做手腳去了!”
“哎呀有意思,互相投毒,還都沒把對方毒死!”戚捕頭抄起膀子嗤笑,仿佛站在街頭看熱鬧一般。
胡頭兒湊過來,對戚捕頭的态度很是惱火。
“老戚,正經點!都是我手底下的人,東城門的事,你得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呢!”戚捕頭現在腦子裏正瞌睡蟲打架,要不是平日裏跟胡頭兒走得近,他才懶得過來一趟。
現下兩人各執一詞,一時半會也拎不清誰是誰非,戚捕頭趕着回去睡覺,一拍腦門,想到個最合适的敷衍法子。
“以本捕頭多年的經驗,兇手就在他倆中間,不過細節問題,還得花時間慢慢推敲。這樣吧,明日一早,我讓手底下兄弟過來拿人!”
“什麽意思!”
“放心,明天只要到了牢裏,就是再硬的嘴也給他撬得開!外頭天寒地凍的,我得趕緊回去,後頭還有差事呢!今晚你先看管着,有什麽事情明早再說!”
戚捕頭邊打呵欠邊往外走,胡頭兒留不住,卻也不好再說什麽。
“我沒有!捕頭大哥,我沒有投毒,我有證人,他們都可以證明我是無辜的!捕頭大哥你別走!”
任憑唐仲如何呼喊,戚捕頭已然自顧自地出了門。在差門中混了許多年,他早已對喊冤的叫嚷聲産生免疫,跟疑犯的冤屈相比,他更在意自己今晚能不能睡個好覺。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中灌進來,發出鬼魅般低沉的哀嚎。
唐仲蜷縮着靠在床邊,望着桌上搖曳的燈芯出神。
看樣子,明日一早他就會被捕快們帶走,去見識這個時代的刑訊手段。
這叫什麽事,分明沒有做過的事情,不過堂不取證,就妄圖屈打成招,還有公理可言嗎?
他不由得想起此前顧大嬸對他官差身份的敬畏,想到褚大夫對他官差身份的鄙夷,甚至是乞丐們言語中有意無意的嘲諷。
原來,清江縣的所謂官差,行事竟是如此草率,不分黑白。
唐仲心中難掩悲涼,想要辯解,卻又無可奈何。
自己空有一肚子後世的見聞又如何,在這個時代,依舊是萬千底層百姓中的一個,依舊是強權之下一塊微不足道的灰塵。
東城門上的五人各自沉默,一夜難眠。
當聽見外間響起重重的敲門聲,床上的老張和床下的唐仲,俱是一震!
陌生男人的聲音在外間響起。
“有勞胡頭兒開門,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