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中成藥
還是第一回 遇見看病打欠條的!
褚大夫将唐仲從板凳上轟起來,拍拍小藥童的腦袋:“做得很好,不給錢就不拿藥,尤其是那些有饷銀的官差,記住了嗎?”
“是,師傅,徒兒記住了。”
小藥童乖巧點頭,兩個小揪揪跟着前後晃蕩。
忽悠小孩被當場抓包,唐仲面上一陣紅白。但一屋子乞丐還等着他帶藥回去呢,幹耗着也不是辦法。
“那個……”
唐仲幹咳兩聲,打破尴尬局面:“褚大夫,能不能打個商量?我也是路見不平,看兩個乞丐可憐,幫他們請大夫看病。都說醫者父母心,能不能行個方便,便宜些?”
褚大夫懶得理會他,牽起小藥童的手,在門上挂了個休息的牌子。
“今日累了,不診病了。走,師傅帶你去後面接着認藥草去。”
“別啊,褚大夫!您再考慮考慮吧!”
唐仲厚起臉皮追過去,跟着師徒倆鑽出後門。
門後是師徒二人起居的院落,院子本來還算挺大。但裏裏外外曬滿藥材,幾乎沒有富餘的空間。日頭偏西,院子裏藥香溫潤,牆角下擺着一排藥罐,被映得锃亮。
唐仲被藥氣一熏,腦中登時閃過個激靈。
他快步湊到師傅二人身前,拱了拱手。
“我有個法子,既能減少褚大夫每日的工作時間,減輕藥童的工作強度,又不耽誤本心堂醫病掙錢。不知褚大夫,有沒有興趣聽。”
褚大夫本就對唐仲官差的身份沒多少好感,又撞見他哄騙徒兒未遂,恨不得立刻拿棒子将人攆走。
不過礙于清江縣名醫的身份,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好做此粗暴行為,他才勉強壓着脾氣,任由唐仲狗皮膏藥似的貼上來。
現下,他對唐仲的話充耳不聞,轉身蹲在地上,教小藥童識別手中兩種藥草。
唐仲心頭惱火,天色不算早了,再拖下去,只怕阿水又要提着麻袋來抓他。也罷,即便是熱臉貼冷屁 股,貼就貼吧!
唐仲清清嗓子,自顧自開講。
“今日在藥房中待了許久,無意間發現前來抓藥的病人,大都患的是傷寒。其實也不奇怪,在我的家鄉,每到換季,或是氣溫急劇變化,都會有好些人患傷寒,這些都有規律可尋。”
唐仲頓了頓,見褚大夫手上停了動作,心下稍定。
“在下留意到,藥童抓的每劑傷寒藥,其實大同小異,無非是根據每個病人體質差異,在個別藥材上有所斟酌。”
“褚大夫,依在下愚見,何不全選取溫和的藥材,開一劑普遍适用的傷寒藥方?病症輕的,一劑下去就能見效,病症重的,多吃幾劑也能好得七七八八。”
褚大夫放下藥草,頗為不屑地回頭瞥了一眼。
“我又不是不懂……咳咳,老夫何嘗不懂這些,無非是耍些滑頭,問診開方時撿現成偷懶罷了。你說如此便能減輕我們師徒的辛勞,簡直荒謬!”
“褚大夫,我還沒說完呢!這樣一來,每到傷寒症高發的時節,比如眼下這些天,就可以提早備好藥材,将藥劑制出來。傷寒病人過來,不用排隊問診,也不用小藥童依着每張方子撿藥,直接拿提前制成的藥片即可。”
“藥片?”小藥童皺起眉頭,轉頭望向褚大夫:“師傅,藥片是什麽?”
褚大夫顯然沒聽說過,撚了把長長的胡須,起身含糊答道:“不過是小兒把戲。”
小藥童倒聽得認真,很想試試唐仲口中的新法子,他扯着自家師傅的衣角,喃喃道:“他說的,好像有些道理,師傅,要不咱們試試吧!”
“歪理!”褚大夫胡子一甩,背過身去。
小藥童生怕師傅生氣,趕緊轉到他身前寬慰:“不氣不氣,師傅說的才是對的!徒兒不試了!”
唐仲還是第一次遇上需要小孩哄的大人,師徒兩人莫名其妙的對話,讓他反倒插不上嘴。
褚大夫到底是個學醫之人,對新的醫病法子怎會沒有興趣,不過是礙于面子罷了。
看自家小徒兒誤打誤撞地給了個臺階,他也別端着了,看準時機就坡下驢。
“畢竟你年紀尚小,容易輕信一些人的花言巧語。也罷,既是你想做,師傅由着你便是,就當玩小娃娃過家家。”
摸不準褚大夫的古怪脾氣,唐仲也弄不明白,這番話到底是說給小藥童的,還是說給他聽的。
不過看樣子,是同意了?
“可是,我們還需要藥方。”唐仲厚起臉皮,提了一嘴。
褚大夫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牽着小藥童進屋去了。
這傲嬌做派,當真難伺候!
唐仲擡眼望蒼天,無力地搖頭,沒辦法,誰讓他拿不出二兩銀子呢!
不到一炷夫,小藥童歡喜地從屋裏跑出來,将手上的一沓紙拿給唐仲看。
唐仲前前後後翻看一遍,激動地差點一嗓子嚎出來。
紙張上面,全是褚大夫開好的藥方,不止是傷寒症,還有失眠、脹氣、腹瀉等一些常見病症的方子,都一并開了出來。
姓褚的小老頭嘴上不饒人,動作倒挺麻利嘛。
不一會兒功夫,小藥童就已按方撿完藥材,一一包好送到院子裏來。
兩人說幹就幹,将牆角的七個藥罐子淘洗幹淨,裝上藥材通通放在爐子上熬煮。唐仲和小藥童各自拿了把蒲扇,忙前忙後輪流掌火。
按照唐仲的說法,要先将藥材放進鍋裏熬煮,等到藥性差不多完全煮出來後,再将藥渣過濾撈出,繼續小火蒸騰出藥湯中的水汽,直至熬成糊狀的藥膏。
最後将藥膏刮出來壓切成方片,再慢慢風幹,便成了他所說的藥片。
制藥的步驟不難,但全程需要細心守着,尤其是将藥湯小火煨煮濃縮的一步,必須時刻緊盯,以免将藥熬糊了。
聽見外頭院子裏叮叮咚咚的陣仗,褚大夫再也坐不住了,拿着本醫書坐到屋檐下。
“師傅,您出來啦?”
褚大夫趕緊撇清關系:“房中光線不好而已。”
越是到後頭,唐仲和小藥童越不敢馬虎。他們在每個藥罐裏都插了根筷子,從左到右依次攪動,忙得恨不能手腳并用。
“果真是小孩把戲。”褚大夫擡眼嗤了一鼻子,卻早已沒心思看手上的醫書,借着書皮擋着臉,他的眼睛時不時總往院裏的藥罐子上瞟。
忙了半下午,直到夕陽被院牆完全擋住,第一批風寒藥終于制了出來。
唐仲仔細将藥膏盛到木板上,擀平後切成一粒粒藥片,放在簸籮裏拿到屋檐下風幹。
小試牛刀,成果不錯,兩人大受振奮,趁着熹微的天光,又忙着做下一批藥片去了。
裝藥片的簸籮就在數步之外,褚大夫坐在凳子上,感覺心裏像被貓撓般難忍。
他漫不經心地關上醫書,裝作若無其事站起身。
在檐下來回踱上幾步,又給手邊的藥缽換個位置,見無人注意,趕緊從簸箕裏撚起一粒藥片,自顧自回屋裏去了。
點亮油燈,褚大夫仔細地将藥片拿在指尖撚了撚,水汽未幹透,有些黏手,又将藥片放在鼻下細聞,藥性倒保留得挺完整。
褚大夫嘴角稍彎,眉毛卻微挑。
不愧是做官差的,果真會投機取巧!
已經過了城門落鎖的時辰,白馬街和青牛街都已宵禁,禁止百姓走動。
城隍廟中,乞丐們圍坐在火堆旁,老于拿棍子将烤好的山栗子從灰裏扒拉出來,顧不上燙撿到手上,左右手來回抖落一陣後,送到阿水面前。
“那小子還不拿藥回來,該不會跑了吧?”
阿水撚起一顆山栗子,囫囵咬下半截,「呸」一聲将殼吐出老遠。
“他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今日不回來,明日咱們就去東城門堵他!”
“萬一,他喊來官差對付我們?”乞丐堆裏,一個年紀稍小的乞丐有些擔心。
阿水還沒表态,老于倒來了精神,支起身子拍胸脯道:“根本不必擔心!你剛來,還了解我們的情況。”
“實話跟你說,就是清江縣衙裏的林知縣,見到我們都要打道回府。別的不說,就論人手,清江縣那些個蝦兵蟹将全加起來,都沒我們人多!是吧,阿水!”
門後的唐仲打了個寒噤,趕緊鑽進城隍廟,笑嘻嘻跟乞丐們打招呼。
“哎呀,大家夥都在呢!宵禁了大街上不好走,一路抄小道過來的,七拐八繞地耽誤了好些時間,來晚了!嘿嘿,來晚了!”
“藥呢?”老于站起身走到門口,朝他攤開手板。
唐仲從袖子裏掏出個紙包遞過去,順便不忘邀功:“就是這個玩意兒,耗了我一下午的心血,快給他們爺孫服上吧!”
老于打開一看,見裏頭只是一些黑色的方疙瘩,立馬變了臉色。
“問你藥呢?給我看泥丸子做什麽!”
說完,老于将紙包往地上狠狠一扔,俨然還要踏上一只腳的架勢。
“你個敗家玩意兒!當真是不識貨啊!”
唐仲趕緊搶先撿起來,恨鐵不成鋼地白了老于一眼。
“聽好了!這可跟你們曬太陽時,在身上搓出的泥丸子不一樣!這是中成藥,半個時辰前剛做出來的!”
他徑直走到火堆邊,親自将藥包交到阿水手上。
“知道城隍廟簡陋,不方便熬藥,我特意在本心堂将藥湯制成了藥片。剛做出來還不太幹,注意通風避光保存。別人我不放心,你收着吧,一會兒拿給他們爺孫喂上。”
唐仲提高音量,重點強調:“務必溫水送藥,飯前一炷香的時間服用,一日三次,一次兩片。”
一語落地,城隍廟中鴉雀無聲,只聽得柴火燒得噼啪作響。
阿水後知後覺張張嘴:他剛說啥玩意兒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