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草烏頭
被裝在麻袋裏,完全不知道乞丐們準備把他扛到哪裏,只感覺他們一直在小巷裏繞來繞去,轉得他頭都暈了。
天旋地轉一個倒栽蔥後,頭上的麻袋被揭開,唐仲抹了把臉上散落的頭發,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一圈叫花子團團圍住。
等适應過室內的光線,他環顧左右,四面都是殘牆斷瓦,此地許是城中哪處破敗的院子。
“說!究竟誰指使你投毒?是不是姓胡的城門守正?”
阿水的聲音在乞丐們背後響起,鎮定中帶着恨意。雖然音質稍顯稚氣,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唐仲正前方的乞丐們紛紛往兩邊退去,露出身後阿水冷峻的臉。
“我?投毒?你在說啥?”唐仲一頭霧水,簡直不知所雲。
“還裝蒜!老于老鄭,把他帶過來,看個清楚!”
身側兩個乞丐得令,立即像逮雞仔一般,押着唐仲往前走。一衆乞丐自覺退開,露出身後的谷草堆。
草堆上面,正平躺着一老一小兩個乞丐。
唐仲被丢在地上,趕緊爬過去,反複辨認之後,終于認出,這不就是之前在城樓下拿了他饅頭吃的老乞丐嗎?
老乞丐身邊還躺着個小娃,個頭比唐猛還小上一截。
一老一小都面容痛苦地緊閉着眼睛,像是受過什麽錐心的折磨。
“怎麽回事?”唐仲頭皮發麻,腦子裏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
“還敢問怎麽回事?他們吃了饅頭後,就腹痛難忍惡心不止,現下已然中毒身亡。有人看見那饅頭是你給的,分明就是你蓄意投毒!”
阿水的話讓唐仲更懵了,張着嘴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見他裝傻充愣,阿水越發氣憤,咬牙發狠道:“來呀,将這個投毒的畜生封住嘴裝進麻袋,當着他們爺孫的面亂棍打死!”
“是!”
衆乞丐得令,即刻圍攏過來,作勢要将唐仲塞回麻袋。
唐仲感覺自己正在死亡邊緣瘋狂掙紮,他想要為自己辯解,卻全然不知從何說起,只一個勁地反複叫嚷:“不是我,我沒有!”
乞丐們個個瞪着忿恨的眼,抓起他的胳膊就往麻袋裏塞,唐仲驚惶無措,慌忙中往後瞥了一眼。
“沒死!他還有氣!”
“放開我,你們看,老乞丐還沒死!”
阿水側頭看去,只見老乞丐胸口的确微微起伏,他蹲身下去将手放在鼻下探了探,随即擡手,做了個暫停的指令。
乞丐們得令,抓起口袋的兩個角一拽,唐仲抱着腦袋從裏頭骨碌碌滾出來。
菩薩保佑撿回條命,娘的,這幫叫花子下手太黑了!
唐仲驚魂未定,連大氣都沒喘勻,趕緊從地上爬過來。鬼知道老乞丐是被閻王退了貨,還是回光返照,若是等下一口氣提不上來徹底死了,那他也只能跟着賠上性命。
“快!請大夫去!”
堅決不能抵命,得救活老乞丐,讓他醒過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乞丐們這下愣住了,紛紛望向阿水。
唐仲幹着急,急忙嚷道:“去呀!請大夫救命啊!”
阿水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招呼老于過來:“去,想辦法,好歹請個大夫回來。”
老于張張嘴欲言又止,蹲下身子湊到阿水耳邊:“能想什麽辦法,我們又沒有錢!”
“我有!我有錢!”關鍵時刻絕對不能掉鏈子,唐仲搶白,立刻掏出腰上錢袋子裏的三兩銀子。
“快去,請城裏最好的大夫過來!”
褚大夫,城中本心堂的坐堂大夫,醫術在整個清江縣首屈一指。
此時褚大夫剛施完針,正将銀針一根根擦拭幹淨,裝回随身的藥匣中。
“怎麽樣了?”唐仲最為關切,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可別想活着走出去。
褚大夫有條不紊地收拾藥匣,面無表情地搖頭。
唐仲心裏涼了半截,完了,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不夠!”
“什麽不夠?”阿水接過褚大夫的話頭。
“銀子不夠!”
“他們中了草烏頭的毒,好在所食不算多,嘔吐時又将毒物吐出了大半,勉強保住性命。”
“老夫先開副方子,你們找個人帶着銀子随我回去抓藥。明日老夫要過來再施一遍針,後面少說還得換四五副藥,也不多收你們銀子,就再準備二兩吧!”
像是不會凫水的人,意外抓住了一根浮木,唐仲的命在一番撲騰後,總算是保住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抽了魂似的歪坐在稻草堆上。
褚大夫已經收拾完畢,背着藥匣站起身,在乞丐堆裏環顧一圈:“走吧,你們誰跟老夫回去交錢?”
一提到錢,乞丐們都偏過頭去,阿水也若無其事地望向老乞丐,假裝替他提了提蓋在身上的舊毯子。
切!一個個的,裝得還挺像!
唐仲自覺站起身來,這裏除了他,全是混吃等死的無業游民,不指望他還能指望誰?
從破敗的屋子裏出來,唐仲這才看清楚,自己差點送命的地方原來是一處廢棄的城隍廟。
城隍廟四周的空地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筐子,像是用來裝穢物的,看上去污臜不堪。
往前走,是一條堆滿了雜物的窄巷。随地丢棄的爛菜葉、兩邊籠子裏吵嚷的雞鴨,将整條巷子搞得臭氣熏天。
正常人根本不願意到這些地方來,難怪乞丐們藏身于此,甚至打死人都不怕。
從窄巷裏鑽出來,斜前方就是菜市場的後門。唐仲終于找回了熟悉的感覺,整個人也放松許多。
“快些走,還有病人在等着呢!”褚大夫連聲催促,唐仲趕緊跟上去。
褚大夫的本心堂就在青牛街上,位置很好找,清江縣衙隔壁就是。
還沒進門,唐仲就看見本心堂裏等着的十來個病人。擠擠攘攘排在一起,誰也不怕被對方傳染。
隊伍的尾巴上,是兩個官差打扮的漢子,鼻子裏都塞着布巾。見到褚大夫進來,兩個官差直接插到最前頭,湊到褚大夫跟前。
“哎喲褚大夫,您可算回來了,都等您老半天了!”
“可不是嘛,我倆身上都擔着差事呢!快幫我們瞧瞧,今天還急着出城呢!”
褚大夫放下藥匣在桌案後坐下,卻連眼皮都懶得擡,自顧自地挽着袖口冷冷道:“風寒罷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人,二位若怕耽誤了差事,就趕緊打馬出城去。若是想找老夫診病,後邊排隊去!”
“這……我倆真有急事,等排上隊,怕是城門都該關了!”
褚大夫擺手,示意兩人退到旁邊,讓後面排隊的病人上前來。
“兩位官爺時間緊迫,何不去城中別家醫館藥鋪看看?”
沒看出來,褚大夫這小老頭兒還挺有個性,唐仲在這個時代,還是頭一次見到跟官差說話如此橫的主兒。
兩個官差碰了釘子,卻也不敢發難,哼過一鼻子後,紛紛甩着袖子出去了。
唐仲靠在門口,正要繼續觀摩褚大夫的風姿,忽然被他大手一指。
“門口那個,過來!拿着這張方子,去隔壁交錢拿藥!”
當真連乞丐的錢都要掙?虧老子剛才還覺得你挺有種!
唐仲在心裏将褚大夫叽哩哇啦埋怨了一遍,身體還是老老實實走上前去,從褚大夫手上接過藥方。
隔壁是一間藥房,房間中絕大部分空間都被一排排藥櫃占據,只在門口設了個等位的長板凳。
小藥童聽到有人進來,忙放下手上的活計,從比他還高的藥櫃後鑽出來,接過唐仲的藥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攤開小手。
“幹嘛?”
“先給銀子。”
小藥童晃着頭頂的兩個揪揪,一本正經道。
“你知道這些藥值多少錢嘛,就敢随便開口要銀子?”
小藥童一臉認真地翻過藥方箋,指着左下角的兩個小字道:“師傅寫着呢,二兩銀子!先給銀子,我再給你拿藥!”
一老一小,都掉錢眼裏了!
唐仲換出溫柔的語氣,嘿嘿笑着哄道:“小弟弟,我今天出來得急,身上忘了揣銀子,你先把藥撿好拿給我,我一會兒就回家将銀子送來,好不好?”
“那你先回家取銀子吧!藥方先放在我這裏。”
說着,藥童将藥方箋認真折起來,塞進袖子裏,見門口又有人進來,他便不再理會唐仲,過去招呼別的病人了。
唐仲死皮賴臉地坐在板凳上,看着這個比唐猛大上一點點的小娃,正順着梯子麻利地爬上爬下,舉着小杆秤稱藥材,心裏相當不是滋味。
想想一天的遭遇,實在是血虧。莫名其妙被人懷疑是投毒犯不說,連拿給何伯的三兩銀子都沒了。現在,還要被一個小不點索要二兩銀子!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橫豎就是不給了!
小藥童忙活了好一陣,終于撿了個沒人的空檔,從藥櫃後跑出來。
“銀子拿來了嗎?”
小藥童朝唐仲揚起小臉,忙得直喘氣。
“額……我有個提議。小弟弟,你聽說過欠條嗎?”
小藥童眨巴眨巴眼,師傅好像沒教過這個。
“小弟弟,欠條就是給錢的憑據,跟銀子的作用其實是一樣的。無論誰拿着我簽字的欠條,都能讓我還銀子。”
“今天先打個欠條給你,你把藥撿給我,明日我領了饷銀,就拿二兩銀子過來将欠條贖回,怎麽樣?我是城門上的官差,不會騙人的!”
小藥童摸摸腦門,一時間确實難以抉擇,忽然眼睛一亮,望向外頭。
門口立即傳來褚大夫六親不認的冷漠聲音:“沒錢便滾!”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又到周末啦!
祝大家周末愉快,睡到飽,吃到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