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冷饅頭
咆哮歸咆哮,胡頭兒站在門口鬼吼鬼叫一陣後,見沒人跳出來,便很識相地進了屋,拿起不知道哪個倒黴蛋的毛巾,端起臉盆,匆匆打水洗臉去了。
門口的鮮血流了一大灘,撲面而來的腥臊氣味相當沖鼻。
唐仲踮着腳小心踩過去,捏起鼻子近距離觀察一番後,終于發現了漂在血泊上的小撮浮毛。
黑不溜秋的,倒像是,黑狗毛!
再擡起頭看向屋內,那亮晃晃的東西被卡在椅子上,正對着門口,分明是一面銅鏡。
這這這,又是黑狗血又是銅鏡,在作法嗎?
再想到大街上莫名出現,叫自己趕緊回去的乞丐,唐仲倒吸一口涼氣,這明顯就是沖他來的!
胡頭兒只是誤打誤撞,分明是有人想把他當做惡鬼收了。
鄧二虎,老張,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唐仲既後怕又生氣,此前裝鬼吓唬他們,不過是為當初受欺負的少年出口惡氣。
好家夥,挨打不立正,竟然還敢還手?
如今的他,可不是曾經那個只會任人欺負的「新來的」。
上輩子吃頭孢喝酒,死得弱智又憋屈。這一世,他帶着後世的記憶,撿了天大的便宜,是要來掙大錢過好日子奔小康的!
他才不是好欺負的軟蛋!
唐仲蹲在地上,将後槽牙磨得咯噔咯噔響,怒瞪的眼中明晦難辨,過于瘦削的臉龐青筋暴起,室外的陽光照到血泊,在唐仲的臉上映出一片詭異的血色,看上去陰森滲人。
屋外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非常輕微,但逃不過唐仲靈敏的耳朵。
他立刻循着聲音的方位追了出去,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地裏裝神弄鬼。
人影在城樓背後一閃而過,唐仲拔腿便追,終于在追到城牆拐角處,看清了前面鄧二虎的身影。
鄧二虎跑得雖快,奈何城牆上沒有遮擋,視野一覽無餘。在唐仲怒喝一聲後,鄧二虎慌不擇路,一頭紮進城牆馬面。
所謂馬面,是城牆上凸出向外的部分,三面皆被女牆包圍,僅一面與城牆連接。
快步趕到的唐仲伸開雙臂,将鄧二虎堵在馬面的平臺上。
“不要過來!”鄧二虎渾身抖如篩糠,像只受到驚吓的雞仔,不住地往後退。
身後就是數丈高的城牆,唐仲擔心,若是被逼急了,鄧二虎可能真會跳下去。
“不要激動,有事好商量,你過來,我們回去慢慢說。”唐仲收回手臂,在胸前做了個禁止的手勢。
誰知鄧二虎激動的情緒根本無法穩定下來,拼命叫嚷着「別過來」,一面又伸手在懷裏一個勁地掏着東西。
唐仲全神戒備,警惕地半蹲下身子,想着情況不對就随時開溜,天知道神經錯亂的鄧二虎還能搞出什麽幺蛾子。
只見鄧二虎終于摸到了什麽,忽然得意地勾起嘴角,抓出懷裏的東西朝唐仲抛去,口中大喊道:“受死吧!”
事發突然,根本來不及躲避,唐仲下意識抱頭匍匐在地。
淦,還發個鳥的財,這下完蛋,只能接受命運的審判了!
沙沙沙……
一團白影飛了過來,落在唐仲身上,又彈得老遠。他捂着腦袋擡起頭來一看:
糯米!
這瘋批,腦子真被吓出毛病了!
“鄧二虎,給老子滾過來!快點!”胡頭兒暴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剛洗過臉,身上還是一片血污,看着格外滲人。
鄧二虎一看見胡頭兒,打了個寒顫,縮在角落不敢動了。
胡頭兒随手拾起牆邊的磚塊,舉在手上作勢就要砸過來。
“再不過來,信不信老子一磚頭把你砸到城牆下去!快點!”
惡人自有惡人磨,此時唐仲腦子裏閃過的就是這句話。
見鄧二虎認慫,哆哆嗦嗦挪過來,他趕緊站起身。
“來,雙手抱頭,靠牆蹲下,對,就是這樣。”唐仲指揮鄧二虎過來蹲好,左右沒個趁手的家夥,索性揭下褲腰帶,将鄧二虎捆了個結結實實。
回到城樓中,胡頭兒從櫃子裏翻出件不知哪個倒黴蛋的舊棉襖,勉強裹在身上。
鎮鬼的銅鏡已經被他怼在臉上照着,拿了塊布巾子擦鬓角的血跡。
“說,為什麽謀害老子?是不是活膩了!”
跪在地上的鄧二虎,像被捆雞仔似的反鉗着雙臂,面上苦大仇深。
他擡眼看看胡頭兒,又提防地盯着唐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胡頭兒可沒心思解讀鄧二虎的擠眉弄眼,将銅鏡猛拍在桌上,一腳踹開桌腿,震得茶壺茶杯哐當碎響。
他大跨步邁到身前,直接拎起鄧二虎的領子。
“最後一次機會,說,否則立馬将你丢下去!”
“是,是唐仲!唐仲!”
胡頭兒偏頭望向唐仲,唐仲吓得趕緊擺手。
“唐仲他是厲鬼!他回來索命了!胡頭兒,快用法器鎮住他!那是我一早從鶴鳴山三清觀請來的伏魔鏡,快定住他!快唔唔唔……”
無知所謂,胡頭兒聽得氣不打一處來,随手将擦過血的布巾子往他嘴裏一塞,将人拖到角落裏放着,免得杵在屋中間礙事。
唐仲端了杯茶水遞過來,示意胡頭兒消消氣。
“該怎麽處置他?”
胡頭兒拿眼角的餘光掃了眼,一臉嫌棄:“瘋瘋癫癫的,待會找個大夫過來紮幾針試試,若是治不好,就叫他家裏人領回去。反正上頭有裁撤人手的意思,就讓他收拾包袱滾蛋吧!”
不是正經公務員嗎?官差還有下崗一說啊?
唐仲随口問了一嗓子,順便在心裏打了個顫。
“鐵飯碗?像我這般後臺硬,咳咳,我是說有本事,又是朝廷任命的城門守正,才是鐵飯碗。城門衛嘛,都是官府出錢招來的,人手多了自然就該裁撤。”
看唐仲憂心的樣子,胡頭兒補充道:“不用擔心,撤不到你頭上,你是上頭點名的世襲城門衛,跟我一樣,鐵飯碗。”
說完,胡頭兒起身拍拍唐仲的肩膀,朝屋外走去。身上實在腌臜邋遢,什麽金鈎釣魚也沒心情學了,溜號子回家洗澡去!
胡頭兒一走,在角落裏消停了片刻的鄧二虎,又開始躁動了。
唐仲望着他警惕的眼神,得!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他立刻從他眼前消失便是。
遞給胡頭兒的茶水一口沒喝,想着不能浪費,唐仲拿過來兩口灌進肚子。放好茶杯,他注意到桌上盤子裏的饅頭。
應該是領來的午飯剩下的吧?想來應該是他的那份。
左右是白面做的,比中午何伯請的雜面窩頭貴多了。雖說已經冷得硬邦邦,可不能浪費了不是?
擡腳出門,唐仲順帶手揣上了冷饅頭,準備在懷裏捂一會兒,等逛街走累了,揪着吃。
從階梯上下來,城牆下的一排乞丐們,還在袒着肚皮曬太陽。
曬了大半天了,都不餓的嗎?
正納悶,唐仲身邊不知何時湊過來一個老乞丐,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懷裏露出半截的饅頭。
嚯,眼力倒挺好,還以為你們這群搞行為藝術的,都是鋼筋鐵骨,不知道餓呢!
唐仲掏出懷裏的饅頭,拿在手上揮了揮。
“想吃不?”
老乞丐點頭如搗蒜,看樣子都餓得不行了。
唐仲伸手将饅頭遞過去,老乞丐拿在手上,倒不急着吃,先揪下一半揣進懷裏,才将剩下的饅頭大口往嘴裏塞,邊塞邊往對面的小巷子裏跑。
“慢點別噎着!沒人搶你的!”唐仲啧啧兩聲,背起手朝白馬街走去。
雖說東城門這邊比起西城門,人文環境是差了些,但勝在生活氣息濃郁。
說人話就是,買東西方便。
清江縣唯一一處菜市場,就在西門,圍繞着菜市場一圈,開着大大小小的鋪子。市場外的街道上,經常有捏面人的、吹糖畫的過來擺攤。
要是唐猛那丫頭過來,不知該有多高興。
想到家中的妹妹,唐仲心裏一沉,下意識摸了把腰上的錢袋子。
先前捆鄧二虎時,差點将錢袋子弄丢了,幸好城牆上平時沒什麽人敢來,他及時撿了回來。
正想着,唐仲拐進一條窄巷,往前走了幾步,感覺是個死胡同,便準備往回走。一轉身,正看見巷子盡頭,正站着個小乞丐盯着自己。
他不就是早上讓兩個叫花子拿棒攆自己那個嗎?叫什麽來着?對了,阿水。
唐仲下意識拿衣角遮住錢袋子,幹笑兩聲往前走。
“好巧啊!原來你住這裏的。”
走出幾步,唐仲感覺身後一涼,回頭看去,已有兩個中年乞丐站到他身後,截住了退路。
仔細認認,不就是早上拿棒子的兩人嘛!
敢情是遇上打劫了!
唐仲索性把心一橫,今天就是被揍個半死,也不能将銀子交出來!
見阿水冷着臉步步靠近,唐仲決心繼續裝蒜,堆起笑臉:“請問,找我何事呀?方便的話,不如我們去酒樓談?”
只見阿水面無表情,只是擡手一揮,一條麻袋當空罩下來,将唐仲兜頭整個兒裝了進去。
“別嚷嚷,否則立馬将你亂棍打死!”外頭的人厲聲警告。
唐仲識相,趕緊認慫。
“別打!大哥,我保證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