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潑狗血
唐仲如今跟劉掌櫃深度綁定,怎麽說都是福興酒樓的股東了。
但在明面上,他還是盡量保持距離,不能走得太近,免得有人懷疑他作為官差竟私下經商。
将會員制的細節向劉掌櫃交待清楚後,唐仲決定早點回東城門去。
這個時辰,他們應該快去公廚領饅頭了吧!得趕緊回去,免得沒自己那份。
臨近正午的白馬街上,行人也多了起來。街道不算寬敞,經過一些路口時甚至摩肩接踵起來,恍惚間竟有些現代步行街的意味。
穿過白馬街與青牛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唐仲注意到前頭同樣匆匆趕路的背影。
敦實的身形,微禿的頭頂,高高卷起的袖口裏露出半截黝黑的膀子,怎麽看都覺得像是何伯。
唐仲小跑兩步跟上去,輕拍那人的肩膀。
“何伯,真的是你!”
“小仲!今天沒去當差嗎?”
唐仲欣喜地搖頭,從村裏出來僅一天,看到鄉親就覺得分外親切。
何伯也是同樣熱情,黝黑的大手攬過他的肩頭,“還沒吃飯吧?走,帶你搓一頓去!”
何伯已五十好幾,身子骨一直硬朗。早年喪妻之後,他一直沒有再娶,每每鄉人問及,他都推說一個人輕省,懶得再找婆娘。
他膝下沒有兒女,以前對唐家人很是照顧,唐家阿婆過身後,他更是替四個可憐蟲操了不少心。
眼下唐仲虛歲十七,在這個時代已是成人的年紀。但在何伯眼中,依舊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鑽進了白馬街旁的小巷子裏。
不同于主街上整齊寬敞的店面,小巷子裏大多是矮仄的房屋。
為了擠占空間,小巷裏的人把能用的地方都堆上的雜物,讓人有種難言的窒息感。
腳下的窄道滿是黃泥,這裏的居民将洗菜洗臉的水,都随意往路上一潑,不管陰雨天還是放晴日,巷子裏總是泥濘難行。
唐仲走在後頭很是吃力,何伯卻習慣了,幾下鑽進一間低矮的屋子,對裏頭的人招呼道:“今天有同鄉一起吃,再加個菜!”
唐仲摸過來坐下,看着眼前昏暗的房間,還有裏面正吃着飯的兩桌客人,從外頭真看不出來,這裏竟然是間飯館。
菜很快端了出來,一盤豬油蘿蔔片,幾個雜面窩頭,還有兩碗粟米粥。
“來,吃,別客氣!”
說着,何伯塞了個雜面窩頭到唐仲手裏,自己端起粟米粥,咕嚕咕嚕往肚裏灌。
吃着飯順便拉家常,唐仲問起家中三個小孩的情況。
“你走之後,顧家媳婦放心不下,把三個孩子都接到家裏去了。今早我出來的時候,還看見你家二丫跟在顧家兩個丫頭後面,上山挖野菜哩。放心吧,顧家媳婦是個熱心的,不會虧待他們。”
唐仲懸在心裏的石頭終于落了地,心中對顧大嬸的感念又多了一層。
“何伯,你來城裏做什麽?”
“我啊,做點散工呗,反正閑着也是閑着。”何伯夾起最後一片蘿蔔塞到嘴裏,又用窩頭将盤底的湯汁蘸了個幹淨,朝唐仲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
每年入冬,地裏沒有莊稼活幹時,何伯都會來城裏,做些散工換幾個酒錢。
唐仲看着桌上吃得幹幹淨淨的飯菜,下意識去掏袖子,何伯掙得都是辛苦錢,這一頓無論如何該他請。
可手指觸到空蕩蕩的袖兜時,才記起,如今他身上,連一個子都沒有。
“欸!你這是做什麽!何伯在呢,哪有讓你掏錢的道理!”
何伯瞄到他的小動作,大手一伸攔住唐仲的手臂,急忙從兜裏掏出三枚銅錢放到桌上,作勢要将唐仲往外推。
“你走你走,付錢不用你個小娃管。”
唐仲被推到門外,看着裏頭正跟店家讨價還價的敦厚身影,心中一時酸澀。
世道艱難,尤其是底層的小百姓,為了每日的衣食,就要付出數倍的勞苦。身處貧苦之中,還如此念及着他這個小輩,實在讓唐仲心裏難安。
何伯笑嘻嘻地跟店家打完招呼出來,拍着唐仲的胳膊往白馬街上走。
方才的那頓飯,吃得他一肚子牢騷,左右也沒拿唐仲當外人,索性跟他抱怨上了。
“你說這縣城裏,怎麽什麽都貴呀?當真不種莊稼,逮着根蘿蔔都當寶貝,不就是用豬油裹着炒了幾下嘛。還以為三文就差不多了,你猜怎麽着?後頭硬是不肯少,找我要了一文補上!”
“要說城裏當真怪事多,你看我們村背後的鳳山上,柴禾多得都沒人要。但若是挑來城裏賣,就能換好些錢。
我每天早上挑一擔柴去鐵匠鋪裏,就能換八枚銅錢。小仲你說,柴禾都能賣出高價,炒出的菜能不貴嘛!”
何伯嘴裏還在滔滔不絕地絮叨,見唐仲一直沒搭話,轉過頭一看,小夥子垂着腦袋,一臉惆悵模樣。
“小仲你怎麽了?是不是方才沒吃飽啊?”
“沒事的何伯。”唐仲拿袖子搓搓鼻子,盡力壓住情緒。
何伯早起給鐵匠鋪送柴禾,那麽遠的山路靠雙腳挑過來,才掙八文錢,為了請自己吃飯,他就花去今天一半的辛苦錢。
如此待他,讓他心中如何過意得去?
“何伯您先回去吧,明天來東城門等我,我拿些東西給您。”說完,唐仲揮揮袖子轉身就走。
何伯撓撓日漸反光的頭頂,現在年輕人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捉摸了。
福興酒樓裏,劉掌櫃正忙着撥算盤,最後一撥等位的客人剛剛坐下,他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計算午間營收。
擡眼看見唐仲過來,去而複返,劉掌櫃以為他有什麽重要事情忘了交待,趕緊迎過去。
“怎麽了差爺?唷!鼻頭怎麽紅了?”
唐仲望着劉掌櫃一臉誠摯,猛吸了下鼻子。
“我有個不情之請。”
“沒事,盡管開口,咱們誰跟誰啊!”
“能不能,先預支一旬的分紅給我?”
劉掌櫃眨巴眨巴眼,一把胡子在門口的風中淩亂。
呸!真好意思開口!
還沒賺到幾個子呢,就急着分錢了?現在的年輕人,果真猴急!
去匣子裏拿錢的時候,劉掌櫃一臉痛苦絕望,好像在逼他拿刀子割肉似的。但好在他做事還算仗義,大手一抓直接給了三兩銀子。
唐仲揣着銀兩走在路上,心情比今日的天氣還要明媚。
他明天就去找何伯,把三兩銀子全讓他帶回去,一兩給何伯買酒,剩下二兩全充作生活費,交給顧大嬸花。
如此一來,家中的事情他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腳下的白馬街是東西走向,連接着東西兩座城門。來到這個時代許多天,唐仲還是第一次揣了如此多的銀兩,慢慢悠悠走在街上,感覺自己搖身一變也成了有錢人。
從未體會過這種有錢的感覺,真好,他走着不自覺地哼起了小曲。
行出一段路,遠遠能望見東城門的房頂時,唐仲注意到前頭一個乞丐打扮的漢子,正直直朝他走來。
“你是唐仲嗎?”
唐仲上下打量了幾眼,覺得眼生,上午應該沒在城樓下曬太陽吧?
“胡頭兒有事在城樓等你,命你速速趕回去。”
乞丐說完就走,沒有半點等他回答的意思。
唐仲哦了一聲,捂着腰上的錢袋子朝東城門一通小跑。不是說胡頭兒跟乞丐頭子阿水不對付嗎?現在都幫忙帶話了,看來關系還可以嘛。
一鼓作氣跑回城門,唐仲望了一眼長長的階梯,叉着腰直喘氣。
胡頭兒卻從城門通道裏鑽了出來,跟他點頭打招呼。
“一上午跑哪去了?找了你好久!”
胡頭兒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就往城樓上走。
“我跟你說,昨晚回去我都沒睡好,盡是琢磨鬥惡鬼去了!要不咱們上去再切磋幾把?鬥惡鬼兩個人能不能玩?”
敢情着急忙慌叫他回來,就是為了打牌啊?唐仲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不敢說什麽。
“兩個人打不成,但我有個新的玩法。不僅兩個人能玩,一個人左手和右手都能玩一天。”
“啥玩法,快教教我。”胡頭兒的牌瘾着實大得驚人,趕緊把腦袋湊過來。
唐仲清了清嗓子,鄭重吐出幾個字:“金鈎釣魚。”
平日裏,城樓的門一般是開着的。冷了燒炭火,熱了脫衣裳,反正公家的炭火不要錢,沒人會替林知縣省着。但這會兒城樓門窗緊閉,唐仲覺得哪裏怪怪的。
胡頭兒一心只有打牌,完全不顧其他,上樓時一個勁催促他走快些。
終于上到城牆,胡頭兒對他頗為嫌棄。
“平時學學我,也練練拳腳,男子漢大丈夫,太虛了可不行。”
說完,他自顧自走到前頭,擡手推門。
“娘的,大白天關什麽門吶!”
木門吱呀打開,随後又幾聲哐當脆響,像有東西倒在地上。
胡頭兒正要擡腳邁進門檻,忽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從暗處射來,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就在胡頭兒偏過頭去的瞬間,頭頂呼啦作響,平時用來洗腳的木盆不知被誰置于門上,頃刻間翻倒過來,鮮紅的血水從頭頂一瀉而下,将胡頭兒澆了個透心涼。
哐!木盆砸到胡頭兒身上,複又墜落,在地上裂成三瓣。
此刻的他仿佛一頭憤怒的野獸,一雙充血的眼睛怒目圓瞪,下一刻似乎就要沖出來,将無辜路過的人撕碎。
“誰他娘的!出來!老子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