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撲克牌
一說有新玩意兒,兩個漢子都把腦袋湊過來。玩不玩另說,先聽聽看嘛。
只見唐仲神秘兮兮,在案頭和櫃子裏一陣翻騰,取了一沓紙過來。
官家用紙不同于市井百姓,紙張厚度和結實度都要好上許多。
唐仲拿指頭撚了撚,質量不錯,完全夠用。他把桌上的油漬擦拭幹淨,将白紙鋪張開來,仔細地沿着邊角對折幾次後,小心順着折痕裁開。
胡頭兒正拿起一張方片紙反複看,琢磨究竟是個什麽玩法,又見唐仲拿了筆墨過來,在每張方紙片的左上角和右下角,都畫上符號。
好一陣捯饬之後,唐仲大功告成般拍手道:“搞定!我們來玩撲克牌吧!”
撲克牌?當真是聞所未聞!胡頭兒和趙力茫然地對望一眼。
“不過是老家鄉下的小游戲而已,看着複雜,但規矩簡單,我們那邊幾歲的小童都會玩。”
一聽黃毛小兒都能上手,胡頭兒和趙力趕緊豎起耳朵。規則可得好好聽清了,若是學不會,那便成光着腚推磨,轉着圈丢人!
唐仲把手上的牌在桌上一一展開,擺成四列開始介紹。
“這裏是一副牌,一共四種形狀,分別是圓圈、方片、三角、月牙。每個形狀下面,又各自有十三張牌,分別是從數字二到數字十,共九種數字牌,以及勾、匡、克、尖四種文字牌。另外,還有兩張鬼牌,大鬼和小鬼。”
“形狀牌、數字牌、文字牌、鬼牌……”
胡頭兒兩眼望天,嘴裏來回念叨,手上掰着指頭計算。究竟是哪個村的小孩會這樣的游戲,光幾種名稱,都繞得他腦子發昏。
“沒關系,聽着複雜,其實玩幾把就全明白了!”
唐仲一面将五十四張牌收回來洗好,一面安慰身邊兩個自信心備受打擊的漢子。
以前他閑着無聊時,都會在電腦上玩幾局鬥地主,好久沒有玩撲克牌,他早已迫不及待!
話說這個朝代的人,應該不明白「鬥地主」的意思吧!唐仲将洗成一摞的撲克牌碼到桌子正中,望着斜對面老張依滿是警惕的臉,似笑非笑道:“現在,我教大家一種撲克牌的玩法,名字叫做鬥惡鬼!”
在念到「惡鬼」兩字時,唐仲故意加重語氣,老張冷不丁打了個寒顫,面上更加緊繃了。
跟網上不同,線下實戰鬥地主,四個人也能組局。不過就是連順子的時候少一張牌罷了。唐仲将需要減除的牌摘出來,繼續解釋規則。
“一會兒輪流拿牌,拿完之後,我們四個人中,有一個是惡鬼,剩下三個人需要抱團跟惡鬼鬥。”
老張後背又是一涼,他本來不想參與玩牌,胡頭兒硬要自己坐過來,他不好推辭。
感覺到唐仲有意無意總往這邊看,老張頭都不敢擡起來,默默伸手去拿牌。
看着這些鬼畫符般莫名其妙的紙片,他感到深徹的不安。盯着一張畫得歪七扭八的所謂鬼牌,細細看過之後,老張忽然瞪大雙眼。
他明顯感覺到,一股寒涼之意從手上的紙牌中湧出,正一點點滲進他的身體。
他恍然大悟,這根本不是什麽鄉野游戲,而是唐仲故意用來鎖魂的符咒!
而先前神志失常的鄧二虎,分明就是被唐仲用妖法鎖住了心神!
“啊!”
老張驚叫着從板凳上跳起來,丢開手上的牌大叫:“不要啊!”
一邊的唐仲正講着鬥惡鬼的規矩,剛好說到底下三張牌誰都可以搶,要了這一局就當惡鬼,其他人則攜手對付他。
胡頭兒努力轉動不太聰明的腦筋,正聽得有些頭緒,突然被老張一嗓子嚎叫打斷思路。
“你他娘的不要底牌就好好說,瞎嚷嚷什麽!坐下!”
唐仲故意揣着明白裝糊塗,幫腔道:“是啊老張,一把年紀別激動,容易高血壓猝死的!快把牌撿起來,真正的游戲還沒開始呢!”
胡頭兒是個人菜瘾還大的,之前跟手下們玩骰子,一般是輸多贏少。
城門衛們寬慰他,推說是運氣不好,聽得多了,胡頭兒還當真以為自己輸錢只是賭運不濟。
新的游戲擺在眼前,豈有不玩之理?胡頭兒的賭瘾又上來了,連連厲聲催促老張坐好,他已經等不及要來玩一把了!
“順子!”
“欸?四張一樣的,是不是叫炸彈?”
“我也有,鬼炸!”
試玩幾個回合後,除了老張仍在神游天外,胡頭兒和趙力都已經完全上手了。還別說,這個叫撲克的鄉野游戲,真他娘的刺激!
“好啦!現在試玩結束,接下來要見真章了!”唐仲一面洗牌,一面吹響正式切磋的號角。牌桌之上無朋友,真刀真槍地過招才有意思。
胡頭兒回過神來,摸了把空蕩蕩的錢袋子,哪還有錢玩?早輸光了!他十指握拳幹咳兩聲:“那啥,時候不早了,要不今天就散了吧!”
“別呀!”趙力和唐仲異口同聲,堅決反對!
“沒錢我借你!我那還有!”趙力急了,為了能繼續玩牌,不惜戳破胡頭兒的老臉。
“誰他娘的沒錢!”胡頭兒憤怒了,年紀輕輕不厚道,瞎說什麽大實話。
唐仲明白過來,頗為同情地望着胡頭兒,同是天涯淪落人,沒錢不寒碜!
“才學會先不玩錢,咱們誰輸了就往臉上粘紙條,可好?”
此話一出,胡頭兒的火氣立馬散了,伸長脖子催促正在學洗牌的趙力:“動作麻利些!趕緊的,發牌發牌!”
清江縣東城門上,冬夜依舊冷得滲人。江風刮過城牆,将白天殘存的熱度一掃而盡。空中滿月破雲而出,清冷的月輝灑遍臨江小城的每個屋頂。
屋外寒風刺骨,室內則是一番火熱景象。盆中炭火劈啪作響,應和着此起彼伏的叫牌聲。
數個回合過去,四人的腦門上已經被貼了好些紙條,胡頭兒更是被貼得快要看不清手上的牌了。
“哈!我贏了!你們三個快貼上!”胡頭兒難得以一敵三扳回一局,激動地搖頭晃腦。
數根白紙條随着腦袋一齊晃動,落在老張的眼裏,越發覺得詭異。
無論胡頭兒和趙力多麽興奮,他始終提防着唐仲,從未有片刻分心。能繃着情緒撐到此時此刻,他已快要精疲力竭。
“嘿!愣着幹嘛?貼上啊!”胡頭兒看不慣老張扭捏的樣子,一晚上玩撲克都垮着批臉,甩臉子給誰看啊!
好不容易輪到他贏一局,處罰手段可不能糊弄過去!胡秉義抓起手邊的白紙條,直接啐了一口唾沫上去:“磨磨蹭蹭的,來!老子給你貼上!”
由不得任何反抗,胡頭兒抓過肩膀,将紙條結結實實貼在老張的鼻梁上!
“貼的啥呀?好像催命符!”唐仲故意指着老張的臉哈哈大笑,胡頭兒和趙力對了一眼,跟着打趣:“我們幾個,誰不像被貼了符的僵屍?”
三人笑得前合後仰,頭上紙條跟着上下翻飛,唐仲如鬼似魅的笑,胡頭兒莫名其妙的針對……
種種反常,已經讓老張的情緒瀕臨崩潰。他越來越覺得,現下進行的根本不是什麽游戲,而是一場前所未見的儀式。
對!祭祀儀式!
一張張符咒貼上他們的額頭,等到額上被完全貼滿,想必就是儀式完成的時刻!
他恍然大悟,擡頭望向唐仲。只見他正在得意地狂笑,那過分瘦削的臉龐猶如複生的幹屍。而那對彎起的眉眼中,正透出縷縷幽光。
祭祀!他們分明是等着被攝魂的祭品!
“快停下!不要!不要!”老張心中緊繃的弦轟然斷裂,他再也受不了了,奮力撕去臉上所有的紙條,踢開凳子就往裏間逃。
牌桌上三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段沉默之後,胡頭兒後知後覺地嘲諷道:“切,牌品不行!這才輸多少!”
城門下響過二更梆子聲,時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只怕夫人又不給開門了。
胡頭兒意猶未盡地取下腦門上的紙條,拍拍唐仲的肩膀,又朝趙力一揮手:“老子走了。”
喪假時日未完,唐仲今夜不用值夜。簡單洗漱過後,他舉着油燈走到裏間。
此時的大通鋪上,一左一右裹着兩個被子堆,聽見唐仲的腳步聲,兩個被子堆登時抖得更厲害了。
現在知道怕了?當初欺負他的時候幹嘛去了?
唐仲秉着燭火來回踱步欣賞一番,心滿意足地往他們中間一躺,扯過被子睡了。
今晚,他可要做個好夢。
朝陽穿過菱格窗,在唐仲臉上留下如棋盤縱橫交錯的影子。
他緩緩睜開眼睛,起身抻了個懶腰,身心舒暢,這是他在東城門上睡的第一個好覺。
左右兩坨被子裏的人已經不見了,他也懶得管兩個做賊心虛的小人。
穿好衣褲理順頭發,他随手撿起外間桌上的冷饅頭塞進嘴裏,擡腳就往外走。
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萬裏晴空碧藍如洗,冬日暖陽普照大地。
天氣雖好,可惜城牆下的景致有礙觀瞻。東城門兩邊的城牆下,此時正躺着一水的叫花子。
他們四仰八叉地躺卧在地,懶洋洋地曬着太陽,旁若無人地在身上逮跳蚤。
想想對面西城門,道路寬敞街邊整潔,再看看自己門跟前,邋裏邋遢不堪直視,檔次差得不止一星半點!
唐仲将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兩手在大腿上抹了一把,走到乞丐們對面來回踱圈。
一個個分明手腳健全,卻不去謀正當活計,寧願乞食為生,教人看了實在不恥。
他們裏頭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八、九歲,混在一群老乞丐中間,也學着大人的模樣袒露着肚皮。
年紀輕輕便淪落街頭,風餐露宿,着實可憐!他的年歲,跟唐老三差不多吧!
“喂!瘦皮猴!警告你,別他娘的用這種眼神看老子!”小乞丐察覺到唐仲的目光,正歪着頭瞪過來,一臉嚣張。